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箱子放到桌上,打开挂锁,掀开盖子。整个餐馆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其他没走的顾客、服务员,最后连围裙上血迹斑斑的厨工们都出来了,目瞪口呆地聚集在一起瞻仰这个奇迹。有些人画着十字,一个女厨工双手合十跪下,一边像发高烧似的瑟瑟发抖,一边默默祷告。
然而,最初的震惊过后,我们陷入了一场声嘶力竭的争论,主题是这个时代神圣的缺乏。拉基斯自然是最激进的一个。但到最后,他唯一讲清楚的提议是以圣女为题材拍一部批判电影。
「我敢肯定,」他说,「老切萨雷不会放过这个题材。」
他指的是我们的情节和剧本老师切萨雷·扎瓦蒂尼。他是电影史上的重要人物之一,也是唯一一个在课堂之外同我们保持着私人关系的老师,他希望在向我们传授技艺的同时,也教给我们一种不同的看待生活的方式。他简直是一架编剧机器,情节自发地从他脑袋里涌出来,几乎不受他本人控制。而且这些灵感总是来得太急,他不得不求助他人:他大声讲出他想到的,其他人则记下这些稍纵即逝的念头。只有全都讲出来,他才能平静下来。「真遗憾,它们不得不被送上大银幕。」他说。因为他认为,被拍成电影后,这些情节会丧失很多原始的魔力。他把这些想法都记在卡片上,按照题材分类,用大头针钉在墙上。这样的卡片越来越多,占据了他家整整一个房间。
接下来那个周六,我们带着马格里多·杜阿尔特去拜访他,并事先打电话说了我们的主意。这个题材是如此吸引他,我们到达的时候,他已经在安吉拉·梅里西大街住所的大门口焦急地等着了。他顾不上像平时一样和蔼地和我们打招呼,直接把马格里多带到一张准备好的桌子旁,然后亲手打开了箱子。接下来发生的事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我们原本以为他会为之疯狂,但他的脑子似乎突然停摆了。
「难以置信。」他惊魂未定地喃喃自语。
他注视着圣女,沉默了两三分钟,亲手合上箱子,一句话也没说,像领着一个学步的孩子一样把马格里多领到门口,告别时在他背上轻轻地拍了几下。「谢谢,孩子,非常感谢。」他说,「上帝与你同在,陪你一起战斗。」然后他关上门,转向我们,宣布了判决。
「这不适合拍成电影。」他说,「没有人会相信。」
在回家的电车上,我们还在回味这个出人意料的结局。既然他这么说了,那就没什么可怀疑的了:这个题材不适合拍电影。然而,我们刚回到公寓,美人儿玛利亚就转达了扎瓦蒂尼的紧急口信,让我们当天晚上去找他,但不要带马格里多。
我们到达的时候,他正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拉基斯带来了两三个同学,但他开门时似乎根本没看见他们。
「有了!」他大声喊道,「如果马格里多能实现奇迹,让圣女复活,这部电影将是一枚重磅炸弹。」
「在电影里还是在现实生活中?」我问。
他强压不快。「别傻了。」他说。但是,马上我们就看到他眼中闪烁着光芒,好像又冒出了一个诱人的想法。「除非能在现实生活中让她复活。」他说,然后很严肃地思索道:
「不妨一试。」
但这不过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他回到正题,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像个快乐的疯子,手舞足蹈地大声讲述他的电影。我们听得如坠云雾,一幅幅画面好像一群群发光的小鸟四散奔逃,在屋里疯狂地飞来飞去。
「一天晚上,」他说,「那时候已有二十位教皇相继离世,却从来没有哪个接见过他们。年迈的马格里多筋疲力尽地回到家,打开箱子,抚摸着死去的小女孩的脸,用全世界最温柔的声音对她说:『看在父爱的分上,我的女儿,站起来吧!』」
他看着我们所有人,用一个胜利的手势结束了畅想:
「于是小女孩就站起来了!」
他一定期待我们有所反应。但我们太困惑了,不知道该说什么。除了希腊人拉基斯,他像在课堂上一样,举手请求发言。
「我的问题是,我没办法相信。」他说,在我们惊讶的目光中,他直视着扎瓦蒂尼,「原谅我,老师,但是我不相信。」
这下轮到扎瓦蒂尼目瞪口呆了。
「为什么不信?」
「我怎么知道。」拉基斯烦躁地说,「这不可能。」
「见鬼!」老师的咆哮估计整个社区的人都能听到,「这就是斯大林主义最让我厌烦的地方:不相信现实。」
马格里多亲口告诉我,在接下来的十五年中,他每年都带着圣女前往甘多尔福堡,看看有没有机会展示她。在一次约有两百名拉丁美洲信徒参加的接见会上,夹在推推攘攘的人群中,他终于得以向仁慈的若望二十三世讲述自己的故事。但他没能向教皇展示圣女,由于现场的安保措施,他不得不把箱子留在入口处,同其他信徒的行囊堆在一起。在人群中,教皇尽量专注地听完了他的讲述,然后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脸颊,以示鼓励。
「做得好,我的孩子。」他说,「上帝会回报你的坚持。」
然而,他真正感到离实现梦想只有一步之遥,是在永远面带微笑的阿尔比诺·卢恰尼短暂的任期内。这位教皇的某个亲戚被马格里多的故事打动了,承诺帮他转达。当时谁也没放在心上。但是两天后,大家都在吃午饭的时候,有人来敲公寓的门,给马格里多捎来一个简短的口信:不要离开罗马,在周四前梵蒂冈会召见他,而且是私人接见。
最终也没有人知道那究竟是不是一个玩笑。但马格里多不这么认为,他一直保持警醒,寸步不离公寓。即使不得不去上厕所,他也会大声宣布:「我去上厕所!」踩在老年门槛上的玛利亚魅力依旧,每当这时就会发出单身女人那种肆无忌惮的大笑。
「知道啦,马格里多。」她喊道,「万一教皇召见你。」
第二个星期,离口信里通知的日期只剩两天的时候,有人从门底下塞进来一张报纸,马格里多一看到大标题就瘫倒了:教皇驾崩。有一瞬间,他徒劳地希望这是一张送错的过期报纸,因为每个月死一个教皇,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事实正是如此:永远面带微笑的阿尔比诺·卢恰尼,三十三天前刚刚当选的新教皇,天亮时被发现死在了床上。
认识马格里多·杜阿尔特二十二年以后,我回到了罗马。如果不是偶遇,我也许都不会想起他。岁月的蹂躏让我背负了太多,根本无暇顾及他人。那天一直下着黏黏糊糊的小雨,浑浊如温汤,旧日时光钻石般的光芒也变得暗淡,那些曾经熟悉的、时时牵动我乡愁的地方都已变得陌生而遥远。那套公寓所在的那栋楼面貌依旧,但是没有人知道美人儿玛利亚的消息。男高音歌唱家里维罗·席尔瓦在过去那些年中留给我的六个电话号码全都无人接听。有一次,跟一帮年轻的电影人共进午餐时,我回忆起我的老师,有一会儿整桌人突然都不说话了,直到有人壮着胆子说:
「扎瓦蒂尼?从来没有听说过。」
没错:谁也没有听说过这个人。博尔盖塞别墅的大树在雨中显得乱蓬蓬的,落魄公主们的跑马场上长满了无花的低矮灌木。从前的漂亮女孩们被穿得雌雄难辨、毫无品位的运动员一样的女人所代替。已经荒废的动物园里,唯一的幸存者是那头老狮子,浑身长满疥疮,在臭水沟环绕的小岛上瑟瑟发抖。西班牙广场那些装修一新的餐馆里,没有人唱歌,也没有人爱得死去活来。我们怀念的那个罗马已经成了恺撒们的古罗马城中的另一个古罗马城。突然,一个仿佛来自遥远地方的声音让我在特拉斯提弗列的一条小巷里猛地停住了脚步。
「你好啊,诗人。」
是他,他老了,满脸疲倦。已经有五个教皇去世了,不朽的罗马开始显露出颓败的征兆,而他还在等待。我们一起度过了近四个小时的怀旧时光。「我已经等了这么久,应该不会太遥远了。」分别的时候他说,「可能也就是几个月的事了。」他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在路中间,穿着军靴,戴着那顶褪色的老罗马人的帽子,毫不在意雨后路上的水洼,里面的积水反射的光线开始暗下来。于是我心中再无疑问,如果曾经有过的话:真正的圣人是他。不知不觉,通过女儿不腐的身躯,他为完成自身加入圣人之列这项无可非议的事业已经奋斗了二十二年。
一九八一年八月</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