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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初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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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谈笑间,我擡头望向星玓,她也正看着我。

她眼神幽深,似乎带着柔情,又似乎带着悲悯。

悲悯?

手机突然传来震动,是私家侦探打来的电话。这两年我一直在雇人追查小乙的行踪,他伤害了星玓,我不可能就这么放任他在外逃窜,至少要把他送进牢里去。

我按下接听键。

“时先生,我们找到了小乙的部分尸骨,据推测至少死了两年……”

接下来的话,我一个字都没有听清。

我挂断电话,放下手机,看见星玓正在笑。

明快的,惬意的,轻蔑的笑。

她低头打量着碗里的糯米丸子,轻声开口:“你们猜,好人格与坏人格,二者打起来的话,谁会赢?”

众人不解:“什么?”

星玓轻叹:“有无数个瞬间,我都想劝自己,算了吧,就这样过吧,一切都很圆满不是吗?何必还要折腾下去呢?都经历了十几世,还有什么是放不下的呢?现在多好啊,每个人都在羡慕我,大家都说我是世上最幸福的妻子,丈夫英俊多金,孩子乖巧可爱,亲人朋友都真心实意地爱着我,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桌上的人纷纷皱起眉,不明白她突然在发什么感慨。

“可是不行。”星玓自顾自往下说,“我想了又想,想了很久,很久,发现还是不行,我做不到。我不能因为一点小小的恩惠就选择背叛自己,我不可以就那么顺从地妥协认命。全世界都在劝我放下,放下,放下,放下,好像继续折腾下去就是作妖,就是犯贱,就是不知好歹。所谓的亲人,朋友,甚至阎王,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如果最后连我自己也放弃了自己,那就太悲哀,太可笑了,不是吗?”

“何况,从杀了小乙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杀了小乙?什么意思?小遇,你老婆在说什么?”时新立错愕地把目光转向我。

没关系。

没关系,只是杀了一个小乙而已。

只要掩盖过去就行。

还好是我这边先找到了尸骨,还好警方暂时不知情。

只要给我点时间,很快就可以掩盖过去的,不会影响我们的。

“老公。”她在叫我。

“嗯?”我怔愣地与她对视。

“其实,两年前,在你拿着赎金赶去救我的路上,我和小乙聊了很久的天。我告诉他,你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变态偏执狂,就算他顺利拿到了赎金,以你的性格也决不可能放过他,一定会掘地三尺把他找出来折磨致死。那个废物果然被吓坏了,于是我承诺会帮助他成功逃走藏匿,而他只需要配合我演一场戏,按我的吩咐,挖掉你的眼睛,开车撞向你。”

星玓慢慢勾起唇:“当我目睹你亲手挖掉自己的眼球,然后又被车撞得四分五裂,简直兴奋得整颗心脏都在狂跳,颤抖,悸动。”

原来如此。

原来,当我沉浸在腐肉消失的欣喜中,以为自己终于获得新生时,我的爱人正在心里嘲笑我,讥讽我。

担忧是假的,眼泪是假的,关心是假的。

就连我自以为伟大深情的挖眼行为,也全在她计划之内。

我早该想到的。

区区一个小乙,怎会想得出那般狠毒的招数呢?

那分明是邻居小姐的风格。

“在你住院期间,小乙私下找到我,试图索要更多钱,实在是伤透了我的心,我还以为大家是友好合作伙伴,可他竟然那么贪得无厌,真是让我失望又上火。所以,我给他下了药,直接一刀毙命。有钱真好,杀了人之后,可以雇专业清道夫帮我处理尸体,一点都不需要我费神哦。所幸,一个逃亡的绑匪,死了也没人在乎,都两年多了才被你们找到。”

“老公,你会怪我吗?”星玓一脸无辜。

曾经我是那么渴望听见她叫我一声老公,如今这两个字却成了最讽刺的笑话。

可我还是对她说:“我永远不会怪你。”

“哦。”星玓勾起唇角,“你可真贱。”

她抄起事先藏在桌底的钢斧,从座位上缓缓站起。

叶琼芳意识到不对劲,想要带着宋欢叶离开,却发现自己两腿发软,瘫在了椅子上。

星玓贴心地解释:“对了,你们喝的汤里也被我下了药哦,别担心,不致命的,只是暂时会让你们没力气逃跑而已。”

我环顾四周,餐厅门窗紧闭,佣人和管家全都不在。星玓显然是给他们放了假,此时的庄园里只剩下我们这几人。

宋亮发现自己也动不了后,恼怒不已:“畜生!你真给我们下药了?这是要反了天了!?”

星玓举起斧头,干净利落地砍向宋亮,斧刃直接削掉了他整个下巴。

“嗯,我就是要反天。”她笑容灿烂。

哀嚎与尖叫声一起响起。

方才还温顺沉静的女人,此刻一袭白裙,在大家的恐慌惊叫中,露出狰狞而又迷人的微笑。

宋父怒不可遏:“宋星玓!你突然发什么疯?那可是你爷爷!快送他去医院!”

星玓握紧斧柄,将斧刃架在宋亮脖子上,表情甚是无辜:“也没有很突然吧?毕竟,我可是辛辛苦苦忍了两年多才动手呢。”

是啊。

这才是真正的她。

两年的妥协与伪装,皆是为了这一刻的爆发。

没了下巴的宋亮浑身痉挛,已然发不出声音。

李婉娴心疼受伤的丈夫,声嘶力竭地喊道:“我们到底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无论你心里有再大的冤屈,可你现在已经是个孩子妈了,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你的孩子想想啊!只要你现在收手,我们可以不跟你计较,不要再发疯了,不要毁掉这个家!”

“我的孩子?”星玓拧起眉,眼底陡然升起一股哀伤。

“他就在这儿呢。”她的视线幽幽转向餐桌,盯着那盘被吃得所剩无几的糯米丸子,“刚才你们不是吃得挺开心的吗?”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似乎有什么东西撕开了我的胃。

隐隐有哭声从我肚子里传出来。

那是王小狗的哭声。

每当他受了委屈,都会依偎在我怀里一边撒娇一边这么哭。

不会的。

不可能。

星玓柔柔望向我:“怎么样?两岁男童的肉,很鲜嫩吧?再大就不好吃了哦。”

我低下头,看见腐烂的肉块正从自己胸口飞速蔓延,无数蛆虫钻破皮肤汹涌而出,爬上我的胳膊,爬上我的脖颈,爬上我的脸。

她变回了真实的她。

我也变回了真实的我。

真傻啊。

我竟然会以为自己有资格幸福。

有人在嚎哭,有人在呼救,有人在呕吐。

他们终于意识到,星玓是非常认真地,打算杀了所有人。

庄园里张灯结彩,隔音很好,庄园外的人只以为这家人正在开心地就餐聚会。

“爷爷,您嫌我的白裙子晦气,那我们就让它换个喜庆点的颜色好了。”

架在宋亮脖子上的斧刃缓慢朝皮肉里嵌入。

像在精心雕刻一件艺术品,鲜血成了染料,哭嚎成了伴奏。

最终,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

鲜血四溅。

老人脑袋一歪,身体剧烈痉挛着,至死也没明白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

星玓低头打量着溅到裙子上的血,暗红的血迹在白色面料上飞速晕染开来。

“好像还不够喜庆。”

她拔出斧头,又对准了李婉娴。

李婉娴瘫软在座椅上,失了魂地问:“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星玓笑了笑:“可能是因为,你们太倒霉了吧。”

宋父宋母绝望地哭喊:“疯子!快住手!那是你爷爷奶奶啊!”

星玓一斧劈开了李婉娴的胸腔,掏出一块块血肉模糊的脏器,转头看向她父母,语调温柔:“爸,妈,别急,马上就轮到你们了。”

她本可以直接在饭菜里投入剧毒,那样能够更快速、便捷地杀死一桌人,可她偏偏要选择一个一个亲手去解决。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最大化享受到杀戮的快感。

就像曾经的我一样。

“已经坏掉的东西,无论怎么尽力修补,都一定会留下痕迹。”

“哪怕把一切打碎重组,创造一个美好新世界,也抹不去刻在灵魂上的烙印。”

星玓的声音悦耳动听,斧刃从她父亲的头顶直直贯穿。

“小时候,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一个漂亮的新娘。因为,我错误地以为,只要成为新娘,就意味着被爱,被认可。”

“被爷爷奶奶宠着,被爸爸妈妈关心着,被丈夫孩子爱着,拥有一个幸福温暖的家,对曾经的我来说,是最大的心愿与奢望。”

“如今,我终于得到了这些,却发现,也不过如此。”

星玓温柔抚上她母亲的脸,后者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

“原来,我一直以来苦苦奢望追求的东西,是这么乏味,无趣,没有意义。”

“何况,这一世你们之所以爱我,不过是因为我嫁了个有钱老公,还生了个儿子而已。你们对我越好,越让我感到恶心。”

裂开的喉咙止住了宋母的泪。

“如此廉价的爱,毁掉也无所谓,对吧?”

星玓用指腹擦了下溅到眼角的血,在脸颊上抹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然后,她转头看向时新立和齐雅,语气格外礼貌:“时叔叔,齐阿姨,虽然你们对我还不错,但很可惜,你们偏偏是时遇的父母。我已经死了全家,为了公平,时遇自然也要跟我一样,所以,抱歉啦。”

那个承诺要陪我一起好好孝敬父母的妻子,毫不犹豫地冲我父母挥下斧头,砍碎他们的身体。

不。

她从一开始就是故意诱导我办这场生日派对的。

早就在很久之前,她就已经计划好了这一天。

在死亡降临的前一秒,爸爸妈妈含泪看向我,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对我的担忧。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

比起自己,他们总是更担心我。

我想苦笑,五官却像凝固住了,做不出任何表情。

星玓停在了叶琼芳和宋欢叶面前。

小女孩的嗓子早已哭哑,叶琼芳也一直在哭,她想抱住女儿,四肢却使不出力气。

星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们,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缓缓举起手中的斧头。

“星星,”叶琼芳哽咽着哀求,“随便你想怎么杀我都可以,但是,请放过欢欢,好不好?”

斧头骤然停在了半空中。

为什么?

为什么要停顿住?

为什么偏偏在这里停顿住?

我困惑地盯着星玓,发现她眼底正升起泪雾。

杀她爷爷奶奶的时候没有哭,杀她父母的时候没有哭,杀我父母的时候没有哭。

为什么现在却在哭?

哦。

是因为叶琼芳叫了她“星星”。

那是宋珸对她的专属称呼。

今天宋珸是夜班,在晚饭前就已经离开了,她连这一点都事先算好了。

因为她不愿让宋珸看到自己残忍疯魔的样子,所以故意挑他不在的这一天大开杀戒。

她的温柔与贴心,永远只针对宋珸。

她甚至收回了原本打算挥向叶琼芳和宋欢叶的斧头。

她选择跳过她们,径直走向我。

她竟然放过了她们。

就因为,她们是宋珸的妻女。

就因为宋珸。

我的邻居小姐,总是如此擅长诛我的心。

斧头向我劈来之时,我猛地攥住斧柄,起身扑过去将她按倒在地。

我没有喝过那碗被下了药的汤。

从一开始,我的四肢就活动自如。

但我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拎起斧头,看着她一个一个杀掉我们的家人。

既然她想杀,那我就让她杀。

我曾被她杀过那么多次,无所谓再多这么一次。

无论她发疯还是入魔,我都可以陪着她。

可是,她偏偏放过了叶琼芳和宋欢叶。

我钳制住她的双手,将她死死压在地板上,低声道:“你在骗人,对不对?”

星玓脸上沾满血痕,长长的黑发散落开来,轻轻蹙起眉:“什么?”

“我知道,你只是在说气话而已。”我冲她笑,“你不可能杀了王小狗,你不可能那么狠心的。”

星玓眼底泛起怜悯,她在同情我,在发自内心地同情我。

然后,她别过头,视线缓缓投向了餐桌底。

我随着她一起望过去,昏暗的桌底下,正躺着一颗小小的人头。

那双圆圆的,可爱的,灵动的大眼睛,此刻如死灰般幽幽瞪向我。

就在几个小时前,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还趴在我怀里乱蹭,冲我撒娇,眨眼,笑闹。

“直到死亡的前一秒,他还在怯生生地对我说,妈妈,抱抱。”

“真可怜啊。”星玓叹息着。

一切都破碎了。

不,我所拥有的,原本就是碎的。

一直都是碎的。

身上的蛆虫齐刷刷往肉里钻,啃咬着我的五脏六腑。

三百多年的记忆汹涌迸发,挤压着我的心脏和大脑。

无数个时空交织在一起,眼前一一闪过那些被我杀害过的人,每张人脸都在冲我狞笑。

他们在欢呼,庆祝,嘲笑我遭了报应。

当我面无表情杀害别人家的孩子时,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孩子会死得更加凄惨,悲凉。

“为什么?”我麻木地低喃。

“你忘啦?”星玓勾起唇,“早在这一世的新婚之夜,我就向你发过誓,一定会把这场婚姻变成令你懊悔终身的炼狱。瞧,我没有忘记初心吧?”

初心。

原来这才是她的初心。

“可他是我们的孩子,是你辛苦怀胎生下的亲生儿子。”我的牙齿在打颤。

“那是重生前的宋星玓怀上的孩子,关我什么事?”星玓一脸无所谓,“杀他跟杀一条狗没有区别,哦,不对,真实的小狗多可爱啊,我可舍不得伤害它们,不像你那个杂种儿子,杀起来轻轻松松,毫无负担。他只不过是从我体内排出的一颗毒瘤而已,一颗带有你基因的变异毒瘤。你知道重生后发现自己怀上仇人孩子是一种什么样的恐惧和绝望吗?我恨不得把自己身体每一寸都碾碎成末,因为太脏了,真的太脏了,脏到令我作呕,脏到连死亡也无法抹去那股恶心!哪怕立刻去打掉,也化解不了我心中滔天的恨,所以我决定生下他,我要牢记那份屈辱和疼痛,我要用因为生育而被损坏残害的身体时刻提醒自己,不要沉沦,不要心软,不要放过你!”

不会的。

她只是在嘴硬罢了。

她内心一定很煎熬。

我急切地,认真地,仔细地凝视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寻找出一丝痛苦和不舍。

可是,没有。

她对我们的孩子,真的,没有一丁点感情。

她可以放过宋珸的孩子,对我们的孩子,却毫不留情。

她从来都没有原谅过我。

一分钟,一秒钟,都没有。

我抚上她的脸:“可这一世我交给你自己选了,在我和宋珸之间,你选择了我,爱上了我。邻居小姐,你不可以这么不讲道理,明明是你自己选的。”

星玓失笑:“交给我自己选?搬到我家隔壁,参与我的生活,处心积虑在我面前扮演一个完美竹马,与重生前的我恋爱,上床,谈婚论嫁,这叫让我自己选?我不需要你的拯救,不需要你编织的这些虚假美好,嫁了个老公,生了个儿子,全家老小其乐融融,事到如今,你觉得我还会稀罕这样的生活吗?不,我只想让你们去死,所有人,统统去死。哪怕我卑劣,恶毒,天生坏种,可那是我自己的人生,是我自己选的,我绝不后悔,也绝不允许别人去篡改它,操控它。你最该做的,是从我的世界消失,彻彻底底消失,一丁点影子都不要留下。这样,你才有资格跟我讲道理。”

我指尖发颤:“这两年,我们接吻,拥抱,做了那么多亲密的事,你眼中的柔情,爱意,笑容,难道全是假的吗?”

“嗯,全是假的。”星玓挥开我的手,脸上满是厌恶,“那些心动的瞬间,暧昧的情愫,亲密的举止,从始至终,全部来自重生前的宋星玓。”

“我的身体里,一直住着两个我,一个厌恶着你,一个恋慕着你。”

“此刻在你面前的我,正是深深厌恶你的那一个。”

“这两年多来,我每时每刻都在大脑里跟那个恋慕你的婊子搏斗,厮杀。”

“最终,我赢了。”

她扬起胜利的笑容。

“婊子?”我有些呆滞。

“对啊,婊子。”星玓眼中渗出怨毒,“我死了一世又一世,历经千辛万苦地与你对抗,结果重生前的宋星玓却一次次爱上你,顺从你,先是怀上你的孩子,然后又阻止我堕胎,试图用她的情绪控制我,感染我,侵占我。凭什么?你告诉我,凭什么?!没错,她是得到了救赎,得到了幸福,可我没有,从来都没有!我的幸福早就被你毁了!背叛我的人,哪怕是我自己,我也绝不原谅!所以我必须战胜她,哪怕赌上自己的命也要战胜她!你看,我赢得多漂亮啊,好人格与坏人格,还是后者更强一些呢。”

此刻,爱人正躺在我身下,柔软的胸脯与我紧贴着,呼吸洒落在我耳畔,仿佛跟往常一样,只是在同我欢好亲热而已。

然而她口中吐出的,却是世间最凉薄的话语。

“邻居先生,感受到了吗?”爱人低柔的嗓音飘入我耳朵里,“希望被掐灭的滋味。”

曾经,我因为她的疯狂和狰狞而迷恋上她,此刻,我又因为同样的理由,坠入无底深渊。

我看着她,轻声呢喃:“没关系,你做什么都没关系,我永远爱你。”

星玓面无表情:“你爱的只是那个温暖你、治愈你、怀上你孩子的女人,而不是我。”

我愣了愣:“你们是一体的。”

星玓笑出了声:“不要自欺欺人了。”

我用力抱住她,不断重复着:“我爱你,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真可悲,一个活了三百多年的疯子,”星玓冷冷讥讽,“最终,连自己爱的是谁都分不清了。”

我分得清的。

我爱的是你。

是我面前的这个你。

疯狂的你,狰狞的你,恶毒的你。

令我心动而又心碎的你。

为什么不肯相信我呢?

为什么总是不相信我呢?

我已然一无所有,仅剩的,只有对你的爱,为什么连这一点都要被质疑呢?

星玓依偎在我怀里,声音忽然变软:“哥哥,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吗?”

我浑身一颤,僵硬地将视线转向她,看见星玓脸上满是迷惘,委屈,无辜。

那是专属于星星妹妹的表情。

心头骤然升起恐惧,我喉咙抑制不住地发梗。

星玓的声音很快又变得凄怨:“同学,你到底为什么要囚禁我?”

我呆住,发现她眼底的茫然渐渐化为了怨恨。

她是那个被我囚禁了整整十年的女孩。

星玓在我身下疯狂挣扎着,指甲深深嵌入我的脸,有细碎肉屑刮进了她的指甲缝,而我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不一会儿后,星玓骤然停下来,双眼含泪,迫切地问:“小遇,我肚子里的孩子呢?”

她是这一世重生前的宋星玓。

“孩子去哪儿了?我想抱抱他,让我抱抱他!”

她不断流着泪,哭着哭着,忽然之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头看向桌底。

眼泪停了下来。

呼吸停了下来。

整个世界都停了下来。

不知静默了多久,星玓猛地推开我,一点一点往桌底下的头颅爬去。

趴在桌上的那几具尸体还在源源不断流着血,浸染了桌布与地板。

星玓毫不在意,缓缓爬进那片血泊。

“宝宝,妈妈来了。”

她的声音温柔似水。

“桌底那么黑,你一定很害怕吧?”

“对不起哦,妈妈这就抱你出来。”

星玓双膝跪地,伸长胳膊,努力想要够出那颗头颅,却怎么都碰不到。

我靠过去,攥住她的手,将她拉入怀中。

她眼神如灰,轻声问:“是我干的,对吗?”

我抱紧她,一句话也没说。

星玓机械地重复着:“是我干的,是我杀了他。”

“是我剁下他的头,切下他的肉,剁成了软烂的肉馅。”

“是我干的。”

她头发凌乱,浑身都在颤抖。

哀怨,凄然,憎恨,恐惧,悲痛。

无数种情绪在星玓眼底转换更替,最终化为一潭绝望的,毫无波澜的死水。

是我把她害成了这样。

是我把她逼成了一个人格错乱的病人。

“小遇,你为什么不拦着我呢?”星玓哀伤地盯着我。

我后背一僵。

“你为什么没有保护好我们的孩子?为什么?!”

女人的声音渐渐变成凄厉的嘶吼,每个字都掺了毒,带了怨。

是啊,为什么?

为什么我那么轻易地就相信了她会喜欢上我?

为什么我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她日渐崩坏的心?

那个因为被同班男生强吻就果断杀死对方的邻居小姐,怎么可能会甘愿跟我在一起?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呢?

我亲手创造出了恶魔,竟然还妄想她会爱上我。

药效已过,一直噤声的叶琼芳和宋欢叶猛然起身,攥紧对方的手往门口冲去。

踉跄又仓皇,头也没回。

她们的动静让桌底的头颅缓缓滚了出来,转了几圈后,最终停在我脚边。

我低下头,与王小狗那双空洞的眼睛木然相对。

“爸爸,都是你的错。”

“是你让我跟着妈妈的。”

“是你说妈妈会爱我的。”

我听见他在用哀怨的童声指责我。

念时。

我们念时。

我伸出手,想要摸一摸他,掌心却落下密密麻麻的蛆,弄脏了他苍白的脸。

星玓忽地冷静下来,视线追随着离开的叶琼芳母女,自言自语道:“她们会没事的,小叔一定会温柔地抱住她们,轻声细语地安慰她们,治愈她们,他们一家三口会永远幸福的。”

此景此景之下,她竟然还在念着宋珸。

她肆无忌惮地发疯,发狂,毫不犹豫地摧毁自己的幸福,唯独留下最后一丝理智,小心翼翼地保护了宋珸的幸福。

有一瞬间,灵魂好似被抽离了。

理智,神志,意识,统统被割裂,驱离。

蛆虫钻入骨髓,掏空了我的躯干。

我从口袋掏出一条项链,垂落到星玓眼前,低声说:“这是我送你的情人节礼物。”

银白色的细坠上,镶着一颗耀眼的珠子。

星玓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啊,是珠子项链。”

我解开衣领,露出自己脖子上的同款项链,笑起来:“是情侣款哦。”

星玓凑过来,细细凝视着我胸前的项链,鼻息落在我肌肤上:“真漂亮。”

我知道她喜欢。

每次逛街路过那个玻璃展台,她都会下意识将目光投向这款项链,满眼向往。

我早就想买给她,可她说,只有相爱之人才有资格戴情侣项链,我是不配的。

“我帮你也戴上,好不好?”我低头看着她。

“好啊。”她说。

她点头了。

她终于同意了。

方才的仇怨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我们一同坐在血泊里,我撩起她的长发,将项链戴上她纤细白皙的脖颈。

耀眼的珠光映衬着她身上的纱裙,散发出奇异的美感。

我的爱人,是如此美丽。

她的睫毛,头发,嘴唇,脖颈,每一处都令我呼吸发烫,心动不已。

弄好锁扣后,我双手抚上细长而又结实的坠子,交叉缠绕在指间,缓慢地,一点点地收紧。

“既然你不喜欢这一世,那我们就去下一世重来。”

我倾身靠过去,温柔吻着她柔软的唇,手上的力气渐渐加重。

“我会把宋珸还给你,再也不会接近重生前的你,再也不会干涉你,逼疯你。”

“下一世,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好不好?”

像是听到了一个无比荒诞的笑话,星玓猛然笑出了声。

笑声越来越大。

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笑得浑身都在发颤。

笑得嗓音嘶哑,发出呛咳。

笑了好久好久都不肯停下来。

带着讥讽,又带着悲凉。

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笑?

她不相信我吗?

我可以的。

我可以做到的。

闪耀着珠光的项链,化为锋利的凶器,缠绕她的脖颈,嵌入她的皮肉。

“没关系,到下一世就好了。”我柔声说。

丝丝鲜血从破开的肌肤上渗出,缓缓流淌,下坠。

我低下头,细细舔舐她流出来的血,却怎么都舔不尽。

星玓呼吸开始急促,下意识张开了嘴,我将舌头探进去,用力吸吮着她的津液。

爱人的口腔是如此温暖,灼烫了我的舌尖,然而,她很快就会变得冰冷,僵硬。

心口发出难耐的刺痛。

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呢?

为什么心脏好似被撕裂了般?

明明下一世就可以好好弥补了。

仅剩的那只眼球视野愈发模糊,因为它正源源不断分泌着眼泪。

“邻居先生。”奄奄一息间,她张口叫我。

“嗯?”我隔着汹涌泪液,温柔注视着她。

星玓伸手抚上我湿润的眼角,笑得欢愉又满足;“你在痛苦诶,真好。”

你做的这一切,就只是,为了让我痛苦吗?

从始至终,你一丁点都没有爱过我,对吗?

假如,我当初没有杀死宋珸,没有被重生前的你灌醉,没有让你怀上孩子,你会不会,有那么一丝可能,接受我?

我张了张口,想要问问她。

然而,星玓慢慢垂下脑袋,无声无息地倒进了我的怀里。

“邻居小姐?”

我轻声唤她。

没有人回应我。

我说,我再也不会伤害她。

我说,我永远不会舍弃她。

我松开手,看见她白皙的脖颈被我勒出了一圈又细又深的血痕。

爱人已经没了气息,而我方才如梦初醒。

最终,我又一次,杀死了我的邻居小姐。

指尖,手腕,脊背,每一处都抖个不停。

心口的刺痛逐渐加剧,让我呕出大口鲜血。

今天,她特意穿了一件白纱裙,无名指上还戴着我当年为她精心挑选的钻戒。

像个漂亮的新娘。

可惜,鲜血染红了她最喜欢的裙子。

我颤着手,整理好她脖子上的项链。

沾了血的珠子,依旧在闪耀光芒。

屋外好像传来了警笛声。

我掏出一个打火机,点燃了自己的衣角。

火光如同绚烂的烟花,在我身上迅速蔓延。

熟悉的焦糊味侵入鼻腔,肌肤发出强烈的灼痛。

我箍紧怀中的星玓,舌尖探入她紧闭的唇瓣,勾出她尚有余温的舌头,张开牙齿眷恋地咬上去,缠绵,吸吮,啃噬。

火焰爬上我们的头发,将我们的唇瓣融为一体。

身上越痛,我咬得越用力,直至血肉猛然断裂。

我已然尝不出血液的味道,齿间只剩下柔软的触感,那是心爱之人的唇舌。

我贪婪地反复咀嚼着,然后,在剧痛之中吞咽了她。

邻居小姐。

请允许我最后放纵一次。

到了下一世,我一定会如你所愿,放你自由。

你渴望的,不舍的,失去的,我全都还给你。

到了那个时候,你一定就不会恨我了,对不对?

模糊间,应该是又有眼泪落了下来。

可惜,还未滴到地上,便被大火燃烧殆尽。

没关系。

还来得及的。

我可以把一切复原的。

两具烧焦的躯体紧紧缠黏在一起。

肤肉相连,骨血交融。

她会不会怪我烧坏了她的头发?

她会不会骂我,打我,惩罚我?

她还会理我吗?

没关系。

下一世我一定会好好努力,绝对不会再出错的。

下一世,每个人都会活过来,每个人都会幸福的。

到下一世就好了。

下一世。</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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