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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成国家住在油城西南的荣芳花园,那里是长川油田的一块飞地,小区四周都是油田地界,唯有小区所属的那块地归A市管理。荣芳花园与油田治下小区最明显的区别有两个,一是不像油田小区冬天集中供暖,所以在居民楼外墙上看不到包着黄色保温层的输暖管道;二是居民有事报警求助时出警的是A市110巡警,平时小区里有什么案子,也都归A市公安机关管辖。
“老张,当初怎么没在油田买房呢?你这冬天取暖还得另外花不少钱吧?”路上,我和张成国聊天。印象中他来悦江苑酒店工作之前也在油田单位上班,好像属于上世纪末最后一批“协解”的油田职工,按说应该分到过油田的福利房。
“唉,我哪有资格分油田的房子?是在钻井公司上过班,但是合同工,那时候只有全民所有制职工才有资格分房,哪轮得到我们。”张成国说。
“那嫂子呢?”我又问他。其实心里想说当年高书记把摊子甩给你,没想着做好善后工作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张成国也蛮可怜的,我没必要揭他的伤疤。
“嗐,你嫂子还不如我,她当时只是个家属工,哪有房子可分?”张成国叹了口气。
长川油田职工的组织架构明显具有计划经济时代的特点,同样身着橘红色工装的油田职工背后可能有三重不同身份,而这三重身份曾在油城这片土地上代表着三种不同的权利。全民所有制职工又称“正式工”,他们是油城名正言顺的建设者和主人,享有企业赋予职工的全部权利,福利分房、公费医疗、子女免费教育等等。
“正式工”之外的“非正式工”有两类,一是通过油田下属单位社会招工进来的“合同工”,二是以职工家属为主体的“家属工”。合同工领工资但不享受油田福利,家属工分享自家家属作为全民所有制职工的福利。像张成国家这样的情况最为悲催——自己本身只是合同工,妻子沾岳父母的光进入油田干家属工。油田给的福利房岳父母给了大舅哥,他和妻子只能选择购买地方建设的商品房。
“马忠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和他同年参加工作,他去消防队我去钻井公司,就因为他是‘正式’,后来从消防队调去了公安处,我是‘合同’,油田‘轻装简行’时下了岗……现在耀武扬威的,好像高人一等似的,要没这重身份差,谁比谁混得好还他妈的说不定呢!”醉酒后的张成国终于没管住嘴,还是在我面前声讨起了马忠。我估计他第二天酒醒了还得给我打电话,解释自己昨晚说的都是醉话,可千万别跟马所说。
从金阁酒店到荣芳花园步行需要走自强路,穿过第二附属医院南侧围墙。那段路白天比较繁忙,因为有四个油田通勤车停靠点,人们上下班都需要在这里等车。但一到晚上这段路就荒凉得不行,因为第二附属医院南侧围墙内便是医院太平间,围墙也只是低腰栅栏墙,路过的行人只要歪一下脑袋便可以看见太平间那两栋红色砖房。或许是出于害怕,或许是出于忌讳,除了家住荣芳花园的居民外,其他人晚上很少出现在这段路上。
做警察的人百无禁忌,张成国喝了酒也想不起这茬。于是我们一直贴着医院南围墙,沿自强路往荣芳花园走,路上张成国絮絮叨叨全是醉话。我开始还附和两句,后来有点腻了,便不再说话,由着他一个人说。
走着走着,我发觉到一丝异样。那时我和张成国刚好走到第二医院的低腰栅栏墙附近,他还在嘟囔着什么。我想赶紧送他到家,步速稍快,因此走在了前面。他酒后走路摇晃,我还得不时回头扶他一把。就在一次回头时,我突然看到身旁栅栏墙的医院一侧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我起初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因为栅栏墙的医院一侧不远处便是太平间所在的砖房,栅栏与砖房之间原是一片草皮,后来因为无人打理长成了半米高的乱草。那里白天都没人,更何况晚上。定睛细看,那个人影又不见了。
我拉了张成国一把,让他走快点,但此时张成国的酒劲似乎上来了。他不但没走快,反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摆摆手说自己走不动了,想吐酒,让我先走吧。我使劲把他拉起来,说离你家没多远了,还是回家休息吧。他在我的拉扯下站了起来,一步三晃地继续跟我走。
“哎……真不行了……呕……”走了没多远,张成国突然弯下了腰,刚说了半句话便一口吐在了路上。我赶紧回头去看,突然又看到了远处栅栏墙内侧的那个人影。他这次不再是一闪而过,而是猛地伏倒在草丛里。
这次肯定不是眼花,但紧接着一股恐惧便浮上心头。现在是晚上10点左右,出现人影的地点又是医院太平间附近,纵使我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此时也禁不住浮想联翩。
第二附属医院在我的管片内,之前发生过夜间住院部患者财物被盗的案件,于公于私,我都得过去查看清楚。眼看身旁的张成国吐完之后又是一屁股坐在旁边说要休息,我索性不再管他,随手在地上捡了根粗树枝便翻进了医院栅栏。
战胜恐惧的最好方式就是直面恐惧。
刚刚伏在地上的人影距离张成国呕吐的地点大概五六十米。我拎着粗树枝一边向前走,一边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观察远处的草丛。但就在走了大概一半的时候,伏在地上的人影突然跃起,扭头便往反方向跑,他的举动吓了我一大跳,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跑出十几米远。我大喝一声“警察,站住”,但对方没有停住脚步,我也撒开腿去追。
那人个子很高,腿长,跑得也快。从背后隐约可以看到,他穿了一身深色短装,头戴一顶深色帽子。他起初溜着栅栏墙边跑,我以为他是想找合适位置翻出墙去,但即将跑到栅栏墙尽头时,他却突然往左转向医院内部,我于是顾不得栅栏墙外的张成国,跟着追了过去。
太平间的砖房在医院最北侧,向南依次是苗圃、住院部、行政楼、急诊大楼和儿科大院。太平间附近是全黑的,没有路灯;苗圃是医院内部单位,此时早已下班,也没有灯光。我用尽全力但始终和那人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实在是追不上。但我并不是很担心,因为按照他的奔跑方向,他迟早会出现在住院部区域。只要他进入住院部就一定跑不脱,因为那里不但有路灯,还有视频监控和医院保安。
我一边追赶一边掏出手机打给二医院保卫科,让他们赶紧组织人手去住院部堵截,因为奔跑时呼吸和风的缘故,我喊了好几遍,对方才明白我要干啥。或许我喊话的声音太大同样被前面的人影听到,穿过苗圃即将进入住院部时,他突然又拐向了右边。
我心中暗自叫苦,苗圃右边是二医院的老家属区。因为距离太平间太近,老家属区一直被家属们诟病,前几年二医院在正门马路对面盖了新家属区,之后老家属区便没多少住户了,此刻同样漆黑一片。好在老家属区只有一个口用于出入,人一旦进去想出来就只能原路返回。眼见人影进了老家属区与院区连通的小铁门,我又打电话通知保卫科,派人过来把入口堵住。
医院保卫科长李富春带着四名保安来到老家属区门口时,我正蹲在地上干呕。晚饭虽然没喝酒但着实吃了不少东西,刚才一阵狂奔,这会儿岔了气。李富春简单问了几句那个人影的身高体型和穿着打扮,便让两名保安守住门口,自己带另外两人进了院子。
“放心吧,只要进来了就跑不掉,等会儿还有三个人赶过来,到了让他们直接进院子找我。”李富春朝两名守门保安交代道。我也打给所里,让值班的同事过来一趟。
李富春与随后赶来的一干人等在二医院老家属区里搜索了半个多小时,但回到门口时李富春手里只拎了一顶黑色棒球帽。
“李警官,是这顶帽子吗?”李富春问我。我看到帽子便明白了,看来人是没有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