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件事情使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感到有点虚弱,但不是那种精疲力竭。我有将近四十个小时没吃没喝了,而且超过两天两夜没合眼,因为出事的前一天夜里我也没睡着。尽管如此,我觉得自己仍然有力气划桨。
我又一次寻找小熊星座。我两眼死死盯住这星座,又开始划桨了。刮起了微风,可这风并没有如我所愿把筏子送往小熊星座的方向。我把两支桨固定在筏沿上,从夜里十点钟开始划水。起初我毫无章法。后来我逐渐冷静下来,盯住了小熊星座的方向,根据我的计算,它应该正好就在珀帕山上空闪烁。
水声告诉我筏子在前进。划累了,我就把桨交叉收起来,把头靠在上面休息一下。过一会儿,再鼓足力气也鼓足希望,重新把桨握在手中。夜里十二点,我仍然在不停地划。
筏子上的伙伴
快两点的时候,我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我把桨交叉着支了起来,打算睡一会儿。这时我更渴了。饥饿倒不太烦人。烦人的是口渴。我实在太累了,把头靠在桨上,心想还不如一死了之。就在这时,我看见了水手海梅·曼哈雷斯,他坐在驱逐舰的甲板上,用食指指向港口的方向。海梅·曼哈雷斯是波哥大人,是我参加海军以后最早结识的朋友之一。我经常会想起那几个努力想爬上筏子的伙伴。我问自己,他们有没有爬上另外那只筏子,驱逐舰是不是已经把他们救走了,或者,那些飞机是不是已经找到他们了。可我之前没想起过海梅·曼哈雷斯。可这会儿,只要我一闭上眼睛,海梅·曼哈雷斯就出现在我眼前,笑嘻嘻的,先是指给我港口的方向,然后坐在食堂里,就在我的对面,手里端着一盘水果,还有炒鸡蛋。
一开始那只是个梦。我一闭上眼睛,准备睡上那么一小会儿,海梅·曼哈雷斯就准时出现,还总是在同一个地方。最后我决定同他聊聊。我记不清一开始问了他一个什么问题,也记不清他的回答了。可我记得我们正在甲板上说着话,突然一个大浪卷来,就是十一点五十五分的那个大浪,我猛然惊醒,用尽全力死死抓住筏子边上的绳子,才没掉进大海。
黎明前的天色更加暗沉。我再也睡不着了,因为我太累了,连睡觉的力气也没有了。黑暗中,我连筏子的另一端都看不清,可我还是在漆黑中竭力睁着眼睛,想把这黑暗看穿。于是,就在筏子的另一端,我又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海梅·曼哈雷斯,他坐在那里,穿了身工作服,蓝衬衫蓝裤子,帽子稍稍往右耳斜戴着,虽然漆黑一片,但帽子上还是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卡尔达斯号」几个字。
「喂!」我和他打招呼的时候一点也没惊慌。我确信海梅·曼哈雷斯就在那里,而且确信他一直都在那里。
就算这是一场梦,那也没什么要紧的。我知道自己没有睡着,我清醒得很,我能听见风在呼啸,大海在周围轰响。我能感到饥渴。我一点儿都不怀疑,海梅·曼哈雷斯就在筏子上,和我在一起。
「你在舰上为什么不把水喝够?」他问我。
「因为那时我们就快到卡塔赫纳了,」我回答,「我当时和拉蒙·埃雷拉一起在舰尾躺着。」
这不是什么幽灵,我也一点儿都不害怕。这甚至有点可笑:先前我一直觉得自己孤零零的,竟不知筏子上还有一个水兵和我在一起。
「你为什么没吃饭?」海梅·曼哈雷斯问我。
我记得很清楚,我是这样回答他的:
「因为他们不想给我饭吃。我向他们要苹果要冰激凌吃,他们不给我。不知道他们把那些东西藏哪儿去了。」
海梅·曼哈雷斯没有答话。他沉默了一小会儿。又一次向我指了指卡塔赫纳的方向。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了港口的灯火,还有在港湾水面上下跳动的浮标。「我们到了。」我说道,眼睛还在专注地盯着港口的灯火,心中没有激动,没有高兴,就像是从一次普普通通的航行归来似的。我对海梅·曼哈雷斯说咱们一起再划两下。可他已经不在那里了。他走了。剩我一个人待在筏子上。那港口的灯火不过是初升的太阳放出的光芒。这是我孤身一人在海上第三天的第一缕阳光。</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