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前跟马忠发信息,约他开完会后见个面,马忠先是答应了,但之后又说他和酒店王总得出去办点事,让我在现场看看情况,之后回派出所就行。苹果我吃完了,看张成国这边也没啥可问的消息,便离开了值班室。酒店一楼大厅还是之前的样子,除了宋来福的妻子还在抹泪,其他亲戚都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聊天。
两位辅警站在酒店大堂门口维持秩序,一名男子似乎在跟他们说什么,表情很着急。我路过酒店门口跟两人打招呼,辅警老孙却一把将我拽住了。
“唉正好,李警官过来了,你有啥话跟他讲,看他让不让你进……”老孙指着我,对面前男子说。我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看着那名男子,他40多岁,个子不高,穿着油城出租统一配发司机的黄马甲。
“咋了?”我问男子。他看看我又看看老孙,看样子有些犹豫。
“进去有啥事儿?先跟我说说。”我把警官证亮给他,又补充了一句。
“那个,也不是啥大事儿,就是个车费……”男子这才开口。他说自己叫张贵,出租车司机,先前拉了宋来福一趟活,宋来福一直没给钱。他本想来悦江苑酒店找宋来福要钱,结果却听说宋来福死了。
“我这来第三回了,都不给钱。他死了跟我又没关系,我只要我的车费。”张贵一脸愤懑。
我心想你来得也真不是时候,宋来福家属正憋着劲找酒店要钱,你现在去管他们要钱,他们怎么可能给你。但看张贵满头大汗的样子,我心里又蛮可怜他,于是问他车费多少钱,想着如果钱少的话自己给他算了,大不了回头找张成国报销。
“一共348块6毛,等待费我给他打个折,收300就行。”张贵说。
一听这数字我有点生气,油城坐的士从东头跑到西头也要不了100块钱,等待费最贵一分钟1.5块,怎么跑出300多的士费来,难不成这家伙想赚死人钱?
“你带老宋去哪儿了要这么多钱?”我还是尽量放平语气问张贵。
“我就知道你们不信,为这我留着那天的小票和行车记录。宋来福先让我带他去南屏街,又从南屏街去惠民农场,这段路有多远你肯定有数吧?我在惠民农场等了他半个小时,嗯,是他要求的,说是还要回悦江苑酒店。结果呢?他放了我鸽子,这半小时等待费45,夜间车费上浮20%,计价器上表显350,我跟他要300,不多吧?”张贵说着,从兜里拿出了的士计价器打印出的小票。
“你是说15号晚上你送宋来福去的惠民农场?”我很吃惊。
“不是我是谁呢?你看这车票!”说着,张贵把手里的小票递给我。我接过来,上面确实写着5月15日。
“来来,你跟我说详细些,怎么先去的南屏街又去的惠民农场,怎么还等了他半小时?”我一把拉住张贵。他被吓到了,我拽他两下,他一脸错愕,竟然没动。
“哎呀他的死跟你没关系,我就问问那天晚上他坐你车的事儿!”我赶紧跟他解释。
张贵这才挪动了脚步。
坐进张贵的出租车里,我让他开车带我去那晚送宋来福去的地方。
“南屏街?你确定?一来一回百八十块呢。”张贵有些不信,“配合警察工作我是没二话的,但警官你不能让我白跑啊。”他补充道。我说你放心,带我去就行,该多少钱给你多少钱。
“那……上次的呢?”张贵又问,“就是老宋那次……”
我笑了笑,说你先带我去,钱你放心,我回头帮你要,但你不能骗我。张贵说好,只要付钱就没问题,宋来福的死又不干我事,骗你干啥?
车子驶上油城大道,往东走。
“你和宋来福很熟吗?”我问张贵。
“不熟,只是认识。”他说。
“那他不付车钱你怎么放他走了?”
“虽然不熟,但我认识他,知道他在悦江苑酒店看停车场,回头上那儿找他要钱就行。”张贵说,那天自己怕等久了耽误生意,毕竟雨天打车人多,自己等待的半小时里就有前后四拨人问自己“走不走”,所以他便没再等宋来福。
“那晚你没进康福路看看老宋在干啥?”我问张贵。
“你以为我是你们警察呢,下那么大雨,我进去干啥。”
油城大道是一条东西延伸20多公里的城区干道,一直往东走先经过采油厂的2号和3号矿区,之后是与地方两个行政村相连的一段省道。省道上是地方县城的商业街,继续往东走是以前的长川油田炼油厂和炼油厂的家属院,即四路小区。油城大道过了四路小区便到了尽头。经过一个大转盘后与XD1国道相连,之后离开油城地界。
“老宋,也不是什么好人。”张贵一边开车一边打开了话匣子。他之所以认识宋来福,是因为油城出租车公司的司机食堂在悦江苑酒店附近,大家中午去那里吃午饭。但食堂没有停车场,车子停在路边又会被交警贴条,所以大家以前一直把车停在附近的悦江苑酒店停车场。
“停车场半小时内免费停车,我们这帮人吃饭快,基本15分钟内就出来了,所以不收费。但自从宋来福来停车场看大门之后就不让我们进了,谁想停车进来,得交给他两元钱。”张贵说。有司机不想便宜宋来福,把车停在马路边,但宋来福马上打电话举报乱停车,交警一来就是200元罚款。
“每天中午都有三四十辆出租车过来吃饭,每辆车两元,每月也是笔不小的收入,他这一收就是三年多。”张贵说。
“这事儿酒店那边知不知道?”我问张贵。
“咋可能不知道?这事儿就是那个姓张的保安经理指使的,不然宋来福敢这么光明正大?收的这些钱里肯定有那个保安经理一份!”张贵啐了一口。
我心里暗自发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张成国这家伙。
“跟我讲讲那天晚上你接上宋来福之后的事情吧?”言归正传,我问张贵。
“嗯,5月15号晚上7点多,我刚好在悦江苑酒店这边放下客人,一出院门就撞见了宋来福,他见到我二话不说就拉开车门上了车,说让我带他去南屏街。我原本不想拉他,但他上车时喝了酒,手里还拎着根棍子,我不想惹他,就带他去了。”张贵开始回忆那天晚上宋来福乘车的经过。
雨天的晚上是出租车最赚钱的时候,宋来福要去的南屏街位于采油厂2号和3号矿区之间,地段很偏僻,张贵送人过去后肯定要空车返回,换成别人他保准找个理由拒绝。但那天他不想惹宋来福,因此还是不情愿地开车去了。为了能赶紧回市区,张贵一路上把车开得飞快。
“反正路上没车,我用了一刻钟就把他送到了。他说了句‘回头给你钱’就下车进了一个院子,我在路边掉头准备往回走,但车头刚转过来就看见他跑出了院子,前后没有半分钟。之后他又说让我再送他去采油厂惠民农场。”张贵说。
“院子具体在哪儿你还记得吗?”我问张贵。他说记得,现在就是带我去那里。
“一路上宋来福在车上跟你说过什么或者做过什么吗?”我接着问张贵。张贵说没有,那天宋来福非常奇怪,好像有什么人惹了他,一路上在后座拎着棍子不说话。有时张贵挑起话头想聊几句,宋来福也不搭理他。
“哦对了,接了一个电话……”张贵想起了一些事情。
“他说了什么?”我急忙追问。但张贵说宋来福好像也没说啥,就是说了几句“嗯”“好”之类的话。
我推测这就是范杰查到的7点半左右打给宋来福的那个陌生号码。
“他从那个院子出来前后有什么变化吗?”我接着提问。张贵说自己一直在开车,没有细看。“就是去农场路上死催,一直催我开快点。我以为他有什么急事儿,谁知道是去送死……”张贵说。
说话间车子到了南屏街附近,张贵在一个丁字路口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右打方向盘扎进了南侧道路。约莫又开了七八分钟,出租车停在路边一道红色铁门边。
“应该就是这里,大门是红色的,门口歪着一尊石狮子。”张贵说。我看向大门,斑驳的红漆大概有些年头,有些地方已经锈穿露出黑褐色破洞。大门中间位置有个一人宽的小铁门,同样锈迹斑驳。大门左侧歪着一尊不小的石狮子,旁边扔着两袋似乎是垃圾的杂物。
我下车,上前试着敲门,但只敲了一下,大铁门上的小铁门便开了,原来小门压根没有上锁。
迈步走进铁门,才发现这是一处被废弃的院落。院子大概有百十个平方,三面都是两层灰褐色小楼,但从拆掉的门窗来看,应该早已无人居住。另外院子西北方向有一处高出地面一米左右的长条形石台,我走近看,是过去维修汽车时用的。再次四下环顾,发现院子角落处丢着一个残破不堪的招牌——“兴顺修理厂”。
一阵狗叫声吓了我一跳,转头看见一条大狼狗不知何时蹲在了我身后,正龇牙咧嘴地瞪着我。我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紧接着又听到一声断喝:
“哎,你是干啥的?谁让你进来的!”一名60多岁的男子从东侧一间屋里走了出来。
“我……”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面前的狼狗突然扑了上来。</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