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43章依附她
爱上一个人之后,会每时每刻都活在恐惧里吗?
她偶尔蹙起的眉头,无意间叹的气,不高兴时板起的脸。
一丁点细小的微表情,都能引起我的惶恐,忧虑,不安。
我无比害怕。
害怕她厌弃我。
害怕她丢掉我。
害怕她会在某一天忽然弯下腰来,笑看着跪在她脚边的我,摸摸我的头,柔声说:“抱歉,轻轻,我还是更喜欢花冬。”
丘姰是不可能爱上我这种人的,我确信这一点。
当初与花冬对峙时,她说她爱上了我,不过是为了气他罢了。
我熟知这个女人的顽劣之心,却还是无法抑制地,陷入狂喜。
因她随口编织出来的爱,沉沦于虚幻的欣喜。
当喜悦消退后,又坠入更深的虚无。
既然不爱我,她为什么要留下我呢?
明明已经有了一个璀璨夺目、精致卓越的花冬,为什么还要留下这个卑微低贱、一无是处的我?
如果是因为她需要听话的狗,花冬也已经收起锋芒,主动满足了她。无论从哪个角度判断,她都不需要我了。
我曾被她扔过两次,自然也会有第三次,第四次。
我这样的人,被厌恶,被丢弃,都是理所当然的。
我,就只是一条,旁观主人与她恋人调情的狗。
从成为丘姰奴隶的第一天起,我就在心中警告自己,不可以爱上她,不可以爱上她。
我那廉价又卑贱的爱,没资格玷污神圣的灯塔姐姐。
何况,毫无希望的、注定会被拒绝的爱。除了令我心碎,让我自取其辱,别无他用。
倒不如与她维持长久的主奴关系,只要她还需要奴隶,我还需要钱,我们两个人,就一直不会散。
金钱关系,比虚妄的爱更加牢固。
我以为我可以保持理智的。
我以为我可以做到只在乎钱的。
然而,那个总是带来源源不断债务的父亲,却骤然凋零在了我面前。
在我前十八年的人生中,无时无刻不在讨好父亲,服从父亲,我根本没那么喜欢钱,钱也从未为我带来过任何快乐,可大脑自动关闭了思考功能,驱使我把父亲的指令放在了第一顺位,我活着的所有意义,所有理由,都是为了赚钱帮他还债。
我所能幻想出来的最大反抗,便是杀掉我自己。
连自杀都试过,却一丝一毫逃跑的念头也不敢有。
因为从没有人教过我,孩子,是可以逃离父亲的。
可是,我的丘姰小姐,我的灯塔姐姐,我的主人,将那把沾上了檀博鲜血的钢刀递到我手里,冲我温柔地笑:“轻轻,这样的父亲,有存在的必要吗?”
原本,我以为檀博只会被丘姰带人教训一顿,打骂几下,让他从此产生忌惮,不再那么沉迷赌博。等丘姰消气了,一切恢复如初,我还是那个要帮父亲还债的儿子。
可我没想到丘姰生的气会那么庞大。
大到攥住我的手,猛然间,将我拽出了父亲的阴影之下。
那个命令我砍掉父亲的手、笑得宛如地狱恶鬼的丘姰,让我人生中第一次意识到。
自己是可以逃离父亲的,自己是不需要讨好父亲的,自己是有能力斩断父亲的。
她哪里是什么地狱中的恶鬼呢?分明是赐予我新生的神。
我亲爱的、伟大的主人,教会我反抗,教会我勇气,教会我斩断了无用的亲情。
从那一刻起,我再也不需要还债,再也不会受父亲压迫,再也不必为了赚钱而奔波堕落。
再也,没有理由留在丘姰身边了。
我应该高兴的,我应该庆幸的,我应该离开的。
可我却跪下来,祈求她,继续做我的主人。
因为,丘姰就是我梦寐以求的光明与自由。
哪怕后来她亲口告诉我,当年在河边,她根本没打算救我,我也一点都不在乎了。
灯塔姐姐只需要安静地站在那儿,便会自动散发出光芒,照亮我灰暗破败的人生。
最终,我还是无法自拔地,坠入了无望的爱里。
没有人把我的爱当真,起初连我自己都没有当真,丘姰更不会当真,无人在意这份微不足道的爱,它存在,或不存在,都影响不了丘姰分毫。
只不过,每当我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多余、无用、废物的存在时,丘姰都会从花冬怀里伸出一只手,温柔地将我拉向她。
住在我内心深处的,那只名为恐惧的怪物,每一次都能被丘姰及时察觉到。
在我即将被怪物吞噬之时,她只需用一个拥抱,一个亲吻,一个微笑,便能轻而易举地,短暂地驱散它。
主人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是为了在我到达幸福顶峰时,冷不丁将我踹回地狱吗?
毕竟,我残忍的、至高无上的丘姰小姐,最爱干的事,便是在别人生出希望时,狠狠踩碎他的希望。
如果花冬死掉的话,丘姰会只属于我吗?
我不止一次思考过这个问题。
或者说,每一次看见花冬那张脸时,我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妒火,从花冬躺在医院昏迷之时,便已经潜伏进我的心底。
当他醒过来,一个电话便叫走了丘姰,那股小小火苗,瞬间燃遍全身每一滴血液,从此再未熄灭过。
我当然知道自己没有嫉妒的资格。
可我就是嫉妒。
嫉妒到想划烂他的脸,想掐断他的气管,想挖出他的脏腑。
我渴望拥有丘姰的一切。
拥有不了她的爱,那便拥有她的厌。
用我苍白空洞的身躯,吸纳她所有的戾气。
打我吧,骂我吧,凌辱我吧。
在我身上烙满淤青与血痕吧。
永远,永远将我踩在脚下吧。
然而,就连这一丁点低贱的心愿,也被花冬占去了。
我故意发匿名信息给花冬,告知他我的存在,我以为骄傲的大少爷会怒不可遏,从此与丘姰一拍两散,可他竟然,忍了下去。
甚至,当丘姰笑着让他爬进笼子里,做她的狗时,他也忍了下去。
我的卑贱,我的顺从,我的奴性,固然令人作呕,可也是促使我能留在丘姰身边的最大优势。
结果,在花冬面前,我连仅有的这一点优势,也被比下去了。
原本掐在我脖子上的手,突然朝向了他。
原本踹遍我全身的脚,也都落去了他身上。
体内每一滴血液都在翻滚哀嚎:凭什么?
凭什么呢?
就凭,他们之间,不仅有恨,还有爱。
我此生都触不可及的爱。
他们有着门当户对的家世,有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有着来自同一个圈层的惺惺相惜。
在我还没有诞生于这个世界之时,他们便已在襁褓中牵住了彼此的手。
那是我自残一万次、耍一万次心机也比不上的羁绊。
哪怕丘姰正举刀刺向花冬,我也毫无幸灾乐祸之意,只会妒恨于那个被她刺破血肉、被她全神贯注憎恨着的人不是我。
他们手中捅向对方的刀,在我眼里,分明是饱含爱意的吻。
如果花冬死掉就好了。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时,窝在沙发上时,遛狗时,温存时,我每分每秒都在对着神明许愿,请让花冬死掉。
想杀死花冬其实很简单,在他的餐食里下点药就能做到。他满脑子都是丘姰,毫无防备心。
可我一旦下手,必然瞒不过丘姰,她喜欢乖巧懂事的我,无条件服从她的我。
一旦我生出忤逆之心,干出违背她意愿的事,她会没有一丝留恋地扔掉我,再也不会原谅我。
我不能冒险。
我不能再惹主人生气了。
最好让花冬在经过某个路口时,安安静静地被车撞死,折断他的四肢,碾烂他的头颅,让他再也无法用那张狐貍脸勾引丘姰。
谁会愿意与他人分享心中所爱呢?
我那些阴暗恶毒的幻想,合情又合理。
可我十分清楚,就算花冬死掉,丘姰也不会属于我。
花冬死后,她可能会从此再也忘不掉他,把他长长久久地刻在心上,我余生都将活在他的阴影之下,比不过,赢不了;
她可能陷入漫长的虚无,对一切事物都失去兴趣,对我自然也会渐渐厌烦;
她还可能遇上更多比花冬更加优秀、强大的新人,他们不仅会取代花冬,还会以势不可挡的力量碾碎我。
无论哪一种可能,丘姰都不会只属于我一个人。
除了与花冬共存,我别无它法。
懦弱,可笑,悲凉。
每天早上六点,是我睁开眼、害怕今天会被主人赶走的时间,每天晚上十二点,是我闭上眼、庆幸今天没被主人赶走的时间。
就这样惶恐着,祈祷着,循环着,过去了十年。
这十年间,我所担心的事,从未发生。
我的主人,竟然,并没有丢弃我。
“我说,檀秘书——”
耳边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我从怔愣中回神,望向一旁的凌瞬。
利落的马尾,干练的西装,凌厉的脸。
“发什么呆呢?”她瞥着我,“还不带我去见你家丘总?”
我迅速调整好思绪,领着凌瞬去往总裁办公室,推开门,恭敬地请她进入。
等候多时的丘姰笑着迎上来,亲昵地挽住凌瞬:“凌大律师,可把你盼来了!”
凌瞬蹙了蹙眉,抽回她的胳膊:“丘总,我们好像不是这么亲密的关系吧。”
丘姰神色一黯,几乎要落下泪来:“虽然芝姐早就离职了,可每到逢年过节都会做很多小食送给我吃,比亲妈对我都好,我一直把芝姐当成家人看待。作为她的女儿,你当然也是我最重要的妹妹。小瞬,你怎么忍心对我如此冷漠?”
凌瞬:?
丘姰揽过她的肩膀,柔柔笑道:“总之,这次的项目就拜托我们凌律啦!只要有你在,我就会安心很多。”
凌瞬没有再回避丘姰的触碰,脸颊染上一点绯红,别扭道:“丘大小姐也不怕我还记着十年前的仇,暗中勾结对家公司,搞垮你们丘氏。”
“嗯?什么仇?哪来的仇?”丘姰一脸无辜,“我们不是一直相亲相爱的吗?”
凌瞬气恼地瞪过去。
丘姰忽然凑近她,漆黑的瞳孔仿佛在摄人心魄,诱人沉沦:“如果是被你搞垮,我心甘情愿。”
凌瞬怔住,整张脸都成了血红色。
丘姰笑出了声,不再捉弄她,两人挽着手一起去了会议室。
这十年间,凌瞬朝着她当初立下的豪言壮志一步一步前进,蜕变,成长,考上名校,成立自己的律师事务所,从平凡人家的女儿,成为业界知名的大律师。
当凌瞬堂堂正正地站在丘姰面前,一条一条列举自己的丰功伟绩,准备与她来一番唇枪舌战时,却被丘姰挽住胳膊,热情邀请她参与进了丘氏的某个项目。
曾以为自己和丘姰会是一辈子死敌的倔强小辣椒,就那么疑惑地、稀里糊涂地、凭着专业本能帮丘氏成功拿下了大单。
从此,两人的合作数不胜数。
十年光阴,让仇人不再是仇人,过节不再是过节。
让坚韧聪明的正义小辣椒带着母亲过上富裕的生活。
让睚眦必报的狂妄大小姐变得圆滑,老练,能屈能伸。
让我重回校园,进修工商管理,成为丘总的首席秘书。
十年,仿佛很漫长,又仿佛只是眨眼之间。
唯独没变的,是我惶恐不安的心。
我所拥有的一切,皆来自于丘姰。
学历,工作,身份,全部是她赐予我的。
从外表上看,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十八岁的脆弱少年,每日穿上笔挺的西装,梳着一丝不茍的发型,以总裁秘书的身份与各方人士交际应酬,仿佛有多么成熟,体面,严肃。
然而,一关上总裁办公室的门,我就会跪在丘姰脚边,抱住她纤细的小腿,扬起脖颈,贪恋地仰望着她,像当初那个十八岁少年一样,渴望主人能伸出手,温柔摸摸我的头。
当你全身心依附于一个人时,便意味着给了那个人可以随时毁掉你的权利。
“檀轻,难道你没意识到吗?你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从里到外,从好到坏,已经在潜移默化中全部受控于丘姰了。
你以为她是在帮你成长?不,她只是为了更好掌控你而已。假如有一天丘姰想毁掉你,就只是擡个手的事,你不觉得很可怕吗?”
“你早已独当一面,再也不是曾经那个一身债务、初中学历、只能卖身的可怜穷鬼了。
以你如今的能力,完全可以脱离丘姰,自己出去闯一番事业。当你卸去灵魂上的枷锁,体验过自由的滋味,就会知道,做个堂堂正正的人,比当狗快乐多了。”
此番劝诫之言,来自「善良」的花大少爷。
这个人,在语重心长地劝完我后,转身就跪在丘姰面前,快快乐乐当起了狗。
十年了,花冬依然热衷于挤走我。
他并不知道,给我套上枷锁的人,不是丘姰,而是我自己。
是我主动切断了一切后路,将自己的工作、金钱、意志、情感、身体、未来,全部依附在了丘姰手里。
是我主动向她奉上了自己的整个生命,让她知道,我需要她,我不能没有她,一旦她舍弃我,我会立刻崩塌,死去。
我的躯壳之中,每分每秒都在生出无形的藤蔓,沾着我黏稠的血肉,一条一条攀附上丘姰,悄悄潜入她的角角落落,她剪断一条,我就再长出一条,密密麻麻,无止无尽。
只有依附着她,我才能生存,才能快乐。
只有她。只有丘姰才行。
假如她想毁掉我,那就毁掉好了。
不需要她亲自动手,我会自觉剖开心脏,乖顺地迎接死亡。
开完会,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安排司机送凌瞬回家后,丘姰躺坐在办公椅上,满脸倦容地按着太阳xue。
这十年,我伟大的主人,不靠父母,也不靠联姻,自己单打独斗将丘氏送上了顶尖地位。
咳,虽然期间偶尔也利用了一些人,威胁了一些人,打压了一些人。但那都是优胜劣汰,是他们没本事。
总之,整体来说,主人全靠她自己走到了今天。
没人敢反对这一点。
我关上办公室的门,走过去,取代丘姰的双手,轻柔地按摩起了她的太阳xue。
丘姰闭上眼,享受着我的服务,呼吸变得平稳,按完太阳xue,我又将掌心落在了她肩上,继续揉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