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怎么可能逃得了呢?
我跟上去拽住他,一字一顿地说:“宋珸,先疯的那个人,是你。”
宋珸骤然僵住背,高大的身躯克制不住地发颤。
“所谓世俗眼光,伦理纲常,不过是人们发明出来约束和压迫同类的。我们凭什么要去遵守别人制定的规则?如果做正常人的代价是必须压抑自己,那正常人也太无趣了,不做也罢。与其等到濒死之际才敢表露真心,不如趁我们都好好活着的时候,做一对两情相悦的疯子。”
“明明早就爱上我了,却只能拼命压抑着,隐忍着,回避着,宋珸,这些年你一定很辛苦吧?”我伸出手,温柔抚上他的脸庞,“没事的,以后不用再忍了,我也爱你。”
宋珸怔愣地与我对视,眼底有挣扎涌过,良久后又归于平静。
他又一次推开了我,语气毫无波澜:“你有证据吗?”
我一愣:“什么?”
“这些年来,我有做过任何一件让你误会的事吗?我对你的一言一行,都只是叔侄间的正常关心而已。”宋珸的声音无比冰冷,“你哪来的自信和证据,如此言之凿凿地认定,我会爱上自己的亲侄女?”
很好。
我猜到他会否认,但没猜到他会以这么无情的方式否认。
不愧是我亲爱的小叔,连嘴硬的样子都那么冷酷迷人。
我从包里摸出折叠刀,硬生生在手腕处割开一道口子。
“既然只有在死亡面前你才敢表露真心,那我再死一次也无妨。”
我冲他擡起那只受伤的手腕,任由鲜血流淌到地上。
不信他不心疼。
宋珸一脸平静:“伤口那么浅,死不了人的。星星,今天是你二十五岁生日,青春期自残那一套已经不适合你了。”
他竟然真的不心疼我。
伤口陡然发出剧痛,飞速蔓延至全身。
我用力攥紧刀柄,想抵到他脖子上,挟持他,强迫他,逼他亲口承认爱我。
可他是宋珸。
我宁愿让自己死千次万次,也舍不得伤他一根头发。
“明明是你主动吻我的……”眼泪涌上来,又被我强行压下去,“明明是你先喜欢我的。”
“我什么时候吻过你?”宋珸疑惑地拧眉。
“在第一世,在我的婚礼上。”我低语,“小叔,其实我是从半年后重生回来的,已经死过两次了,每一次都好痛,好痛。”
宋珸眉头皱得更深,叹气:“你需要去看心理医生。”
他不相信我。
他以为我有病。
“好啊,我会去的。”我乖巧地点头,“对了,您第一次对我这个亲侄女产生性欲的时候,也去看心理医生了吗?还记不记得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当时我该不会还没成年吧?宋先生,别在这儿装什么正人君子了。”
“住口!”宋珸蓦地扬起手,在巴掌落到我脸上的前一秒又猛然停下。
他慢慢收回手,退后几步与我保持距离,眼神决然:“宋星玓,如果你继续发疯,我以后再也不会见你。”
怎么?这是打算跟我断绝关系?
我失笑:“提醒你一下,我们有血缘关系,断不了的。”
宋珸什么都没有再说,将我抛在身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低下头,注视着那只被割破的手腕,血还在流,不停地流。
真疼啊。
那晚,我回到家,没有开灯,独自坐在地板上,机械地用指尖抠弄着手腕上的伤口,每当它快要凝固时,又被我生生撕开。
指甲缝里浸满了血,鲜红而又黏稠。
天花板上传来小孩子的蹦跳声,空气中传来邻居家的饭菜香气,每家每户的窗口都亮着灯,或在吃饭,或在看电视,或在笑,或在闹。
姜韵发来消息,激动地分享她男朋友为她制造了什么惊喜。
我在黑暗中认真回复:哇!好甜哦!太开心了!恭喜恭喜!
有血蹭到了手机屏幕上。
我懒得去擦。
对了。
宋珸不心疼我,是因为我的伤口太浅了,如果把它弄得深一点,再深一点,他是不是就会心疼我了?
我立刻更加卖力地撕扯起了手腕上的伤,每撕开一点,都带着希望。
“邻居小姐?”
时遇的声音隔着暗门传过来。
一遍又一遍。
带着温柔。
带着关切。
我陡然回过神,垂下手臂,起身一脚踹开暗门:“叫魂呢?”
他擡眸看我,声音低哑:“你们睡了?”
我微笑:“对啊,做了好几个回合呢,小叔的技术不要太棒哦。”
时遇瞥向我手腕上的伤,扯起嘴角:“先去把伤口处理一下吧。”
气得我想一掌劈爆他的头,胳膊却使不上力,只能咬着牙打开了医药箱。
“需要我帮忙吗?”时遇贴心道。
“滚。”
那天过后,宋珸开始不回我短信,不接我电话。
我赔着笑脸去医院接他下班,他把我当透明人一样视而不见。
我故意抱住他胳膊,他随手一甩,我整个人差点飞出去撞墙。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别扭的男人!?
暗恋多年的姑娘主动投怀送抱,他却像对待敌人一样竖起层层防护罩。
有胆子喜欢我,却没胆子跟我在一起。
好,既然他不理我,那我也不理他,看谁耗过谁。
半个月后,我心灰意冷地承认,我确实耗不过他。
当年宋珸那么决然地把我拦在他家门口,从此与我疏远了整整三年,如今只是半个月不联系我而已,对他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第一世他甚至可以若无其事地去参加我的婚礼。
“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瞪着时遇。
“那就把怒火发泄到我身上吧。”时遇笑道。
“好啊。”
我掏出一把小巧的匕首,利落地在他左脸颊划下两道口子。
时遇苍白的脸上霎时多了一个鲜红的叉,鲜血从伤口缓慢流淌下来,他像是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一声不吭地擡眸凝视我。
“这是印章。”我说,“代表你是残次品的印章。”
“也代表我属于你。”时遇笑容中带着痴迷。
属于我?
谁稀罕?
“你笑起来的样子真恶心。”我皱眉。
时遇扬起的嘴角慢慢垂了下去,目光落在地板上。
嗯,心情好多了。
我顺手给宋珸发送了半个月以来的第一条消息:小叔,我家灯泡突然坏了,四周好黑,我好怕。
本以为宋珸会像往常一样无视我,结果不到五秒便收到了他的回复:在家等我。
看来这半个月的冷战也并不是毫无用处,至少让宋珸消气了。
于是,我立刻开始沐浴焚香,换上性感睡裙,摆上红酒鲜花。
小别胜新婚再加上酒后乱性,这一次,我不信宋珸还能抵抗得住。
门铃准时响起。
我飞速冲过去开门,差点跌进宋珸怀里,笑容灿烂:“来啦。”
宋珸伸手扶住我,瞥了眼我身上的裙子,拧着眉移开目光:“不冷吗?”
冷什么冷,等会儿还要全部脱光呢。
我顺势挽住他的胳膊,亲昵地把他拉进了屋,宛如一个熟练的老鸨。
现在我已经完全顾不上害羞了,再羞下去男人就要跑了,还是脸皮厚点胜算较大。
宋珸用更加熟练的动作抽回他的胳膊,一心扑在修灯泡上,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已经修好了。
好快的男人。
一想到暗门后面的时遇正等着看我笑话,我连忙拦住打算离开卧室的宋珸,讨好般地冲他笑:“辛苦啦,我请你喝酒吧!”
“不了。”宋珸表情冷淡,“我从不喝酒,你也少喝点。”
“那是人家特意为你买的酒,很贵的,陪我喝一下嘛。”我往他怀里凑。
宋珸沉默着,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踮起脚尖,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身体紧紧贴着他,胸口加速的心跳,隔着我的睡裙他的衬衣,清晰地传递给对方。
亲爱的小叔。
抱我吧,吻我吧,爱我吧。
成为我重生的理由,成为我活下去的意义。
可宋珸很快便从短暂的恍惚中清醒过来,一把推开我,冷声道:“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他又一次转身离去,又一次头也不回。
到底要经历多少次,我才能适应那个冷漠的背影呢?
我冲出去追到电梯前,拽住宋珸的衣袖,苦苦哀求他别走。
当然,他最终还是走了。
把那个穿着单薄睡裙的我,扔在了冰冷孤寂的晚风中。
这个男人,可能真的不爱我。
或许,从头到尾都是我在一厢情愿。
于是,我推开暗门,与时遇四目相对。
他眼中没有讥讽,也没有挑衅,就只是静静注视着我。
如此悲伤的夜晚,陪在我身边的人,就只有这个变态。
我解开束缚住时遇手腕的锁链,倒了一杯酒递向他。
就算他扑上来狠狠掐住我的脖子,也无所谓了。
此时此刻,我只想找个人陪我喝酒。
时遇接过杯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如同在品尝甘露。
我握着酒瓶,与他碰了下杯:“祝我下辈子碰到个好男人,不是怂货,不是变态,也不是亲叔。”
“会实现的。”时遇说。
我在他身旁坐下,往肚子里灌了一口又一口酒,一瓶喝完,立刻再开一瓶。
一直喝到头昏眼花胃痛不止,我才扔掉酒瓶,掉起了眼泪:“可我只想要宋珸。”
哪怕遇见再好的男人,我也只想要宋珸。
如自言自语般,我絮絮叨叨地讲述起了自己的小时候。
小时候,身边同学总是很羡慕我有个年轻英俊的小叔叔。
他可以陪我一起玩游戏,学画画,也可以接送我上下学,辅导我写作业,我可以尽情依赖他,信任他,黏着他。
每当被爷爷奶奶羞辱打骂,小叔的怀抱,就是我唯一的避难所。
那时,即便偶尔对他产生点不一样的情愫,我也只当是青春期的短暂悸动,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迅速掐灭在摇篮中。
毕竟,那可是小叔啊。
叔侄之间怎么可以产生爱情呢?
第一世的我,从未设想过,自己竟然可以去爱宋珸。
直到他吻上我染血的唇。
原来,这些年他一直悄悄暗恋着我。
原来,我亲爱的小叔,并不是不可亵渎的。
原来,这个世上真正怜我、爱我的人,一直是他。
既然我已知晓了他的心,又怎么可能不去爱他,怎么可能放得下他。
“可那真的是他的心吗?”我低喃着,“会不会,一切都只是我的幻想而已?”
“或许,根本就没有重生这回事,我从来没有举行过婚礼,宋珸也从来没有亲吻过我,所以他才会那么错愕,才会一次次推开我,因为他根本就不爱我。我只是一个精神有问题的病人罢了,一个孤独的疯子,因为长期缺爱,臆想出了死而复生这件事,以为这样自己就可以被爱,就可以修补失败的人生。”
“那个所谓的阎王,也不过是我在梦里遇见的而已,谁又能保证,所谓的前两世不是一场梦呢?”
丝丝缕缕的恐惧,在我胸口蔓延。
是啊,为什么我当初那么坦然地就接受了重生这件事?为什么一秒钟都没有怀疑过自己可能是精神出了问题?
我忽然有些呼吸不畅。
无穷无尽的窒息感侵袭而来。
“不是幻想。”
一个声音把我从幽闭中拉了出来。
“什么?”我呆愣地望向时遇。
“邻居小姐,你并不孤独。”
那张苍白的脸,在我的瞳孔中逐渐放大。
一只手复上我的肩膀,将我缓缓攥入怀中。
然后,他低下头,无比温柔地,吻上了我的唇。</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