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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尔贝斯太太的快乐夏日(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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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然而,我们很快就发现,福尔贝斯太太对她自己并不像对我们那样严格,这是她权威的第一道裂痕。最初,在奥雷斯特教我们潜水的时候,她就在沙滩上彩色的遮阳伞下待着,穿得严严实实,读着席勒的叙事诗,之后给我们上好几个小时的社会行为理论课,直到午饭时间。

一天,她请求奥雷斯特用摩托艇带她去旅馆的游客商店,买回一件连体泳衣,黑色的,闪闪发亮,像是海豹的皮肤,但是她从不下水。我们游泳的时候,她就在沙滩上晒太阳,而且只用毛巾擦汗,不去淋浴。三天之后,她看起来就像一只活龙虾,而她身上文明的味道已然变得令人窒息。

黑夜让她得到了解脱。从她接手照料我们开始,我们就感觉到夜里有人在家里走来走去,甚至手舞足蹈。弟弟觉得那是富尔维娅·弗拉米内亚跟我们提起过的溺水者的游魂,惊恐不安。但很快我们就发现那是福尔贝斯太太。每到夜晚她就过上了一个独居女人的真实生活,而这种生活正是白天那个她严厉抨击的。一天凌晨,我们撞见她在厨房里,穿着女学生式的睡衣,正在制作美味的甜点,浑身上下都沾了面粉,连脸上都有,而且正在喝一杯波尔图葡萄酒,神志不清。这对白天那个福尔贝斯太太来说,简直是一桩丑闻。那时我们才知道,我们入睡以后,她并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偷偷地下海去游泳,或者在客厅待到很晚,把电视调成无声,看少儿不宜的电影,一边吃着整个的蛋糕,一边喝着我父亲珍藏的只在特殊日子才舍得拿出来的好酒,直到喝完一整瓶。跟她整日挂在嘴上的朴素克制正相反,她是如此贪得无厌,带着一种放肆的激|情。接下来我们会听到她在自己房间自言自语,用悦耳的德语整段整段地朗诵《奥尔良少女》,唱歌,或是在床上啜泣到天明,然后她双眼红肿地出现在早餐桌前,越来越阴郁,也越来越专横。我和弟弟此后再也没有像那时那样悲惨过。但是我打算忍到最后,因为我知道,无论如何胳膊拧不过大腿。而弟弟却拿出他个性中所有的强硬同她对抗,于是我们的快乐夏日变成了地狱。海鳗事件触动了他的底线。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听着福尔贝斯太太在沉睡的房子里不停地走来走去,一直在他心里发酵的仇恨突然爆发了。

「我要杀了她。」他说。

我很惊讶。不全是因为他的坚决,而是因为正巧从吃晚饭时开始我也在想同样的事。不过我还是试图劝阻他。

「你会被砍头的。」我说。

「西西里没有断头台,」他说,「再说,谁也不会知道是谁杀了她。」

他想到了我们从海里捞上来的那个陶罐,里面还有残留的毒酒。父亲留着它是想拿去做更深入的检测,以探究其毒性,因为那不可能是时光单独造成的结果。用它来对付福尔贝斯太太易如反掌,谁也不会想到,这既不是意外也不是自杀。于是在天快亮的时候,当我们感觉到她在折腾了一夜之后已疲惫不堪地躺倒了,我们把陶罐里的毒酒倒进了装着父亲珍藏的酒的瓶子里。据说这个剂量足以杀死一匹马。

每天早上九点,我们准时在厨房吃早饭,由福尔贝斯太太亲自端上来,甜面包是富尔维娅·弗拉米内亚一大早就放在烤箱里的。酒被偷偷换掉两天以后,早饭时弟弟用一个失望的眼神让我注意到,那个装毒酒的瓶子在餐具柜里原封未动。那天是周五,接下来的周末也是如此。但是周二晚上,福尔贝斯太太看着电视里播的成|人|电|影,喝掉了一半。

然而,星期三早上她还是准时出现在餐桌前。因为熬夜,她的脸色一如既往的晦暗,厚厚的镜片后面,眼神跟平常一样焦虑。当她看到装甜面包的篮子里有一封贴着德国邮票的信时,眼神更加急切。她一边喝咖啡一边看信,虽然她跟我们讲过多次不应该这样做。在读信的过程中,她的脸色随着上面的字句阴晴不定。接着她撕下信封上的邮票,把它们跟剩下的面包一起放在篮子里,富尔维娅·弗拉米内亚的丈夫收集邮票。尽管那天一大早就不顺心,她还是陪我们一起上了潜水课。我们偏离正常路线,游进了一片盐度较低的海域,直到气罐里的氧气快要用尽。而且那天我们没上礼仪课就回家了。福尔贝斯太太不但整个白天情绪高涨,而且在晚餐时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活泼。弟弟接受不了这令人沮丧的结果。福尔贝斯太太一下令开始吃饭,他就以挑衅的姿态把面条汤推开。

「我他妈的烦透了这个虫子汤。」他说。

这句话就好像往餐桌上扔了一枚手榴弹。福尔贝斯太太白了脸,嘴角的线条变得僵硬。等到爆炸的硝烟慢慢消散,她的镜片上已满是泪水。她摘下眼镜,用餐巾擦干。在站起来之前,她把餐巾放在桌上,带着不光彩的落败的苦涩。

「你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说,「就当我不存在。」

她从七点开始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但是,快到半夜的时候,她料想我们已经睡着了,我们看见她穿着女学生式的睡衣,拿着半个巧克力蛋糕和那个还有四指多高毒酒的瓶子回了自己房间。我打了个冷战,为她感到难过。

「可怜的福尔贝斯太太。」我说。

弟弟依然愤愤不平。

「如果她今晚没死,可怜的是我们。」他说。

那天凌晨她又自言自语了很长时间,在近乎疯狂的情绪中,她高声朗诵席勒的诗句,最后以一声响彻整栋房子的尖叫攀上了顶峰。接着她发出多次叹息,似乎将整个灵魂都倾空了,最后,随着一声像是漂泊的小船发出的凄厉而绵长的哨音归于平静。因为夜里盯了她很久,第二天醒来时,我们仍然觉得筋疲力尽。阳光从百叶窗缝里像刀片一样投射进来,但整栋房子仿佛沉没在池塘中。这时候我们才发现已经快十点了,而我们没有被福尔贝斯太太每天早晨的例行日程吵醒:既没有听到八点钟冲马桶的声音、洗手池水龙头的流水声、拉开百叶窗的声音,也没有听到她靴子的铁掌踩在地上的声响,以及奴隶贩子似的手掌那三下催命的拍门声。弟弟把耳朵贴在墙上,屏住呼吸,努力捕捉隔壁房间最细微的生命迹象,最后长出了一口气。

「万事大吉!」他说,「唯一能听到的就是大海的声音。」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我们自己准备了早餐,然后在富尔维娅·弗拉米内亚带着那群猫来打扫卫生之前,带着各自的两罐氧气,外加两罐备用气,去了海滩。奥雷斯特已经到码头了,正在给一条刚刚捕到的六磅重的金头鲷开膛。我们告诉他,我们等福尔贝斯太太到十一点,看她还在睡觉,就决定自己下来。我们还告诉他,头天晚上她在餐桌上哭了,也许晚上没睡好,更愿意继续在床上待着。但正如我们所料,奥雷斯特对这些解释没什么兴趣。他陪着我们在水下东扫西荡了一个多小时,然后示意我们上去吃午饭,自己则开着小摩托艇去游客们住的旅馆卖那条金头鲷。我们站在石阶上挥手向他告别,让他相信我们正准备回家,直到他消失在悬崖的拐角处。然后,我们再次背上氧气罐,在没有任何人允许的情况下继续游泳。

天阴了下来,地平线上传来隐隐的雷声,但大海仍旧平静而清澈,本身的光就足以照明。根据估算,我们从海面上游到潘泰莱里亚灯塔那里,然后向右游了大约一百米,从初夏时发现鱼雷的地方潜了下去。它们还在那里:一共六枚,漆成明黄色,上面的序列号完好无损,完全按次序排列在这火山底部,不可能是无意为之。接下来我们继续绕着灯塔转圈,寻找富尔维娅·弗拉米内亚多次绘声绘色地向我们描述过的沉没的城市,但是并无斩获。两小时后,我们确信没有什么新的神秘物体有待发现了,才凭着最后一口氧气浮出水面。

在我们潜水时,外面下了一场暴雨。海面上波涛汹涌,沙滩上到处都是垂死挣扎的鱼,一大群食肉的海鸟在低空盘旋,发出凄厉的尖叫。但是傍晚的阳光像晨曦一样炫目,没有福尔贝斯太太的生活很美好。然而,当我们筋疲力尽地爬上礁石台阶,却看到家里有很多人,门口停着两辆警车。这时我们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弟弟开始发抖,想要掉头。

「我不进去。」他说。

相反,我当时有一种模糊的想法:只要进去看看尸体,我们就不会被人怀疑。

「别慌,」我对他说,「深呼吸,只想着一件事: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没人注意我们。我们把氧气罐、面具和潜水脚蹼放在门厅,从侧面的走廊绕进去,那里有两个男人坐在地上抽烟,身边放着一副担架。这时候我们才发现后门还有一辆救护车和几个荷枪实弹的警察。客厅里,附近的女人们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正在用方言祷告。男人们则聚集在院子里,谈论著跟死亡毫无关系的话题。我紧紧地握着弟弟僵硬冰凉的手,从后门走进房子。我们的卧室门开着,里面的情形跟我们早上离开时并无二致。而隔壁,也就是福尔贝斯太太的房间,有一个全副武装的警察守在门口,但门是开着的。我们怀着沉重的心情探身朝里面看去。就在这时,富尔维娅·弗拉米内亚像一阵风似的从厨房跑出来,惊叫着关上了房间的门。

「看在上帝的分上,孩子们,别看她!」

已经晚了。在以后的人生中,我和弟弟从未忘记在那短暂的一瞬间所看到的情形。两个警察正在用卷尺测量从床到墙的距离,另一个警察则像公园摄影师一样在用蒙着黑布的相机拍照。福尔贝斯太太没有躺在一片狼藉的床上,而是侧身躺在地上,浑身赤|裸着倒在一片已经凝固的血泊中,血已经把房间的地板整个染红了。她身上密密麻麻全是刀伤。其中二十七处是致命伤。从伤口的数量和残忍程度可以看出,它们是在激烈的性|爱激起的狂乱中刺上去的,而福尔贝斯太太以同样的激|情接受了伤害,甚至没有叫,也没有哭,而是用她士兵一样洪亮优美的嗓音朗诵着席勒,清醒地知道这是她的快乐夏日必须付出的代价。

一九七六年</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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