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转中,我决定放弃挣扎,把身子往后一仰,打算直直躺下去,结果却栽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我艰难地转动了下头颅,看见了一脸担忧的宋珸。
他伸手探向我的额头,紧皱眉头:“星星,你发烧了。”
我委屈地瞪他:“还不是被你气的。”
宋珸叹了口气,不顾路人的注目,一把将我打横抱起,往他的车走去。
这是我第一次被他公主抱。
比起温柔大方的学姐,他好像更在乎我这个任性烦人的侄女。
阳光突然变得柔和温暖,巨浪化作了清风,五彩斑斓的花瓣朝我扑面而来,我擡头仰望着晴天白云,突然很纳闷自己刚才为什么会觉得累。
明明周围一切都那么美好灿烂。
想到宋珸很快就会把我放下来,我的心情又瞬间开始消沉起来。
该死的,我为什么要长了腿呢。
如果将我的双腿锯断,他会不会每时每刻都这么抱着我?
抱着我吃饭,抱着我走路,抱着我去卫生间。
我闭上眼,依偎在宋珸怀里,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来。
宋珸带我去医院打了吊针,确定我退烧后,便准备送我回公寓休息。
我赖在他的副驾驶上装虚弱:“小叔,我浑身酸痛无力,脑袋还昏昏沉沉的,你放心让我一个人待着吗?”
宋珸拧着眉:“那我去给你办住院?”
“不用不用,”我拉住他的胳膊,“去你家就好!”
宋珸冷着脸不说话。
“我不会待太久的,最多两三天,等身体痊愈了就离开,好吗?”我怯生生道。
两三天的时间,足够把他勾上床了。
宋珸沉默了好长时间,然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我故作平静地转头望向窗外,趁他专心开车时,偷偷扯起了嘴角。
你完了,小叔。
第一晚,我打算悄悄从客房摸进宋珸卧室,却发现他竟然把房门反锁了。
这是把我当成什么了?
有必要这么防着我吗?
虽然我的行为是有点流氓,可如果他不愿意,我难道还能强上了他不成?
……他又不是时遇。
我立刻开始大力捶门:“宋珸!我头又疼了!”
等了半分钟,披着睡袍的宋珸打开门,黑着脸:“你这力气可不像个病人。”
我迅速钻进他的卧室,死皮赖脸地往床上一躺:“还是小叔的床睡起来舒服。”
“那你在这儿睡,我去客房。”宋珸转身就走。
我连忙跳起来拽住他:“一起睡吧。”
宋珸冷冷甩开我:“又发什么疯。”
我一脸无辜:“怎么啦?小时候我们不是经常一起睡吗?”
宋珸脸色更冷:“那个时候都是你睡床,我在旁边打地铺,算不上一起睡。”
“那你今晚也在我旁边打地铺好了。”我再度拽住他的手,晃了又晃,“小叔,我真的好怀念小时候。”
我的童年,其实毫无值得怀念的地方。
回忆中唯一珍贵的事物,就只有宋珸。
最终,在我又是耍赖又是撒娇的祈求下,宋珸同意留下来打地铺。
我躺在床边边上,争取离他最近,探着头看他:“还记得吗?小时候我经常缠着你讲睡前故事,我更想听王子和公主的浪漫爱情,你却总是把重点放在王子如何打败大魔王上,听得我直打哈欠,被你气死了。”
宋珸脸上难得露出笑意:“因为当时我还不懂爱情,只能挑自己擅长的领域去编故事。”
“那你后来懂了吗?爱情。”我轻声问。
宋珸没有回答。
我聆听着他的呼吸声,将手臂垂下床沿:“还记得吗?小时候我经常这样把胳膊放下去,等着你握住我的手,就那么手牵着手慢慢入睡。”
宋珸依旧沉默。
我闭上眼,思绪飘回了五岁那年。
得知父母去世的消息时,我正在吃冰淇淋,直到奶油全部融化到了手心,才恍然回过神。客厅挤满了大人,有的在哭,有的在吵。十五岁的宋珸穿过人群来到我面前,拉着我走进卫生间,关上门,隔绝掉外面大人的声音,然后低下头,仔仔细细地帮我洗掉手上的奶油。
“别怕,有小叔在。”他这么跟我说。
我望着宋珸,眼泪源源不断地流下来,他脸上伪装出来的平静一点点褪去,蹲下身,颤着手将我攥入怀中。失去父母的我,与失去哥哥的他,紧紧拥抱在一起,从此开始了漫长的相依相伴。
如果没有宋珸,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呢?
我想,大概是没有人生了。
如果没有宋珸,我会立刻死去。
指尖忽然传来温暖的触感。
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探入我的掌心。
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我的手。
三十五岁的宋珸,如同当年一样,又一次牵住了我那只垂下床沿的手。
“以后不准再伤害自己。”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我手腕上的疤,声音有点哑。
“你又不心疼。”委屈再度涌上心头。
“如果你一自残我就马上依着你,只会纵容你养成坏习惯,说不定以后一出点什么事就马上掏刀子割腕,那样是不对的。”宋珸一副长辈的语气。
“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愤懑地想抽回手,却被宋珸用力攥住。
“星星,听话。”他的语气无奈又温柔。
我瞬间没了脾气。
他让我听话,那我就听话。
第二晚,我趴在床边循循善诱:“小叔,地板很凉的,还是上来睡吧。”
宋珸懒得理我,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行,那我自己爬下去陪他。
一个利落的翻滚后,我重重砸在了地板上。
呃,还以为他会及时伸手接住我。
宋珸立刻将我捞起来,眼神复杂:“疼吗?”
我摸着脑门上的包,可怜兮兮地点头:“疼。”
宋珸一字一顿:“活该。”
又开始装冷漠了。
我火速凑过去亲了下他的唇,笑道:“好了,现在不疼啦。”
宋珸毫无防备,身体骤然一僵,表情凝固在脸上,足足愣了半分钟。
趁他还没有开口训人,我一把拽着他躺到了床褥上:“困死了,快睡吧!”
静默半晌后,宋珸扯过被子盖到我身上,低声开口:“下次不准乱亲。”
嘴上那么严厉,可他还是任由我睡在了他身旁,没有呵斥我离开。
时遇那一吻带来的阴影顿时烟消云散,因为,我吻到了小叔。
就算之前被蛆啃了,也没关系。
因为,小叔帮我消了毒。
我侧躺着,直视他漆黑的瞳孔,问道:“小叔,无论我犯了什么错,你都会无条件原谅我的,对吗?”
“比如呢?”宋珸问。
“假设我非常狠毒地报复了一个曾经欺负过我的仇人,狠毒到,有可能彻底颠覆我在你心中的形象,即便如此,你也会站在我这边的,对吗?”
“你能狠毒到哪儿去?”宋珸失笑。
他总以为我是单纯小女孩。
“我是认真的。”我离他更近了些,几乎是逼视着他。
宋珸的表情慢慢严肃起来,以同样认真的口吻回应我:“我不赞成以暴制暴,对待仇人应该无视和远离,一味跟对方纠缠下去,最终只会被怨恨吞噬,得不偿失。”
我攥紧被角:“如果怎么都躲不开那个人呢?”
宋珸随手揉了下我的头发:“那就放下仇恨。”
我亲爱的小叔,是如此单纯。
单纯到,竟然以为仇恨是可以说放下就放下的。
我靠向宋珸,伸手搂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一句话都没有说。
宋珸又是一僵,试图拉开我,见我抱得更紧后,便轻叹一声,放弃了抵抗。
后来的每一晚,我都是抱着宋珸进入梦乡的。他从抗拒到妥协,掌心落在我头顶,然后滑到后背,又滑到腰上,悄无声息地箍紧我,隔着睡衣将他指尖的温度传递给我。
原以为住上两三天宋珸就会不耐烦地赶我走,结果我竟然在他家赖了整整一星期。
美好得像是身处幻境。
又一次早上醒来后,我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压在宋珸身上,手脚并用地缠住了他,害他动弹不得。他垂眸盯着我,似乎早就醒了。
我生怕把他压得血液循环不畅,手忙脚乱地试图爬起来,小腿却无意间蹭到了一个硬物,顿时当场愣住,刚睡醒的大脑本就没什么思考能力,此刻更是短了路。
“我今天休息,中午在家做饭给你吃,好不好?”宋珸伸手理了理我额前睡乱的头发,声音低哑。
“好啊。”我僵硬地点头。
他看上去很平静,没有掩饰,也没有解释,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淡淡地将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起身去了卫生间。
我呆坐着,还是有点愣神。
应该只是晨勃吧?
应该不是因为我吧?
无论如何,我刚才应该趁机扑上去的。
那是一个男人防御力最低的时候,说不定半推半就间就从了。
我怎么就傻愣住了呢?
后悔。
好后悔。
一直到中午吃饭,我还在懊恼自己错失了大好时机。
饭后,我拉着宋珸依偎在沙发上看电影,想趁机再酝酿一下暧昧氛围。
我特意挑了部叫《告白》的电影,试图暗示宋珸赶紧放下内心芥蒂,勇敢向我告白,反正我们已经捅破了那层纸,没必要再矜持下去了。结果看着看着却发现,这竟然是一部暗黑悬疑复仇片,整部电影都在讲述女主如何一步一步折磨、摧毁仇人。
我心虚地连连冒汗,不断用手扇风。
宋珸点评:“你看,女主在复仇的同时自己也很痛苦,因为折磨他人亦是在折磨自己,唯有放下仇恨,才能获得解脱。”
我点评:“即便女主那么痛苦,也始终没有放弃复仇,一直坚持到了最后,因为比起解脱,还是拉着仇人下地狱更痛快。”
宋珸警觉起来,皱眉:“星星,以前你从不会说这种话,方谏失踪的事是不是刺激到你了?”
谁他妈在乎方谏!
“是啊,一想起方谏我就好难过,”我趁机哽咽起来,“也不知道他抛下我一个人去哪儿了?”
宋珸表情立刻变得柔和,伸手将我揽入怀中,低声说:“抱歉,是小叔错了,不该提起方谏的。”
无论我哭得有多假,他总能相信。
感谢死去的前男友,成功帮我营造出了暧昧气氛。
我顺势勾住宋珸的脖子,跨坐到他大腿上,摘下他的眼镜把玩,如此放肆而又大逆不道的举动,却被宋珸默许了。就连小时候我都没有这么面对面坐在他腿上过。
这个姿势其实并不好受,男人的大腿肌肉实在硌得慌,我一时有些羞耻,只好低头打量起手里的金边眼镜,心里盘算着下次一定要买副新眼镜送给他。
喜欢一个人,就是会想让他全身上下都用我送的东西。
我刚想问宋珸喜欢什么牌子,却发现他双手箍在我腰间,正一点点加重力气,让我的身体与他更加紧密地相贴。那双一贯严肃的眼眸中,不知何时染上了迷离和紊乱,低沉的呼吸渐渐靠近我的唇,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他这是打算吻我吗?
我不自觉吞咽了下口水。
直到大门忽然传来开锁声,宋珸才蓦然清醒过来,迅速而又果决地推开了我,立刻起身与我拉开距离。我毫无防备地摔坐在沙发上,看见李婉娴推门走了进来。
“妈,你怎么来了?”宋珸快步迎了上去。
“我做了点冷菜送过来。”李婉娴放下手里的袋子,狐疑地瞅了我一眼,“宋星玓怎么在这儿?”
“星星最近生病了,需要人照顾,反正我这儿客房也空着,所以把她接过来住几天。”宋珸一脸镇定,不露痕迹地强调我这几天睡的是客房。
“你平时在医院就够忙了,下班后还要再去照顾她?她是什么金贵身子?也配让你劳心费神?赶紧撵她回自己公寓去,住你家像什么样子!”
李婉娴当我不存在般,絮絮叨叨地埋怨了一通,把袋子里的冷菜一一拿出来放进冰箱。我默默数了一下,一共有八盒小菜,都是宋珸最爱吃的。
没有一盒是我的。
李婉娴有宋珸家的钥匙,时不时就会带些小菜过来,顺便打扫下卫生,而我的公寓,她和宋亮只有在想当面责骂我的时候才会屈尊过去一趟。
宋珸好声好气地哄着李婉娴,很快便逗得她喜笑颜开,语重心长地叮嘱他要注意身体,要按时吃饭,要照顾好自己,母子俩其乐融融,温馨极了。
我的小叔,是被父母宠爱着长大的孩子。
跟我,不一样。
从来都不一样。
我将宋珸的眼镜轻轻放在茶几上,起身道:“我回去了。”
宋珸顿了顿:“那我开车送你。”
李婉娴立刻阻止:“天都没黑,送什么送?让她自己打车去!”
于是,宋珸站在原地,直到我离开他家,坐上出租,都没有跟过来。
我丝毫不觉得意外。
即便这几天宋珸曾有过短暂的失控,可一见到李婉娴,所有的暧昧,情愫,悸动,都在他心中瞬间冷却,化作压抑和负疚。
现实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的父母是我爷爷奶奶,我们是血浓于水的亲叔侄,我们不可能,也不应该在一起。
我是如此了解小叔,但小叔好像并不怎么了解我。
回到公寓,满屋的冷清。
明明才过去一周而已,可我却感觉似乎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到时遇了。
这些天滴水未进的他,会死吗?
我明明应该不在乎的。
可此时此刻,我竟然希望他能活着。
活着跟我聊聊天。
我伸出手,缓缓推开那道暗门。
地板上斑驳的血迹,四处散落的锁链,以及扑鼻而来的腐烂气味。
一切都如往常无异。
唯独没有那个本该跪在地上迎接我的男人。
时遇,不见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