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陈平嘛,因为刘俊一直记得自己当初在杀害继母小叶时对他的承诺,所以在最后时刻留下遗言,承认自己是当年杀害小叶的真凶,与他人无关,试图保下陈平。”我也看着郭鹏飞。
“刘俊成功了吗?”他问我,我没有回答他。
“你从警察的专业角度看,这样的结尾逻辑上说得过去吗?”郭鹏飞追问。
“涉案的两伙嫌疑人,除陈平外几乎都死了,案件的受害人也都死了。陈平当年的犯罪行为没有了任何人证,检察院很可能无法对他进行起诉。理论上,他确实有可能脱罪。”我说。
“这是你希望的故事结尾吗?”我问郭鹏飞。
“我还没想好最后一章怎么写,不就被你们带到这里来了嘛。”郭鹏飞笑了笑。
“你这个小说如果这样结尾,恐怕网站没法给你发表,因为‘凶手最终逃脱法律制裁’,这不符合大众的接受心理,也有违公序良俗嘛。”我说。
“而且,你这个故事有些地方存在一些问题,如果让我来写,我会稍微改动一下。你要不要听听?”我接着问郭鹏飞。
“好啊。”他说。
“故事大概要从刘俊、周立和陈平三人逃出职校开始改起。”我说。郭鹏飞看着我,没有说话。
“三人杀害刘俊的继母小叶之后很紧张,尤其是陈平,因为他是唯一被职校监控拍到的人。如果警察按图索骥,那第一个被抓的肯定是他。在内心的煎熬下,陈平把这件事告诉了自己的母亲。听儿子说完这件事情之后,陈平的母亲当场崩溃。”
“这个陈平的身世也比较苦,他的父亲当时正患病住院,母亲每天要去医院照顾父亲。听说儿子参与了杀人案之后,陈平母亲的第一反应是要保住儿子,因为丈夫的病情已经被医生判了死刑,她不想再失去儿子。”
郭鹏飞的眼神有些迷离,和我对视一会儿后移走了目光。
“但陈平犯的这个事情太大,而且照片已经被警察贴满了塔城各处的电线杆,他随时都有可能被人认出来。陈平母亲可能想过让儿子离开塔城,但她又觉得这样太委屈儿子,毕竟陈平还不到20岁,本该有似锦的前程。如果就此隐姓埋名远走他乡,这一生就毁了。况且即便儿子离开塔城也不能确保不会被警方抓住,难道陈平的后半生都要四处躲藏吗?陈平的母亲思考了很久,一直拿不定主意,她很想保住儿子,但又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我说。
“故事中加入了亲情啊,不会让小说显得拖沓吗?”郭鹏飞问我。我说不会,反而会让小说更贴近生活。“你刚才说的嘛,文学艺术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要高于生活,首先得源于生活吧。”
郭鹏飞点点头。
“终于,陈平母亲想到了一个办法。这个办法是从儿子转述的刘俊报复继母小叶的思路中来的。既然刘俊可以通过模仿之前的强奸犯作案嫁祸给他们,那么自己也可以这样做。如此一来警方便彻底不会怀疑到陈平头上,毕竟再灭绝人性的强奸犯也不可能对自己的母亲下手。之后陈平母亲仔细询问了儿子当天晚上和刘俊、周立二人杀害小叶的细节,结合警方公布的前三起强奸杀人案的案情,不久后在某个僻静的地方自导自演了一场戏。”我说。
“什么戏?”郭鹏飞瞪着眼睛看我,看上去很着急的样子。我心里好笑,什么戏你不比我清楚吗?
但我现在不想拆穿他,既然他跟我谈“文学”,我就继续陪他演下去。
“她造了一起假案子,具体一些说,她选了一处偏僻的野外,脱光了自己的衣服,学着刘俊杀害小叶的样子扎了自己三刀,伪装成自己也遭遇歹徒奸杀的样子,而那把刀很可能也是从刘俊那里要来的。然后她跑到公路上找路过的大车司机求救,警察来到后,她说自己被三名男青年侵害。”
听我说完,郭鹏飞沉默了,但他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这……这难度也太大了吧?不说别的,强奸案里得有凶手留下的精液,陈平母亲还得向警察描述凶手的体貌特征,这些怎么办?”郭鹏飞问我。
“精斑的问题,陈平母亲准备了避孕套,就是以前计生办发的那种,查不到源头。到时就说凶手诡计多端,强奸时用了计生用品。至于凶手的体貌特征,警方先前公开征集线索时发过通告,就照着通告说。”我说。
“那张照片上拍的可真是她儿子,这样不会引来祸端吗?”
“不会,反倒因为照片上真是陈平,她的描述才必须与之符合,只有那样才能让警察彻底排除儿子的嫌疑。”
“但是这件事陈平母亲一个人还是做不了,因为捅伤自己的凶器必须被从现场带走。因此她需要人来配合,最好的人选无疑是刘俊和周立。”我接着说。
“你的意思是刘俊和周立也知道这件事?!”郭鹏飞的状态突然变得激动起来,我看到他的腿在颤抖,脸色也变得通红,仿佛忘了我和他讨论的是小说,而非现实。
“而且为了让警方更相信自己,陈平母亲还准备了一样东西。”“什么?”
“血,一个臆造出来的凶手的血。有了这样东西,警方会进一步相信她受到了攻击。”我说。陈平母亲每天都在医院陪护丈夫,有时间便去急诊楼转,毕竟那里经常接收各种危重病人,拿到血样的机会多些。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一天,她在急诊楼卫生间外的盥洗台遇到了一个因打架入院治疗的青年,那人被打断了鼻梁骨,鼻血流得到处都是。于是她借帮男青年止血的机会用手帕拿到了他的血样,之后用在了自己伪造的案子上。我说。
“陈平母亲造的这起假案子最终有没有骗过警察?”郭鹏飞问。
“骗过了。”我说,“警察也没有想到,有人真的会为了造假案捅自己三刀,而且刀刀致命。”
漫长的寂静。
“她,真的,捅了自己……三刀?”不知为何,坐在讯问椅上的郭鹏飞周身肌肉都颤抖起来。问这个问题时,我看到他的眼睛里竟含着泪光。
我和代替程虎坐在讯问室的民警面面相觑,都无法理解郭鹏飞眼下的状态。难道,他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不太可能吧!
过了很久,郭鹏飞的情绪才平复下来。
“警官,你说的这个故事情节,我也要给你提几点意见。”郭鹏飞的声音里带着很重的鼻音。
“好,你说。”
“首先,陈平并不知道他的母亲为他做了这起假案子,因为小叶的案子发生后不久,他便离开塔城,转学去外省投奔亲戚。名义上是为高考移民,当然,实际上也的确像你说的那样,他的妈妈想让他避开灾祸。按照陈平的性格,他宁肯投案自首,也绝不会让母亲为自己做这样的事情。他一直不知道有这么一件事,往后的几年里还在怪罪他的母亲,为什么高考前的那几个月里对自己不闻不问,甚至连电话都不曾给自己打一个……三刀啊,刘俊杀死小叶也只用了三刀……”
郭鹏飞强忍着说完这些话后竟在讯问室里哭了起来。而他的叙述,也完全脱离了《深渊》这部小说本身的情节。
我突然意识到,郭鹏飞恐怕真的不知道陈春丽做的这件事。当年陈春丽受伤住院,郭鹏飞是她唯一的儿子。如果他身在油城,必然会去照顾陈春丽。那样一来辛吉然和赵干哲他们肯定早就知晓了郭鹏飞的身份。</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