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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的动作蛮快,还剩最后一章,《深渊》那小说就完成了。”市局办案中心第一讯问室里,被程虎“要”来刑侦支队的郭鹏飞言语中带着惋惜。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郭鹏飞本人,此前看了不知多少他的照片,当他本人坐在我面前时,我忍住内心的激动,打量着这个与韩品木一样三十出头、戴金边眼镜的微胖男人。
与韩品木的简单和胡小飞的阴郁不同,郭鹏飞衣着相对光鲜。他被抓时上身穿着一件淡蓝色重磅真丝衬衣,从版型和材质看应该价格不菲;下身穿一条黑色西装裤,脚上皮鞋擦得锃亮,我细看之下,也是名牌。
“看来如今混得不错啊。”我略带调侃地对郭鹏飞说。先前我们已经查明,郭鹏飞大学毕业后先是在外地工作,几年前创业成立了一家属于自己的网络公司,眼下算得上是一位成功人士。
“混口饭而已。”郭鹏飞说。他的语调很轻,语气很柔。
“在那边结婚了没?”我试着先跟他聊点家常。
之前跟陈春丽的两次交锋我都以败北收场,不知郭鹏飞这方面有没有遗传他妈妈。
“结了,儿子两岁了。”
郭鹏飞的话不多,但提到儿子,他的眼神里荡漾着温柔。看来做了父亲的男人的确会变,与他同岁的韩品木在交往过程中给我留下的印象始终是一个大男孩,虽然精明、睿智,但似乎缺乏一丝沉稳和温柔。
“知道为什么找你吧?”我说。
“知道,我这不回来了嘛。”他接过我的话。
我笑了笑,看来这家伙也不太好对付。
“韩品木和胡小飞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吧?”
郭鹏飞没有说话,微微点了点头,面色变得沉重而阴郁。
“《深渊》这故事,现在是你在续写?”我问郭鹏飞。
既然见面后他以这个小说开场,那就继续下去吧。张成国电脑里的小说《深渊》我已经插空浏览了一遍,感觉有些内容挺有意思,有的谈。
“是的,好看吗?”他似乎来了兴致,反问我。
“我只看了前面的部分,还行。后面部分还没来得及看,所以暂时给不了什么评价。”我说。
郭鹏飞笑了笑,说那难怪,这小说有二十万字,你才看了两万字,的确给不了评价。
“你能把后面的内容讲给我吗?”我问郭鹏飞。
“好啊,不过故事挺长的,你有耐心听完的话,我从头给你讲起吧。”他说。
我说好,有耐心,你讲吧。
“故事发生在1999年的老工业基地塔城,那年的冬天很冷,春天却迟到了。阳春三月,塔城的雪还没有化。就在这仍被冬雪覆盖的春日里,发生了一系列骇人听闻的强奸杀人案……”郭鹏飞开始了他的讲述。
第一起案子的受害者是一对年轻的夫妻,回家路上被人袭击。丈夫当场被杀,妻子惨遭凌辱后也被歹徒割喉。第二起案子是一对母女,她们住在一个偏远而荒芜的地方,歹徒深夜闯入她们家中,一番施暴后也杀死了她们。
两场暴行令原本平静的塔城人心惶惶,年轻女性天黑后不敢独自上街,即便有丈夫的陪伴也依旧提心吊胆。塔城警方派出了最优秀的刑警,却未能阻止歹徒继续行凶,而前两次的逍遥法外让歹徒更加肆无忌惮。不久,塔城又发生了第三起类似案件,一名独居的年轻女子在大白天遭人挟持,以同样的方式惨死在一座村庄的农田深处。
歹徒行凶后扬长而去,丝毫不担心留下蛛丝马迹。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有人目击了他们的作案过程。目击者名叫周立,是一个17岁的男孩。他之所以出现在案发现场,是因为跟踪了那名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是周立父亲的生意伙伴兼情人,父亲因为她的出现跟妻子提出了离婚。一小时前,周立因为一笔钱去了女人家里。那笔钱本该是母亲的,却被女人扣了下来。周立上门要钱,两人打了一架。吃亏的周立本想尾随女子找机会报仇,却看到了眼前骇人的一幕。
歹徒有两人,年龄在三四十岁,他们持刀将女子从路边挟持到农田深处,而后开始施暴。年纪大些的男人压在女子身上,年轻些的男人一边帮助控制女子一边望风,之后两人交换。但年轻男人似乎有什么问题,他折腾了很久之后才站起身来,穿上衣服,神情十分沮丧。年长男人则取笑他,说他“不行”。
“歹徒有两个人?你确定?”我问郭鹏飞。
“确定啊,自己写的破案小说会连有几个凶手都不知道吗?”他笑着说。我也笑笑,让他继续讲。
“周立躲在不远处的稻草堆里看完了歹徒行凶的整个过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时他完全可以溜走报警,距离最近的村庄不过三五百米。但周立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藏在草堆里。眼看着刚刚还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女人,在歹徒的蹂躏下不断发出惨叫,周立也说不清自己当时是开心还是恐惧,抑或是两者并存……”
就在女人生命的最后时刻,她突然发现了躲在草堆里的周立。那时她已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渴求的目光看着周立,但那一刻周立依旧静静地伏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女人的眼睛逐渐失去光亮。
歹徒拿走了女人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后扬长而去。等到两人走远,周立才爬出稻草堆,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满身是血的女人,啐了一句“活该”,然后飞奔回了读书的学校。
但是周立大仇得报的快感没有维持多久。
他开始做梦,梦见那个女人瞪着通红的眼睛看他,梦见那个女人浑身是血地追他,梦见两个歹徒发现了稻草堆里的秘密,手持尖刀要杀他灭口。终于,饱受梦魇折磨的周立再也坚持不下去了,他把这件事告诉了自己最好的朋友陈平和刘俊。
陈平?郭鹏飞的那个化名?
“这时候周立最好的办法不该是报警吗?”我打断了郭鹏飞。郭鹏飞说不能报警,周立不想让父亲知道他目睹了这一切却毫无动作,父亲会恨自己。
我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讲。
“陈平和刘俊是周立的同学兼好友,两人听说这件事后也很紧张,陈平劝周立报警,但刘俊却另有想法,或者说他原本就有一个打算……”
刘俊的身世与周立很像。他的父亲也在外面有情人,名叫小叶。但与周立不同的是,刘俊父亲为了能跟情人长相厮守,设计害死了拒绝离婚的妻子。刘俊洞察一切却无能为力,他报过警,但警察没有找到父亲杀害母亲的证据。因此刘俊一直打算报复两人,尤其是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小叶。是她主动介入了父母的婚姻,又上门逼迫母亲与父亲离婚,直到把母亲逼疯。小叶是始作俑者,应该受到惩罚。
刘俊已经在心里谋划了不止一百种惩罚小叶的方法,但每一种方法都不完美,都有被警察发现的风险。而周立父亲情人的死给了刘俊一些启示,他觉得眼下有一个非常好的机会惩罚父亲的情人并嫁祸出去,那就是利用塔城近期连发的强奸杀人案。
刘俊说服了周立,周立没有报警。
但刘俊若想实施报复,也有一个很棘手的问题——已经成为自己继母的小叶是塔城一所职校的老师。职校在塔城市区,繁华熙攘,根本无法下手。而且小叶平时除了跟父亲住在一起便是住在学校的单身宿舍,很少出去,刘俊的报复计划只能选在学校动手。
因此他找到了另一个帮手——张诚。
张诚是刘俊、周立和陈平的另一个好朋友,四人是初中同学,但生性顽劣的张诚没有考上高中,去了职校,而且上学第一年便因在校外斗殴被判刑,学校也开除了他。刘俊把自己的计划告诉张诚,张诚起初不同意,因为他的哥哥是负责先前三起强奸杀人案的警官张涛。
张诚警告他,前三起强奸杀人案的影响太大,哥哥为了破案已经不眠不休,如果刘俊此时动手,风险太大。一旦失手不仅达不到“嫁祸”的目的,反而会把祸端引到自己头上,那样警方很有可能把刘俊当成一系列案件的真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