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再次见面之后,我一定要问问她。
我无数次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出人头地,不再自卑,不再怯懦,可以挺直脊梁,堂堂正正地,将那十万块钱连本带利还给她,然后,认真道一声谢谢。
然而,穷小子逆袭的故事,只存在于幻想世界。
因为给父亲带来了那条值钱的手链,他一高兴便允许我重新上学了。从初中开始,我的个子开始变高,力气开始变大。
于是每到假期父亲就会安排我出去打零工,不断给我找活儿干,所有收入都是转到他的卡上。
那时我尚且抱有一丝希望,至少自己还能上学,至少自己成绩不错,未来还有改变命运的机会。
然而,当我终于拿到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时,父亲却用一支打火机,轻飘飘地烧掉了它。
“安心打你的工去,能让你读完初中已经是老子仁至义尽了,高中你想都别想。”父亲这样对我说。
于是,唯一的希望也破灭了。
我经常会忘记,自己的个性并不是一出生就这么阴郁的。
十岁之前,就像所有普通小孩一样,我似乎也曾调皮捣蛋过,会抱着妈妈撒娇,会缠着爸爸要玩具。
其实也没过去多少年,可总觉得,那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久远到,偶尔会让我以为,那些平凡而美好的,无忧无虑的回忆,都只是幻想。
遥远,虚幻,像从未发生过。
唯有苦痛,才是真实的,坚固的。
回忆中那个灿烂明媚的孩子,是因为什么事在开心呢?
因为吃到了糖果吗?
因为被老师夸奖了吗?
因为和父母一起出去玩了吗?
可是,这些事,哪里值得开心成那样呢?
明明也没什么重要的。
原来,人的心智,那么容易就会被摧毁啊。
每天,我只有三小时的睡眠时间,每天,我只可以吃一顿饱饭,每天,我必须在人前强颜欢笑,假装自己还撑得下去。
对不起啊,灯塔姐姐。
我不仅没有出人头地,反而堕落成了拦路抢劫的匪徒。
这就是我的命。
只要我一天摆脱不了父亲,赌债就会一天比一天膨胀,增长,变得无穷大。
哪怕我献出一生的时间,没日没夜地搬砖、打工、抢劫,也经不起这种石沉大海般的消耗。
就在前不久,出租屋又被债主找上门砸了稀巴烂,我带着一身的伤,跪下来哀求父亲戒赌,可他却对我说:“檀轻,如果你真的为我好,就去黑市卖肾吧。”
“我这种老头子的器官早就不值钱了。但你不一样,趁你还年轻健康,抓紧把能卖的器官全部卖出去。”
瞧,这就是我的命。
原本,我已经答应了。
只要父亲找到买家,无论对方想要什么器官,我都给。
并不是因为我有多么孝顺,而是单纯地,不想活了。
和十岁时一样,我又一次,想要去死。
这样的人生,毫无意义。
然后,我在凌晨的街道,遇见了路灯下的丘姰。
时光仿佛在八年后绕了个圈,带着我寻回了灯塔。
岸边那个影影绰绰的女孩,从此,有了具体的五官。
我终于知道,那天晚上自己为什么偏偏对她心软了。
在我还不知晓她是谁时,灵魂已经先一步认出了她。
原来,丘姰的姰字,读作xún。
这个字,意为狂,狂妄的狂。
真厉害啊,灯塔姐姐的名字。
不像檀轻。轻贱的轻。
轻如鸿毛的轻。
我也好想狂妄一次啊。
我不想就那么烂在泥地里。
如果能够出售自己就好了。
卖掉器官,我可能会失去健康和生命。可如果卖掉我这个人,无非是成为奴隶。巧了,我最擅长当奴隶。
而丘姰,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买家。
八年前,她救过我一次,八年后,她又救了我一次。
假如是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或许会展开一段美好的缘分,开启一段浪漫的恋情。
而我,卑劣的我,肮脏的我,低贱的我,心中想的却是,我一定,要傍上这个女人。
那条项链虽然昂贵,可远远还不清家里的债。唯有傍上一个长期金主,才能真正解决我的困境。
虽然丘姰嘴上将未婚夫称为该死的人渣。
可当她提起他时,语气分明带着浓郁的伤感。
她貌似洒脱地将他送的项链随手丢给我,那幽幽垂下的眼眸中,却是不舍,委屈,哀切。
她只是想通过丢弃项链,去报复那个令她痛苦、惆怅、深爱的男人而已。
可惜,她未婚夫好像并不怎么爱她。
那就,换我来爱她好了。
一个情路不顺、伤心失意的女人,是最好攻克的对象。
那些金叶子,那条金项链,那瓶白兰地,全都可以随手施舍出去,她必然会是个非常大方的金主。
当年我立志报答丘姰,却不知道,以自己的能力。哪怕榨干血肉打工到死,也够不到她的指尖。
可如果丘姰愿意收下我做奴隶,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
我没有当她情人的资格,但做仆人,我可以轻松胜任。
这是上天赐予我的机会。
再微小的机会,也是机会。
我必须,死死抓住这个机会。</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