那天傍晚,雾气有些重,两三百米开外的沙滩上什么都看不见。就在此刻,远处从雾中走来一个翩翩青年。相距大概五十米左右时,我认出对面走来的青年竟然是晏河。空旷的沙滩上,躲无可躲,我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做局一直都让我很有成就感,这种成就感源于智商的优越感,总之,我策划的每一次骗局,都能让我找到良好的感觉。一朝行骗之后,最尴尬也最危险的事情,莫过于他日江湖遇见秧子。好在江湖足够大,我们基本上不会在同一处地方重复做局,日后能够遇见秧子的机会几乎等于零。可事有凑巧,偏偏在这个静寂的小渔村里,遇见晏河。我记得晏河的籍贯是闽东,那么在此处遇见他,也并非意外。严格意义上来说,晏河不属于秧子,而是骗子的帮凶。况且他也没有吃亏,他只为我工作了半个月,我却给“假记者”们发了一个月的薪水,而薪水就是做局骗来的钱。
在相同的距离,晏河也认出了我,他竟然很兴奋地奔跑过来:“米总,米总啊!太好了……太有意思了。”
陆紫缨看了我一眼:“米总?”
我瞬间调动起全身心的精力,用最真诚的眼神盯住晏河的眼睛,温和地问道:“什么太有意思了?”
晏河猛然蹲下身体,然后跳将起来,凌空还踢出一个芭蕾舞的空中击腿。落在沙滩上后,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从晏河的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来看,他对我非但没有一点敌意,还有一种故人相逢的惊喜。于是,我稳住心神,等着晏河回答我的提问。
稳住身形后,晏河笑着说:“米总,您布的局太周到了,滴水不漏,而且还能全身而退,我太崇拜您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接这个话题,只好默不作声,用我真诚的眼神看着晏河。等他的身体和情绪都稳定下来,我问他怎么会到这个地方。晏河说他刚刚签约一家三流的影视公司,相当于一纸卖身契,要给这家公司打工十年,只为了争取上戏机会,上戏的劳务费全部归公司所有,自己只能领取每个月的固定工资。晏河还说自己想通了原委,便提出解约,公司倒是没有为难他,只是没有给一分钱工资。跟公司解约后,晏河回老家担心妈妈知道自己失业,因为爸爸去世多年,只有他和妈妈相依为命。有家不能回,马上面临春节,几乎所有单位都不会招聘,就只好一个人到这个寂静的海边小村休闲几日。等到春节临近时,再回闽东老家陪妈妈过年。
晏河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我的眼神,他居然能够用我的方式盯住我的眼神。他的讲述几乎没有任何破绽,没有破绽的可能性只有两个:要么讲的是事实,要么提前打过无数遍腹稿。如果晏河陈述事实,这就是一个不错的邂逅。“不错的邂逅”毕竟是我人生的缺憾,因为我的职业导致我所有意外邂逅都充满了危险。如果晏河提前打过无数遍腹稿,这就是一场灾难,因为他是有备而来。如果真的是有备而来,他是来做什么的?
我的眼神先晏河一步离开,扫了一眼我身边的陆紫缨,看到她一脸平静,眼神目不斜视着海平面的某处,而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天海相接的一条线。晏河是一个几乎挑不出毛病的帅哥,不仅女孩看见喜欢,男人都不讨厌他。陆紫缨的反应为何如此平静,这一点也让我在心里打了一个问号。我把两个人介绍给对方,陆紫缨波澜不惊地打招呼,状态像是在逛菜市场买菜。晏河延续着先前的情绪,略显热情,我想他大概是把陆紫缨当成我的女朋友了。我试探性地迈步往前走去,晏河折返转身,跟着我一同往前走。这就是我要试探的结果,看来他还不想结束这场意外邂逅。
晏河似乎想平静一下心情,故意与我拉开五六步远的距离,我还听见他从口袋掏什么东西。我装作回头招呼陆紫缨,看到晏河双手捂着打火机,正在给自己点烟。陆紫缨走到与我平行的位置时,晏河也紧赶两步,走到我的身后,对着我的背影说道:“米总,我想留下来,跟着你一起做事情、学本事。”
我没有回头:“跟着我能学到什么本事?”
晏河跟在我的身后,继续对着我的后背说话:“我想跟着你学做局的本事,太完美了,简直就像是一场行为艺术,像一只惊鸿掠过水面,只留下涟漪和倒影,来去无踪,潇洒到极致啊!”
第一次有人赞美我做的局,而他的赞美恰恰与我的意**相吻合。
我站定身形,转过身去,用我真诚地眼神抓住晏河的眼神,对他说:“我不是惊鸿,我有备而来的猎鹰。”</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