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开西装衣扣,我大刺刺地坐进沙发里,用洪亮的播音腔说道:“访谈时的问题提得比较尖锐,陈总不要介意,因为我只有把中国小微企业的艰难生存环境一一列举出来,才能引起高层的关注。”
本就坐了半个屁股在沙发上的陈总,立刻有站立起来,诚恳地说着蹩脚的粤味普通话:“米老师,您太客气了,我们知道您都是为了我们企业好,我们这些民营小企业能够活下来,非常不容易,您能替我们发声,简直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陈总说着话,眼圈开始发红,声音也跟着哽咽起来。我抽出两张纸巾,站起身来递给陈总,并按着他的肩膀重坐回沙发里。
接着,我改用语重心长的口吻,说道:“民营企业支撑起中国经济的半边天,解决了将近五亿人就业问题,人民会感念你们,国家更不会忘记你们。每一个十亿级、百亿级、千亿级的民企,都是从你们这样的小微企业成长壮大起来的。”
说这番话的时候,我调动起全身心的神经集中在两个眼睛上,真诚地盯住对方的双眸。普通人说瞎话的时候会眨眼睛,小骗子行骗时不敢与对方有过多眼神触碰。我恰恰相反,下杀招的时候,我会紧紧盯住对方的眼睛说话。在我表演“真诚”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绝世武功高手,左右眼睛就是我已经打通的任督二脉,我的功法则是调动周身所有能量,通过两只眼睛输出真诚地情感表达。绝大多数人都会被我“真诚的眼神”干掉,包括那些举止高冷的女人。这个能力并非后天练就,而是我天赋异禀。
此刻,阿宣适时递过来保温杯,我接过杯子喝一口水,又改回略显激昂的播音腔:“在这个艰苦的成长过程中,仅仅依靠你们企业家拼搏奋斗流血流汗,是远远不够的。置身信息时代,酒香也怕巷子深啊,作为国家级媒体,把你们这杯美酒从巷子里推到世人面前,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陈总又一次站立起身,用力地握着我的手,眼睛里泛着泪光,嘴里不住声地称谢。每一次做局,做到让男人流泪的时候,基本上就算成功了。其实,我是见不得男人哭的。每到这个时候,我的脑海里都会闪过放手的念头。但我也会迅速打消这个愚蠢的念头,因为我还有底线,像陈总这样的创业者,遇到一个有底线的骗子,就会避开日后无数没有底线的骗子。从这个角度来看,我相当于给他上了一堂付费课程。佛法万千,施一粥,补一刀,都是渡人。
接下来,便进入骗局的常规步骤,阿宣以兼职财会身份让陈总缴纳八万块钱费用。此刻的陈总正沉浸在我给他描述的蓝图里,他艰苦创业的形象和企业未来的前景会在CCTV2黄金时间里曝光五分钟,有眼光的投资公司会在很短的时间里与之进行接洽和投资……
陈总的助理会询问阿宣:“你们不是为我们小微企业免费义务宣传吗?”
阿宣对陈总助理解释说:“是免费义务宣传,如果是在央视大楼录制访谈,一分钱不用花,咱们这不是在广州录制吗,大量的节目素材用通过卫星上传到央视制作中心,这个八万块钱是卫星传输费用,而且收的是成本价,这个钱也不是央视收,我们要上交航天部……”
隔着玻璃墙,我看到助理在跟陈总耳语。陈总用纸巾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咬着嘴唇沉默良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