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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河西派出所后,所长杨胖子收走了我的警官证,又按照领导要求准备安排专人看着我。那天开所务会时没让我上会议桌,而是给了把小椅子让我坐在一边旁听。所务会开到最后,杨胖子说了我的事,问哪位同事最近有空看着我,大家面面相觑,最后刘广文举起了手,说他来看。
“我儿子的游戏账号还在李成手里,那账号我儿子花了好几万呢,要是被这家伙拿跑了,我可‘掉得大’。”刘广文说完大家又是一阵哄笑。杨胖子点点头,问我有什么意见。我心里叫苦,因为这样一来我又成刘广文的买烟工具了,但嘴上只好说我能有啥意见,一群警察去抓犯人,那个犯人有权选择冲上来把他按住的警察吗?
杨胖子也乐了,说你的话不无道理,原本是打算让马忠或者范杰两位副所长中的一位来看着你,但现在范所在联合专班没空管你,安排给马所又担心他真让你搬去一楼卫生间。所以现在你也没的选,这段时间就是刘广文手里的“重点人口”了。
我转向刘广文,说文哥我可是每天都住派出所啊,你上班时能看着我,下班咋办?你也要像我一样住在所里吗?刘广文咂咂嘴,说这还真不好办,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照顾,你总不能跟我回家吧?那你真在我家跑了我还得担责任。
说完他转向范杰,问范所能不能把豆豆的“项链”借他用用。说完大家又是一阵哄笑,因为豆豆是范杰家养的宠物狗,“项链”是豆豆脖子上装有GPS定位的防丢项圈。
会议在范杰的连声答应下结束了,我的事情也这样定了下来——在刑侦支队的程虎彻底排除我的“作案嫌疑”前,我必须活在刘广文的眼皮子底下。
“唉,你也别紧张,我这回得正儿八经戒烟了。前两天局里组织体检,医生说我的‘肺栓塞’不但没好,反而更严重了,你嫂子骂了我一顿,我也有点怕了。”离开会议室的路上,刘广文小声告诉我。
我说文哥你放心吧,上班我给你帮帮忙,下班绝对不乱跑,我每隔一小时给你打一次视频。刘广文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说你那样不是得把我烦死。我说那怎么办,我还真上你家跟你过啊?
“也不是不行,你下班就跟我回家吧,反正就是多一个人吃饭而已,你也尝尝你嫂子的手艺。另外你弟今年高考成绩出来了,只考了340分,连个好一点的大专都没的上。我和你嫂子准备让他复读,这会儿他也在家继续复习功课呢。你是师范大学毕业的,成绩好,晚上没事儿帮他弄弄功课。”刘广文略带得意地说完这段话,丝毫没意识到他和老婆是我的“哥哥”和“嫂子”,他儿子却成了我“弟弟”。
看来我之后的一段时间不但是他的“重点人口”,而且还是他家免费的家庭教师。但这样也好,总比被马忠送到卫生间生活幸福太多了。
在刘广文家吃晚饭时,我听说他的儿子名叫刘一,我以为是小名,但刘广文说是大名。我说文哥你们两口子当年就这么懒吗,给我弟起个如此凑合的名字。刘广文叹了口气,说本来应该叫“刘一堃”,老婆去派出所上户口时户籍警有事不在,当时还是所教导员的赵干哲帮忙录了儿子的名字。结果回家后刘广文发现少了个“堃”字,回头找赵干哲算账,赵干哲却说“堃”字不吉利,他怕误了孩子,就自作主张没录那个字。但后来有次赵干哲喝醉了才说了实话——当时他不认识这个“堃”字怎么念。
“之后也想过把‘堃’字补进去,但又觉得‘刘一’这个名字其实也挺好,一心一意、一帆风顺、一路高歌、永争第一,你看都是好词儿,所以就留下了。”刘广文妻子在一旁补充说。
刘广文提到了赵干哲,饭桌上的气氛一下低沉了很多。刘广文去厨房拿了半瓶白酒和两只酒杯,让我陪他喝点。我瞅了一眼嫂子,被刘广文发现了,他说你不用看她,家里我说了算。
因为喝酒,我和刘广文吃饭的节奏一下慢了下来。嫂子和刘一吃完先走了,看他们离开了餐厅,刘广文问我,赵支队的案子最近有没有什么消息。
我说咱俩现在都是“所里蹲”,你都收不到风,我肯定也不会知道得比你多,这事儿还得问你徒弟范杰,他在专班负责这事儿。刘广文说他问过了,也是没消息。
“你说有什么话不能在油城说,非要跑去那么远的地方。”我感慨了一句。
“是啊,我也想不明白。”刘广文说着放下了筷子,呷了一口酒。
“赵干哲最后把你叫进手术室,给你说了什么?”刘广文咧了咧嘴,他拿来的酒度数不高,但很辣。刘广文很喜欢喝辣酒,即便每次都被辣得龇牙咧嘴。
这个问题最近已经不知有多少人问过我了,除去王正操、杨向前、程虎这些单位同事外,赵干哲的家属们也频繁给我打电话。在他们看来,人一辈子会开很多玩笑,但谁也不会在遗言中开玩笑。既然是遗言,就应该包含着最重要,也是最想表达的内容。
赵干哲最后时刻没有选择把妻子和孩子叫到身边,却叫了我。负责赵干哲案子的民警们认为赵支队一定告诉了我重要的、关于他受害的信息;而赵干哲的亲属在焦急中也流露出些许不满,尤其是他的妻子和孩子。我理解他们的心情,那关口赵干哲应该先叫他们进去的。或许当时如果首先走到手术台边的是他们,就不会像我现在这样一问三不知。其实这段时间我也经常处在自责之中,怪自己笨,理解不了赵干哲的用意。
“我真是弄不明白,赵支队为啥叫医生喊我进去,却用手指着他老婆孩子。你说他直接叫他家人过去不就行了?”我对刘广文说。
“当时站在‘甘蔗’给你指的方向上的人,都有谁?”刘广文问我。
我说这几天我一有空就回忆当时的场景。他妻子和孩子是跟在我后面挤进手术室的,被医院保安和手术室护士拦在了门口,当时身边应该没有别人,有的话也是他家里的几位亲戚,可能有赵支队他姐、侄子。其他真就想不起来了。
“那会不会是让你去哪儿?给你指了某个方向?”刘广文接着问,我说那这样我更没处猜了。手术室坐西朝东,门在东边,他的意思是让我去东边?那可海了去了,我去东边哪里?东边又有啥?
刘广文沉思了片刻,也觉得这个推测说不通。他又问我王正操是什么意见,我说别提了,老王猜得更离谱,说赵支队是让我以后负责照顾他老婆孩子。刘广文听完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摆摆手一脸不屑地说你别听王正操瞎扯淡,这是哪儿跟哪儿。
“唉,老赵啊,一辈子不正经,临了这么重要的时候,还弄得跟开玩笑似的,给人打哑谜……”半晌刘广文叹了口气,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张成国这事儿,你怎么看?”刘广文问我。我说还能怎么看,你要信我的话,我就是被人栽赃了呗。
“你这事儿我总琢磨着不太对头。”刘广文说,“你最近得罪过什么人没有?”
我摇头,说得结了多大的梁子才能被人用这种事儿算计。刘广文听完点点头。
“有烟没?”他又问我,我看了一眼餐厅门口,说这在屋里呢,能行?
“没的问题,有没?”他说。
既然他是一家之主,于是我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他一支。
“啪”的一声,刘广文接过烟打着了火。
然而,一次性打火机点火的声音响过没多久,我就听见嫂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脚步声的是一声怒吼。
“刘广文,你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