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难以忍受的是夜晚的寂寞。很多人都跟她一样,在黑暗中一直醒着,但是谁也不敢有任何举动,因为在铁锁和链子把守的门口,一样有夜班警卫值守。然而,一天晚上,玛利亚实在压抑不住心中的悲伤,小声问旁边的人:
「我们在哪里?」
邻床用低沉而清醒的声音回答:
「在深深的地狱里。」
「据说这是摩尔人的地方,」远远地传来一个声音,在整个宿舍里回荡,「这应该是真的,因为在夏天,有月亮的时候,能听到狗在海边狂吠。」
门口响起了铁链撞击门环的声音,就像大帆船起锚一样,然后门开了。女看守开始在宿舍里巡视,从这头到那头。在即刻升起的寂静中,她仿佛是世界上唯一活着的事物。玛利亚非常害怕,而且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什么。
从来到精神病院的第一个星期开始,夜班女看守就直截了当地要求她在值班室陪她睡觉。开始走的是具体交易的路数:只要玛利亚接受她的爱,就可以得到烟、巧克力,或者随便什么。「你会得到一切,」她颤抖着说,「你将会像个女王。」面对玛利亚的拒绝,女看守改变了策略。她在她的枕头下、睡衣口袋里以及那些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藏小纸条来传递爱意。这些情书传递的赤|裸裸的欲望足以令铁石含羞。到发生宿舍事件那天晚上为止,已经有一个多月,她似乎接受了求爱失败的事实。
当确信所有病人都已入睡,女看守来到玛利亚床边,一边在她耳边低声说着各种淫秽的甜言蜜语,一边亲吻她的脸颊、因恐惧而僵硬的脖子、僵直的手臂和筋疲力尽的双腿。最后,也许是认为玛利亚一动不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沉醉其中,她开始做出更加过分的动作。这时玛利亚反手一抡,女看守撞到旁边的床上。在炸开了锅的病人的包围中,她恼羞成怒地站了起来。
「婊子养的!」她喊道,「我们会一起在这猪圈里烂掉,直到你为我发狂。」
六月的第一个周日,夏天悄然而至。精神病院不得不釆取紧急措施,因为女病人们热得受不了,在做弥撒的时候纷纷脱掉长及脚跟的哔叽长袍。女疯子们在看守们的追逐下像瞎眼的小鸡一样,在各个屋子里乱窜。这一壮观景象让玛利亚忍俊不禁。现场一片混乱,她努力在不长眼的拳脚下东躲西藏保护自己。不知怎么回事,她突然发现自己一个人在一间废弃的办公室里,旁边有一部电话在不停地响,那铃声像是在哀求。玛利亚想都没想就接了,听到一个遥远的声音忍着笑在模仿报时服务:
「现在是四十五点九十二分一百零七秒。」
「变态!」玛利亚说。
她挂掉电话,觉得很好玩。正要走开,突然意识到自己差点儿错失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她无比紧张而焦急地拨了六位号码,甚至都不能肯定那是自己家的号码。她等待着,觉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听着那熟悉的铃声急切而悲伤的调子,一遍,两遍,三遍,最后她终于听到了自己生命中那个男人的声音,他正孤零零地待在那个没有她的家里。
「您好?」
突然涌上来的泪意使她的嗓子哽住了,不得不等了一会儿。
「兔宝宝,亲爱的。」她叹了口气。
眼泪终于决堤。在电话另一头,因为吃惊出现了短暂的沉默,之后是随妒火喷发出的一句:
「婊子!」
然后啪地挂掉了电话。
这天晚上,玛利亚歇斯底里地大闹了一场。她把食堂挂着的领袖像摘了下来,用尽全身力气朝花园的彩色玻璃窗砸去,然后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她的满腔怒火还没有发泄完,在试图制服她的看守们的拳脚下拼死挣扎,不肯就范,直到看到女赫丘利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着她。她投降了。但她们仍把她拖到狂躁病人的专用病房,用管子往她身上浇冰水,把她浇晕,并在她的腿部注射了松节油。松节油引起的发炎使她无法行走。她意识到,为了逃出这个地狱,在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不能做的事情。接下来那个星期,回到集体宿舍后,她轻手轻脚爬起来,敲开了夜班女看守值班室的门。
玛利亚开出的条件是给她丈夫捎个口信。女看守同意了,前提是这笔交易必须绝对保密。她用无情的食指指着她说:
「如果被人知道,你就死定了。」
于是接下来的周六,魔术师萨图尔诺来到了精神病院。他把演出车装饰一新,以庆祝玛利亚的回归。院长在办公室亲自接待了他。那间办公室干净整洁,有如军舰,院长和蔼地向他介绍了玛利亚的情况。谁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儿来的,怎么来的,什么时候来的。她入院后的第一份资料是他在询问过她以后亲手填写的正式登记表。同天开始的一项调查没有得出任何结论。让院长尤为好奇的是,萨图尔诺是怎么知道他妻子的下落的。萨图尔诺没有说出真相。
「是那辆车的保险公司通知我的。」他说。
院长接受了这个解释。「我不知道保险公司有什么神通,可以无所不知。」他说。然后,他看了一眼躺在空荡荡的办公桌上的文件,总结道: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的病情很严重。」
他说,他将允许萨图尔诺在采取必要防护措施的情况下前来探视,前提是他答应,为他妻子着想,严格遵循他的指导,尤其是如何对待玛利亚以免她再次陷入狂躁,最近这种情况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危险。
「这很奇怪,」萨图尔诺说,「她虽然脾气一向都不好,但很能控制自己。」
院长摆出专家的姿态。「有些行为可以潜伏多年,某一天突然就爆发了,」他说,「尽管如此,对她来说,意外地来到这里是件幸运的事,因为采用强硬手段进行治疗是我们的专长。」最后,他提醒萨图尔诺,玛利亚对电话有一种古怪的痴迷。
「尽量顺着她的心意。」他说。
「放心吧,医生。」萨图尔诺用一种轻松的语调说,「这是我的专长。」
探视室曾是修道院的会客室,既像监狱又像忏悔室。萨图尔诺走进来,两人谁也没像他们预想的那样欣喜若狂。玛利亚站在房间中央,旁边放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有一个没有花的花瓶。很显然她已经准备好离开这里了,身上草莓色的破旧大衣和脚上肮脏不堪的鞋子都是别人施舍的。在一个很难发现的角落,女赫丘利抱着手臂站在那里。看到丈夫进来,玛利亚既没有动,神色中也不见丝毫激动,脸上仍散布着之前玻璃碴划出的伤痕。他们礼节性地亲吻了一下。
「你感觉怎么样?」他问。
「很高兴你终于来了,兔宝宝。」她说,「在这里简直生不如死。」
他们没有时间坐下。玛利亚一边泪如泉涌,一边向他讲述精神病院的悲惨生活:看守们的野蛮,狗粮一样的伙食,因为恐惧而不敢合眼的漫漫长夜。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几个月或是几年,但我知道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糟糕。」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我想我永远也做不回原来的自己了。」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他用指尖轻抚她脸上新结的痂,「我以后每个周六都会过来,如果院长同意,我可以来得更勤。你会看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惊恐地盯着他的眼睛。萨图尔诺动用了变魔术的技巧,用天真的语调为她编织巨大的谎言,尽量委婉地转述了医生的诊断。「总而言之,」他最后说,「你还需要再待几天,以便完全恢复。」玛利亚明白了真相。
「上帝啊,兔宝宝!」她目瞪口呆,「别告诉我你也认为我疯了!」
「怎么会呢。」他试图挤出一丝笑容,「但如果你能在这里再待一段时间,对所有人都有好处。当然了,条件会好很多。」
「但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打个电话!」玛利亚说。
在这份可怕的偏执面前,他不知该作何反应。他看向女赫丘利,后者借机指了指腕表,示意他探视的时间结束了。玛利亚捕捉到了他的眼神,回头一看,发现女赫丘利正准备发动袭击。于是她抓住丈夫的衣领,像个真正的疯子那样大喊大叫。他尽量温柔地把她从身上推开,任由女赫丘利从身后将她扑倒,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已经用左手给她戴上了镣铐,另一只铁一样的胳膊箍住了她的脖子。她朝萨图尔诺喊道:
「快走!」
萨图尔诺惊慌失措地逃走了。
然而,接下来的周六,从上次探视时受到的惊吓中恢复过来的萨图尔诺再次来到精神病院,还带来了猫,穿得跟他一模一样:红黄相间的紧身衣,高筒礼帽,巨大的斗篷,仿佛要飞起来一般。他把演出车一直开到院子里,在那里奉献了一场将近三个小时的精彩表演。病人们都跑到阳台上去欣赏,不时发出乱糟糟的喊叫声和不合时宜的喝彩声。所有人都去了,除了玛利亚。她不但不肯接待他,甚至不肯从阳台上看他一眼。萨图尔诺心如刀绞。
「这是一种很典型的反应。」院长安慰他说,「会过去的。」
但是一直没有过去。在多次尝试探视玛利亚未果后,他想尽办法给她递信,但毫无用处。送了四次,每次都是原封不动地退回来,没有只言片语的回应。萨图尔诺放弃了,但还是定期在精神病院的门房里留下烟,虽然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到玛利亚手上。直到现实让他彻底投降。
没人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只听说他又结了婚,并且回到了自己的国家。在离开巴塞罗那之前,他把那只饿得奄奄一息的猫留给了一位露水情人。除了照顾猫,她还承诺继续给玛利亚送烟。但是后来她也消失了。罗萨·雷加斯记得大约十二年前在英格列斯百货商场见过她,剃了光头,穿着某个东方教派的橙色长袍,因为怀孕而大腹便便。她告诉雷加斯,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她一直坚持给玛利亚送烟,还帮她解决过一些突发的紧急状况,直到有一天精神病院变成了一片废墟,像那个阴郁年代的丑陋遗迹一样被摧毁了。在她们最后一次见面时,玛利亚显得十分清醒,身材略微发福,对精神病院的平静生活感到满足。那天她把猫也带去了,因为萨图尔诺留下的给猫喂食的钱已经用完了。
一九七八年四月</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