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似乎更偏袒时遇。
真不公平啊。
想要摆脱现在这个局面,唯有死亡。既然那个深爱我的宋珸已经消逝,我也没什么理由继续活在世上。然而作为陷入循环的重生者,想死谈何容易?
最好的办法,就是激怒时遇,让他渐渐失去耐心,没兴致再跟我耗下去。以时遇的恶劣性格,就算有一天玩腻了,也不可能好心放我自由,只会去杀死重生前的我。
没了装载灵魂的躯壳,我自然也就无法再重生,便可以成功死透了。
可是这都已经十三次了,时遇还是压根没有动怒的迹象,脾气好得令人毛骨悚然。
好啊,那就继续一起死。
在众宾客的见证下,一次次割断脖颈,刺穿心脏,掏出肠子。
不断死于七夕,又回到七夕。
染红婚纱,染红燕尾服。
看谁熬过谁。
我随手拿起一把餐刀,动作熟练地往时遇眼珠子上捅,这一次,他攥住了我的手腕。
“邻居小姐,”他低眸凝视我,声音里带着无尽倦意,“我好累。”
“装什么呢?”我满心嫌恶。
托重生的福,时遇的资产一世比一世庞大,一边当着逍遥公子哥,一边诱骗单纯小女孩,一次次让他父母收养我,与我一起长大,恋爱,结婚。
他还有脸嫌累?
时遇声音沙哑:“于你而言,死亡与重生,只是眨眼之间的事,可我却要经历一个又一个二十年,日复一日地等着你回来的这一天。每一次与你相见,都是我熬了七千多天换来的。如果灵魂能够计算年龄,我早已是个百岁老人了,每天一睁眼,连呼吸都感到万分疲惫。邻居小姐,我不想再经历无休无止的等待了,我们休战吧,好不好?”
他攥我入怀,一副精疲力竭的虚弱模样,将脑袋靠在我肩上。
在众人面前耳鬓厮磨的新郎新娘,仿佛有多么甜蜜恩爱似的。
“想休战可以,把宋珸还给我,别再让我回到这个恶心的婚礼上。”我说。
“傻瓜,”时遇笑了,“本来就不属于你的东西,谈什么还给你呢?瞧,你的叔叔,婶婶,妹妹,多么幸福的一家三口啊,你忍心把他们拆散吗?忍心把宋珸变回以前那个饱受伦理折磨的可怜男人吗?乖,放下他吧。神明不该去在乎一只擡脚便能碾碎的虫子。调动一下脑中的记忆,你会发现,在经历了这么多次重生后,自己这颗心,比起宋珸,早已偏向了我。亲爱的,星星妹妹。”
我抄起餐刀就插进了他的眼窝。
刀柄整根没入。
就不该跟他废话的。
在众人的尖叫声中,我擡眸望向不远处的宋珸。
他一脸惊愕,又一次护住身旁的叶琼芳和女儿。
唉,已为人夫的小叔,还是那么英俊,又迷人。
我冲他抛了个媚眼,然后,干净利落地割了喉。
*
耳边的尖叫声渐渐消散。
睁开眼,头顶是昏暗的天花板。
我所处的位置不再是婚礼现场,而是一间狭窄闭塞的暗室。
下意识动了动胳膊,我发现自己手腕处正绑着熟悉的锁链。
胳膊,脚踝,大腿,腰上,每一处都被链条牢牢捆绑,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新的记忆再度灌入。
这一世,时遇没有再让他父母收养我,而是默默等到十五岁,然后在放学路上掳走我,从此囚禁了我近十年。
眼前这间四面无窗的暗室,正是我生活了快十年的地方。
从被关进来到现在,我一分一秒也没能逃出去过。
一只冰凉的手抚上我的脸,耳边响起熟悉的低语:“欢迎回来,邻居小姐。”
我扯起嘴角:“你终于失去耐心了。”
时遇温柔地理了理我的头发:“谁让你总是不听话?”
手脚皆被锁链束缚住,我再也杀不了他。
记忆在脑海中猛烈翻滚,提醒着我,自己这些年是如何被时遇囚禁折磨的。
一开始,我还抱有希望,不断挣扎,反抗,哭泣,哀求,以为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救我,直到一年又一年过去,每天一睁眼,头顶永远都是昏暗的天花板,我终于认清了现实,无论做什么,都是白费力气。
于是,我渐渐变成了一个活尸。
没有情绪,没有思想,没有意识。
不再抵抗,不再哭求,任由男人摆布。
时遇总是紧紧抱着我,把脑袋枕在我胸前,一遍遍低喃——
“我好想你,邻居小姐。”
“可不可以快点回来呢?”
“到时候你一定会恨透了我吧?”
重生前的我并不知道他口中那个邻居小姐是谁,只当他在发疯。
现在,我回来了。
当我以为嫁给时遇的世界已经是无间地狱时,这个世界告诉我,远远不止。
真正的地狱,远比我想象中更加绝望恐怖。
“放了我。”我维持着镇定。
时遇低笑着,靠过来将唇贴上我的脖颈,伸出舌尖轻轻一舔。
“放了你的话,你还会允许我这么碰你吗?”
他又接着吻上我的耳垂,沙哑的声音里染上欲望。
我冷冷瞥他:“时遇,别给脸不要脸,你当初被我阉掉时的表情,我至今还记忆犹新,难以忘怀呢。”
时遇不气不恼,痴迷地端详着我:“邻居小姐冷着脸训我的样子,最迷人了。”
好想杀了他。
哪怕已经杀过他无数次,只要一看见他这张脸,杀意便会立刻在胸口沸腾。
仿佛永远都杀不腻似的。
“想让我放了你也行,”时遇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下巴,“条件是,跟我做个爱。”
嗯,这个贱人的确很欠杀。
“必须要是你主动和自愿的哦,我可舍不得强迫你。”时遇一副纯良模样。
“滚。”我说。
时遇的确没有强迫我。
哪怕是之前我嫁给他的那十几世里,他也从没有跟重生前的我发生过关系。
他在等。
等我重生回来,等我恢复记忆。
等那个憎恨他、厌恶他的邻居小姐。
之后的日子,他每天悉心照料着我,像在养着一个布娃娃,把我浑身上下乃至每一根头发丝都打理得干干净净。
除了准备食物时会短暂离开我的视线,其余时间,时遇几乎每一秒都要黏在我身上,不见人,不碰手机,不看电视,只待在这间狭小的暗室,把我整个人攥进怀里,不厌其烦地亲吻我的头发,颈间,手腕,脚踝,用他的唇瓣轻轻柔柔地蹭遍我裸露在外的肌肤。
我自然拼尽全力地挣扎,不但毫无作用,反而勾得他眼神更加炽热,故意将我紧紧压到身下,让我隔着衣物清晰感受到他某处的变化。
“邻居小姐,要了我吧。”他声音泛着哑,在我耳边吐气。
“要你妈。”我说。
我拒绝进食喝水,宁愿饿死也不愿受辱,时遇不慌不忙,慢悠悠地含了口蜂蜜水,然后捏住我的下巴,贴上我的唇,一滴不剩地渡进我嘴里。甜腻溢满口腔,直到我全部咽下去,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我的唇。
“以后我每天都这么喂你,好不好?”他满足道。
“滚。”我咬牙。
时遇几乎就没有安分的时候,经常低下头,用牙齿一颗一颗咬开我的衣服扣子,在我身上留下密密麻麻的牙印,咬完之后,又安抚似的伸出舌头舔上那些印痕,一遍又一遍。
虽然他没有接着往下做,但我还是被恶心得连连爆粗,骂得越狠,时遇笑得越明媚。
于是我改用阴阳怪气战术:“时遇,你好可怜啊,我大概算了算,从第一世到现在,你活了得有三百多年了吧?换个聪明人,早就利用这个技能称霸全球了,而你却在执着于折磨一个女人,无不无聊啊?”
时遇轻吻我的头发:“怎么能叫折磨呢?我这是在爱你啊。”
我大笑:“爱我?就凭你,也配谈爱?折磨我,纠缠我,逼疯我,你干下的桩桩件件,哪一点跟爱沾边?你只不过是在漫长的重生中太过无聊,想要拉个人陪你玩变态游戏罢了,一旦我试图结束游戏,你就会立刻翻脸,毫不留情地销毁我。就像对待不听话的玩具一样。不要再装出一副对我情根深种的模样了,很好笑,也很恶心。”
时遇眼底陡然升起一层雾气,覆在我腰间的掌心微微发颤,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连声音都在抖:“你怎么可以这样想我?”
我不为所动:“你父母对你那么好,可你杀他们的时候毫不手软,你说你爱我,可你一刀把我肠子划出来的时候,没有半分犹豫。这就是你的爱?你知道爱的含义吗?滚回你的五岁,去认真上上课,认认字,学一学什么叫爱!不过估计你是学不会的,因为你天生就是个反社会人格的精神变态,冷血,残暴,没有感情,没有真心。”
时遇跪在我面前,把脸埋入我胸口,闷声说:“你冤枉我。”
我低下头,看见他眼角在不断渗出泪珠,打湿他的睫毛,打湿我的衣服。
我讥笑道:“无所谓,反正没人在乎你的真心。”
时遇身形一僵,没有再开口。
之后他连续好几日都没有说话。
沉默地给我投喂食物,沉默地为我清洗身体,沉默地抱着我入睡。
这个死变态,连冷战的时候也不忘紧紧抱着我。
直到一日半梦半醒间,时遇突然问了句:“那份糯米丸子是买给我的,对吗?”
什么糯米丸子?
我皱眉,不打算理他。
时遇闭着眼,声音又轻又低,仿佛在说梦话般。
“我常常梦见,那天,你拎着一份糯米丸子回了家,一颗一颗亲手喂给我吃,喂着喂着,你开始嫌累,于是把我手腕上的锁链打开,不耐烦地让我自己吃。于是,我又开始一颗一颗喂给你吃,你像往常一样,笑我,骂我,然后,慢慢原谅我,接纳我。从此,再也没有赶我走。”
我终于知道了他在说什么。
对时遇来说,距离那一世已经过去了两三百年,可他却还在惦记那份洒落一地的破丸子。
“其实我可以原谅你的。”我开口。
“什么?”时遇一怔。
“破坏我的婚礼,羞辱我,杀了我,囚禁我,这些,我都可以原谅你。”
时遇睁开眼,愣愣地注视着我,眸底泛起微光,升起希冀。
“可惜,你杀了那个深爱着我的宋珸。”
“他是这个世上我唯一在乎的人。而你却当着我的面,残忍虐杀了他。”
“不仅如此,你还搅乱了我与他的人生轨迹,让我永永远远失去了他。”
“所以,再也不会有糯米丸子了,时遇。”
“永远不会有了。”我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
时遇的眸子迅速暗下去,被无尽的死灰覆盖。
哪怕我正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密室之中,哪怕我的人生已经彻底失去希望和未来,可我还是勾起唇,因他脸上的绝望而兴奋不已。
等等。
不对。
这个世界的宋珸并没有改变人生轨迹。
在我被时遇掳走之前,这一世的发展跟第一世并无区别,父母自杀,借住爷爷奶奶家,与宋珸相依到十五岁。宋珸也没有跟叶琼芳在一起。
这一世的宋珸,是那个深爱着我的宋珸。
只要逃出去,我就能重新跟他在一起了。
小叔爱着我。
小叔在等我。
尽管手脚正被坚固的锁链束缚,欣喜却在我心口迅速蔓延,开出一朵绚烂的花。
从没有哪一刻,比此时此刻更让我对未来充满希望。
身上的牙印可以消退。
受过的屈辱可以淡忘。
失去的十年可以用后十年弥补。
只要小叔爱我,一切都没关系。
总之,逃出去。
我一定要逃出去。</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