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亮试图冲向我,然而李婉娴扑过去拽着他重重跪了下去。
“你给我闭嘴!好好跪着!别动她,别激怒她,我们不能毁了宋珸!不能毁了他!”李婉娴冲宋亮声嘶力竭。
从我记事起,李婉娴在宋亮面前就一直都是低眉顺眼的,从来没有忤逆过他。每当宋亮动手打骂我时,她总是站在一旁,支持他,附和他。如今,为了宋珸,这个懦弱了一辈子的妇人,终于冲她丈夫发了回脾气。
妈妈对儿子的爱,胜过一切。
真是感人肺腑。
“今天孙女是来陪你们吃饭的。”我将餐桌上的菜一盘接着一盘倒在了地上,“来,继续吃吧。”
汤汁与菜渍弄脏了地板,浸入缝隙。
不知沉默了多久,两个可怜的老人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们的身体因屈辱和愤怒而不断哆嗦着,可为了儿子,他们只能弓着背慢慢爬到我脚边,埋下头,认命地舔吃起了地板上的剩菜。
要不是手机被摔碎了,我真想把这一幕录下来,留着以后拿出来反复回味。
可真是,太好笑了。
我不是没考虑过放时遇来杀了他们,反正他一定不会拒绝。
然而,我想了又想,还是决定自己干。
此时此刻,我正亲自站在他们面前,亲口羞辱践踏他们,亲眼看着他们下跪哭嚎,多么地,过瘾啊。
让时遇来的话,就没有这种效果了。
有些事,必须要亲自做才会开心哦。
当地板上的最后一滴菜渍也被舔干净后,宋亮怨恨地瞪向我:“畜生,满意了吗!?可以放过你小叔了吗?”
太瞧不起人了吧。
怎么可能仅仅这样就满意了呢?
“还有最后一件事,需要爷爷奶奶配合一下。”我说。
“好!我们配合!什么都配合!”李婉娴忙不叠地点头。
“麻烦你们,去死一下。”我温和道。
宋亮和李婉娴同时愣住了,眼中慢慢浮现出恐惧。
“只要你们死了,我就保证不跟小叔在一起。”
如同在祷告,在宣誓,我每个字都说得无比认真,诚恳。
平时打骂我的气势早已消失殆尽,此时他们只是两个脸上爬满皱纹的伛偻老人。
人一旦老了,满头白发,步履蹒跚,就会自然而然获得大家的怜悯和同情。
无论他们曾经是如何用巴掌扇上我的脸,用凳子砸向我的背,用脚踹向我的小腹,只因他们老了,所以我必须要在饭桌上给他们敬酒,要在逢年过节给他们送礼,要不停说服自己: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他们总归是我的爷爷奶奶。
不。
过不去。
他们必须死。
我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在你们的教育之下,大儿子因为欠个债就带着老婆自杀了,剩下个前途一片光明的小儿子,哪怕赌上你们的命,也应该保护好他才对,不是吗?小叔那么辛苦才爬上现在这个位置,如果最终被你们二位推了下来,该有多绝望呢?反正你们都这么大年纪了,活得也够久了,用自己的死亡,换取小儿子一生的平稳安逸,很划算的买卖。”
宋亮震在原地,曾经的自傲与专制荡然无存,浑浊的眼球渐渐失神,久久没有再出声。
我父母的自杀,始终是宋亮和李婉娴心中的一片阴影。这些年,他们不断骂我是灾星,祸种,怪我克死了他们的大儿子,可在他们内心深处,一定非常清楚,都是他们的错。
是他们自己没有教育好自己的儿子。
辛苦养大的两个儿子,一个自杀,一个乱伦。
会给这对古板的老夫妇带来怎样的震动和绝望呢?
“求你,求你。”李婉娴蜷缩成一团,将额头用力抵在地板上,眼泪大滴大滴滚落下来。
我叹息着,递了张纸巾过去,手腕被李婉娴猛地攥住,她仿佛下定了决心,直勾勾瞪着我:“你发誓。”
我挑眉:“什么?”
李婉娴一字一顿:“我们死了之后,你会立刻远离宋珸,绝对不会跟他乱伦,让他做个干干净净的正常人,如有违背,你死后将永世不得超生!”
我笑起来:“好啊,成交。”
李婉娴木然地松开手,再也没说话。
“那我就回去等二位的好消息了。”我转过身,“再见,爷爷奶奶。”
恐惧,眼泪,挣扎,愤怒,全部隔绝在了被我关上的门里。
身为父母,能够为自己的孩子付出到什么地步?
我只需要静静等待答案。
这场闹剧无非有两个下场,第一,他们选择向宋珸告状,不顾宋珸的前途和名声,与我彻底撕破脸;第二,他们选择听取我的建议,瞒着宋珸,老老实实去死。
如果他们选了第一种,宋珸会立刻过来找我对质,训我也好,骂我也好,恨我也好,总之,我们会卸下所有伪装,用各自的真面目彻底坦诚相待。那样也挺好的。
日子一天天过,宋珸那边并无波澜,还在正常回我消息,显然,宋亮和李婉娴并没有告状。
两周后,当我正在吃着薯片看剧时,宋珸打来电话,告诉我,宋亮和李婉娴死了。
他们终于做出了选择。
李婉娴非常“不小心”地用变质的木耳做了冷菜,夫妇俩食用后双双中毒,可他们硬是拖了好几天没去就医,当宋珸回家发现他们陷入休克后,立刻送他们去医院抢救,可已经来不及了。
多么巧妙的自杀方法,让人完全看不出是有意为之的。
这样一来,便不会有人在葬礼上窃窃私语揣测他们的自杀动机,从而牵扯到宋珸身上,大家只会遗憾地认为他们老两口比较倒霉。
以我对宋亮的了解,他不可能就那么甘愿赴死,必然是李婉娴偷偷准备了那道冷菜,瞒着他一起吃下去。
做了一辈子主妇的奶奶,原来那么聪明。
人生,真是讽刺。
做平凡人时处处碰壁,做恶人时却事事都如我所愿。
挂掉电话,我推开暗门,凑过去抱住时遇:“我成功了!”
时遇微微愣住,因为抱得太用力,我被他身上的锁链硌得生疼。同时感受到的,还有他胸口逐渐紊乱的心跳。
如同第一次被心爱之人拥抱的懵懂少年。
“恭喜。”他低声说。
我沉浸在喜悦中,任由时遇擡起胳膊,用那双绑着锁链的手,轻轻擦去了我嘴角沾上的薯片碎屑。
无比亲昵的动作。
生平第一次,我没有因为时遇的擅自触碰而生气。
我松开他:“你出的主意还挺管用。”
时遇勾唇:“那我可以要一个奖励吗?”
我皱眉:“什么奖励?”
这变态还挺爱邀功的。
我只是随口跟他客气一下而已,他还当真了。
人又不是他杀的!
如果他敢说出一些恶心人的答案,我会立刻一巴掌抽上去。
时遇屈膝跪在我脚边,仰着脸冲我笑:“摸一下我的头,好不好?”
“……”
什么玩意。
我伸出手,心情复杂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像在摸一个宠物。
他脸颊潮红,头顶在我手心蹭了又蹭,齿间发出满足的呻吟,眼底竟浮起一丝魅惑。
我后背冒起鸡皮疙瘩,差点没忍住要一掌劈下去,迅速收回手,莫名感到手心发痒。
真是变态。
我嫌恶道:“你真的很爱犯贱。”
时遇认真纠正:“不哦,我爱的是你,邻居小姐是我的初恋。”
又是一阵恶寒。
我拍拍他的肩:“笨蛋,初恋是建立在两个人互相喜欢的前提下哦,您哪儿配呀?好了,滚开吧,我要去安抚悲伤的小叔了。”
时遇苦笑:“刚抱完我,就要随手扔掉吗?”
我点头:“对,我就是又渣又残忍又混蛋,是不是恨死我啦?”
时遇嗓音低柔:“不,这样的邻居小姐更迷人,更有魄力,以后请多多渣我。”
“……”
论犯贱,他可真是天下第一。
我避开他的目光,转身就走。
来到医院后,我看见宋珸正独自坐在走廊长椅上,眼镜被摘下放在一边,失神地盯着白墙,满脸哀痛与悲戚。
无论如何,去世的是他父母。爱他的父母。
我走到宋珸面前,轻轻抱住他颤抖的肩膀。
“小叔,别怕,还有我在。”
我会比他们更爱你的。
从今以后,我就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再也没人会拆散我们。
“爷爷奶奶一定不希望看到你这么难过,我们要努力振作给他们看。”
让他们睁大眼看看,我是怎么跟你缠绵恩爱如胶似漆的。
至于那个毒誓,不好意思,没人在乎。
想阻止我的话,那就化作厉鬼过来吧。
“爷爷奶奶现在一定获得了安宁,死亡不代表终结,大家总有一天会在天上重逢的。”
才不会呢。
你的父亲母亲,是备受痛苦、折磨、恐惧而死去的。
他们的冤魂被怨恨缠绕,永生永世都别想安宁和解脱。
宋珸沉默地靠在我怀里,有泪从眼角滑下,浸湿了我胸口的衣衫。
没关系,哭完之后,好好振作,与我相爱。
我们会有无比幸福的未来。
葬礼全程都是宋珸操办的,那几天他忙得几乎没合过眼。
我做了发型,买了件漂亮的小黑裙,顺便还做了黑色美甲。
参加葬礼嘛,必须来点仪式感。
店员见我神采飞扬,问我有什么开心事。
我璀璨一笑:“有情人马上就要终成眷属啦。”
到了葬礼上,我才发现叶琼芳也在。
她守在宋珸身旁,时不时帮他整理衣领,拂去他头发上沾到的灰尘。
这个女人也太没分寸了吧?
她凭什么对宋珸那么亲昵?
难道是趁宋珸沉浸在悲痛中无暇拒绝,故意亲近他?
甚至有熟人直接询问宋珸:“宋医生,旁边这位是你女朋友吗?”
胡说八道。
我刚要上前反驳,便听宋珸低声回答:“是的。”
是的。
是的?
叶琼芳闻言,轻轻拉住了宋珸的手,而宋珸则用力回握住了她。
他们交缠相握的手,如同一条巨蟒飞速袭来,紧紧缠绕上我的脖子。
我忽然想起了第一世,当我从天台摔下去后,在我的葬礼上,叶琼芳会不会也是这么安慰宋珸的?
宋珸的视线无意间落到我身上,随后又波澜不惊地移开,任由我被无尽的窒息包裹。
墙上的黑白遗像正直勾勾盯着我,无论我躲去哪个方向,都逃不过宋亮和李婉娴冰冷的视线,耳边无休无止地回荡着他们的嘲弄声。
——看吧,就算逼死我们,他也不会跟你在一起的。
——别太高估他对你的爱了,男人的心,说变就变。
——他们才是天生一对,而你不过是个可怜的疯子。
直到两具尸体被推进焚化炉,烧为灰烬,埋入地底,萦绕在我耳边的声音都没有消失。
“为什么?”
葬礼过后,我终于逮到了跟宋珸独处的机会。
“什么为什么?”宋珸一脸疲惫。
“叶琼芳什么时候成你女朋友了?”我瞪着他。
“我向她告白,她接受了,就这样。”宋珸语气平静。
“为什么要向她告白?你又不喜欢她!”我的嗓子因为嘶吼而沙哑。
“爸妈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看我结婚生子,可我辜负了他们,从来没能好好孝敬他们,一直在让他们失望。为了让他们安心瞑目,现在,我决定完成这个心愿。”
宋珸说出的每个字都如毒刺般穿过我心口。
我愣了很久,忍不住笑出来:“所以,只是为了孝敬你死去的爸妈,你就要找一个不喜欢的人恋爱结婚?宋珸,你几岁了?你这样对得起自己吗?对得起叶琼芳吗?就算你能骗过自己的心,可是叶琼芳呢?假如有一天她发现自己的伴侣从头到尾都没有真心喜欢过她,他深爱的人其实是自己亲侄女,她会怎么想?你是打算把她拉下地狱,培养出另一个疯子?”
“宋珸,你不该干出这种事的,这些年你婉拒所有相亲,坚持单身,不就是因为不想耽误无辜女孩子吗?可你现在怎么了?你爸妈已经死了,烧成灰了!你不需要再顾忌他们了,不需要再往自己身上套那么沉重的枷锁了,你自由了,可以大大方方地与我相爱了!他们总不能从坟墓里爬出来训斥我们吧?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连永世不得超生都不怕,他究竟还有什么好怕的?
“星星,你错了。”宋珸眼底一片沉静,“我没有不喜欢学姐。你了解我的,我不会轻易跟一个不喜欢的异性相熟那么多年,除非,我对她本来就有好感。其实我从高中就已经喜欢上学姐了,她是我的初恋,只是那时年纪小,什么都不懂,甚至连亲情与爱情都分辨不清,活得稀里糊涂。我如今向学姐告白,并不只是为了完成父母的遗愿而已,而是发自内心地,想和自己的初恋在一起。”
呃,废话好多。
如果我没有重生过,没有看过那段监控,大概就真的被他唬住了。
我冷笑:“宋珸,别狡辩了,累不累啊?你的心思我一清二楚,你爱的人只有我,我爱的人也只有你,我们少点废话,直接坦诚相待,行吗?”
“好,那就坦诚相待。”宋珸直视着我,“星星,你说你爱我的人只有我,那你告诉我,你当初为什么要跟方谏交往?”
我一愣:“我……我当时拖着行李箱去了你家,却被你冷漠地拦在了门外,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所以……”
宋珸冷声打断:“所以,你连试着坚持一下的念头都没有,便迅速放弃了我,毅然离去,毫无压力地跟其他男人谈起了恋爱,一谈就是那么久,那么开心,那么甜蜜,对吧?星星,这就是你说的,爱我?”
虽然我早已习惯宋珸严肃冷厉的样子,可这是他第一次冲我露出如此咄咄逼人的神情,眼底的寒川似要冻裂我整颗心。
我连忙解释:“那个时候我还不明白自己的心意,没有意识到侄女也是可以喜欢叔叔的,现在我懂了,开窍了,知道什么才是真爱了!”
宋珸一步步逼近我:“真爱?你确定?星星,你对我的感情,到底是男女之间的情爱,还是用来复仇的工具?作为家里不受宠的孙女,你心里始终带着怨气,恨爷爷奶奶从小到大对你的打骂和轻视,而把他们的儿子变成乱伦的怪物,就是对两个老人最大的报复。比起所谓真爱,看着仇人陷入痛苦更令你兴奋愉悦,因为你天生就是这种人!我的好侄女,你敢摸着良心发誓,你从来都没有想过利用我去刺激爷爷奶奶吗?”
我浑身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双脚不受控制地后退,躲开了宋珸的靠近。
宋珸停在原地,凄然一笑:“瞧,不要自欺欺人了,你根本就是在复仇过程中自己把自己洗脑了,认清事实吧,你从来都没有把我当成男人去爱过。”
他不是小叔。
小叔不会这么对我的。
就算平时再严厉,只要我一掉眼泪,小叔就会立刻软下性子来哄我。
可为什么,此刻我已经泪眼模糊了,他却无动于衷地转身离去了呢?
我擡起手,想要抓住他的背影,顿了顿,又颓然地放下。
我确定,我爱小叔。
爱那个陪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叔。
可那个作为男人的宋珸呢?
我真的,爱宋珸吗?</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