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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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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贝阿特利丝已经冷静一些了,她忍不住开玩笑:

「眼睛上裹着胶带?」

「您眼睛做了手术。」男人说,「您坐到我身边来,我把胳膊搭在您身上。」

绑匪们的不安不是没有根据的。当时,在波哥大的不同街区,有七辆公共汽车被城市游击小分队放置的燃烧弹点燃,正在燃烧。同时,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炸毁了位于卡克萨市郊区的电力塔,还试图攻下市区。因此,波哥大开展了几次维护公共治安的行动,但几乎没人察觉。这种情况下,七点的城市交通与任何一个周四的状况一样,密集而吵闹,伴着缓慢变换的交通信号灯、为了避让而突如其来的躲闪,还有骂娘的话,就连在绑匪们的沉默中也能感受到紧张的氛围。

「我们找个地方把她放下吧。」其中一个人说,「您快点下,慢数到三十,然后摘下眼罩往前走,别回头看,坐上第一辆经过的计程车。」

她感觉他们往她手里塞了一张钞票。「给您打车用,」男人说,「五千比索。」贝阿特利丝把钱塞进了裤子口袋里,无意间又找到了一片镇定片,她把药吞了下去。车子开了半个小时后停了下来。同一个声音说出了最后的判决:

「如果您告诉媒体您曾经和玛丽娜·蒙托亚女士在一起,我们就杀了玛露哈女士。」

他们到了。男人们疯狂地把贝阿特利丝弄下车,但没有取下她的眼罩。他们非常紧张,步速参差不齐,命令和咒骂声一片混乱。贝阿特利丝感受到了踏实的地面。

「好了,」她说,「这样就行了。」

她在人行道上一动不动,他们回到车里,就立即发动了汽车。当时她才听见,他们后面还有一辆汽车同时发动。她没有完成数数的命令,张开双臂走了两步,意识到自己大概是站在大街上。她一把摘下了眼罩,马上认出这是诺曼底街区,有段时间她经常去一个卖珠宝的朋友家,途中会路过这里。她看着那些灯火通明的窗户,试图找出让她信任的一扇,她觉得自己穿得非常寒酸,因此不想打车,而是想给家里打电话,让他#8203#8203们来接她。当一辆保养得极好的黄色计程车停在她面前的时候,她还没有做出决定。年轻、体面的司机问她:

「坐计程车吗?」

贝阿特利丝坐上了这辆车。她上车后才意识到,一辆出现得如此合时宜的计程车不可能是偶然。她肯定这是绑匪们的最后一个环节。然而,这种肯定让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安全感。司机向她询问地址,她低声地把地址告诉他。她不明白为什么司机询问了三遍才听见。因此,她用自然的嗓音把地址又重复了一遍。

那晚寒冷而晴朗,天上挂着几颗星星。司机和贝阿特利丝只进行了必要的交流,但是他一直通过后视镜观察她。离家越来越近,贝阿特利丝觉得红绿灯出现得更频繁,变换的频率更慢了。在离家两个街区远时,她让司机放慢速度,以躲开接到绑架者通知而前来的记者。然而记者们并不在。她认出了她的房子,她很惊讶自己并不像预想的那样激动万分。

计价器显示的是七#8203#8203百比索。由于司机没有零钱找开五千比索,贝阿特利丝走进家里找人帮忙,老门房惊叫了一声,疯狂地拥抱她。在监禁期间无休无止的白天和胆战心惊的黑夜里,贝阿特利丝把这个时刻想象成惊天动地的场景,肉体和灵魂的所有力量都将涌向她。然而完全相反,她有一种几乎感受不到的迟缓,缓慢而深沉,她的心脏因为镇静剂而变得非常安静。于是,她让门房去付车钱,自己按响了公寓的门铃。

她的小儿子加夫列尔给她开了门。他的叫喊声在整个房子里回荡:「妈妈!」她十五岁的女儿卡塔琳娜尖叫着上前环住她的脖子,但是立刻害怕地松开了手。

「但是妈妈,你为什么这样说话?」

这个幸福的细节让恐惧消散了。贝阿特利丝还需要在拜访她的人群里待上好几天才能改掉小声说话的习惯。

他们从早上就开始等她。三通匿名来电(毫无疑问是绑架者们打来的)宣布她将被释放。无数记者打电话来询问他们是否知道释放时间。正午过后,阿尔贝托·比亚米萨尔确认了这件事,基多·帕拉在电话中向他宣布了这个消息。媒体躁动不安。贝阿特利丝到家三分钟前,一名女记者打来电话,肯定而冷静地说:「放心,今天他们会把她放了。」当门铃响的时候,加夫列尔刚刚挂断电话。

盖莱罗医生在比亚米萨尔家的公寓等她,他以为玛露哈也会被释放,她们俩都会去那里。他喝了三杯威士忌,一直等到了七点播出的新闻节目。见她们没有回来,他以为这又是一条假消息,和那些日子里诸多其他的假消息一样。于是他回到自己家,穿上睡衣,又喝了一杯威士忌,然后钻进被窝,把收音机调到「回忆广播台」,想要随着波莱罗舞曲入睡。自从苦难的日子开始,他就不再阅读了。在半梦半醒间,他听见了加夫列尔的叫声。

他带着可被奉为典范的自制力走出卧室。贝阿特利丝和他这对结婚二十五年的夫妻不紧不慢地拥抱对方,仿佛她刚从一次短途旅行回来,他们没有流下一滴眼泪。他们俩都曾经无数次地想象过这个时刻,而真正经历这一刻就像是上演一场排练过上千次的戏剧,感动了所有人,唯独没有感动演出的主角。

贝阿特利丝刚走进家里就想到了玛露哈,她孤独一人,在那个悲惨的房间里音信全无。她给阿尔贝托·比亚米萨尔打电话。铃声响了一下,他本人就用准备就绪的嗓音接起电话。贝阿特利丝认出了他的声音。

「你好,」她说,「我是贝阿特利丝。」

她意识到她哥哥在她自报姓名之前就已经认出了她。她听见深沉、刺耳的叹气声,仿佛是猫的叫声。紧接着,她听见他用平静的声音问道:

「您在哪儿?」

「在家里。」贝阿特利丝回答。

「太好了!」比亚米萨尔说,「我十分钟后到。在这期间,别跟任何人交谈。」

他准时到了。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贝阿特利丝的电话让他吃了一惊。他很高兴能够见到妹妹归来,并直接得到关于被囚禁的妻子的第一手消息。此外,当务之急是在记者和警察到来之前,让贝阿特利丝做好准备。他行动了起来。为他开车是他的儿子安德烈斯难以违抗的天职,儿子及时把父亲送到了。

众人的情绪已经平静了下来。贝阿特利丝和她的丈夫、孩子、母亲、两个姐妹待在客厅里,他们如饥似渴地听着她的讲述。阿尔贝托觉得,她由于长期囚禁而脸色泛白,看起来比过去年轻了,而且由于运动衫、马尾辫和平底鞋而有了学生的气质。她想哭,但是被他制止了,他急切地想知道玛露哈的消息。「您放心,她很好。」贝阿特利丝告诉他,「那边的情况很艰难,但是可以忍受,而且玛露哈很勇敢。」她想立即解决折磨了她十五天的担忧。

「你知道玛丽娜的电话吗?」她问。

比亚米萨尔想,或许真相是最不残忍的。

「她被杀害了。」他回答。

贝阿特利丝把坏消息带来的痛苦和后知后觉的恐惧混淆在了一起。如果她在两个小时前得知真相,或许她将无法撑过释放之旅。她哭了个痛快。与此同时,比亚米萨尔采取了防范措施,不让别人进来。他们讨论著绑架的公开版本,避免让其他被绑架者处于危险之中。

囚禁生活的细节让她对监牢所处的位置有了大致的概念。为了保护玛露哈,贝阿特利丝得告诉媒体,他们从某个气候温和的地点出发,全程花了三个小时。虽然真相并非如此:真实的距离,途经的山坡,周末从扬声器里传来的震耳欲聋、持续到凌晨的音乐,飞机的杂讯,气候和所有一切都说明了那是城里的某个街区。另一方面,只要询问该区的四五位神甫就能发现是哪一位负责给房子驱邪。

一些更加愚蠢的破绽给最低风险的武装营救提供了线索。如果营救,时间应该是早晨六点换岗之后,因为上岗的看守们晚上没睡好觉,疲惫地倒在地上,毫不担心自己的武器。另一个重要的信息是房子的布局,特别是后院的大门,她们在那里见过一名携带武器的看守和那条事实上比它的叫声显示的更容易被收买的狗。很难预见周围是否还有防护带,但是内部的混乱秩序让人觉得防护带不可能存在,无论如何,一旦房子被定位,就很容易查清这一点。在迪安娜·图尔巴伊的悲剧之后,人们对武装营救前所未有地缺乏信心,但是比亚米萨尔将武装营救纳入了考虑范围,以免陷入没有其他选择的境地。无论如何,这也许是他唯一没有同拉法埃尔·帕尔多分享的秘密。

这些信息让贝阿特利丝感到良心不安。她已经承诺玛露哈,她不会给出方便袭击那座房子的线索。但是,在确定比亚米萨尔与玛露哈还有她自己一样明白武力解决方式的弊端之后,她郑重地决定把这些信息告诉她哥哥。而且,释放贝阿特利丝的行为证明,在种种挫折之后,协商之路是行得通的。就这样,在睡了一晚好觉之后,她第二天已经非常清醒和冷静。她在哥哥家里举办了新闻发布会。会上,人们勉强能从鲜花丛中穿过。她向记者和舆论机构讲述了囚禁生活中恐怖的真实情况,没有提及任何会促使别人自发采取行动、让玛露哈的生命置于危险之中的信息。

之后的周三,在确定玛露哈已经了解新法令的前提下,阿莱桑德娜决定临时播出一期娱乐节目。最近的几周,随着谈判的进展,比亚米萨尔对他的公寓做了显著的改变,好让即将重获自由的妻子称心如意。他按照她的想法在一个位置摆了书架,更换了一些家具和几幅画。他把玛露哈从雅加达带回来的唐代马俑放在了一个显眼的地方,这是玛露哈生命中最重要的纪念品。最后时刻,他们想起,玛露哈抱怨卫生间里没有一块像样的地毯,于是赶紧去买了一块。他们在模样大变、灯火通明的家里录制了一期特别电视节目,玛露哈可以在回家之前就熟悉新的装饰。虽然他们无从得知玛露哈是否看了这期节目,但节目的效果很好。

贝阿特利丝很快就恢复了。她把重获自由时穿的衣服放进了囚徒口袋里,里面锁着那个房间压抑的味道,这种味道依然会在午夜时分将她忽然惊醒。在丈夫的帮助下,她抚平了情绪的波澜。唯一曾经从过去来到她身边的幽灵是「管家」的声音,他打了两次电话给她。第一次传来的是绝望的叫喊声:

「药!药!」

贝阿特利丝认出了那个声音,血液在静脉里凝固了,但是她调整呼吸,用同样的语气回问。

「什么药!什么药!」

「那位女士的药!」「管家」喊道。

于是他说,他想要玛露哈吃的治疗心血管疾病的药名。

「七叶树。」贝阿特利丝说。回答完之后,她立即问道:「她怎么样了?」

「我很好,」「管家」回答,「非常感谢!」

「不是问您,」贝阿特利丝纠正说,「是问她。」

「啊。您放心,」「管家」说,「那位女士很好。」

贝阿特利丝一下子挂断了电话,哭了起来,她被惨无人道的回忆恶心坏了:极其糟糕的食物、卫生间的粪坑、千篇一律的日子、发臭的房间里玛露哈的恐惧与孤独。不管怎样,电视新闻的体育版块插播了一段神秘的广告:「请服用漆树叶。」他们改变了词的写法,以免某个糊涂的实验室莫名其妙地抗议节目中产品的植入。

「管家」几周后的第二次来电非常不同。贝阿特利丝花费了一些时间才认出那个经过伪装之后变得很奇怪的声音。这种说话的风格更像是父辈的风格。

「您记住我们谈过的,」他说,「您没有跟玛丽娜女士在一起。没有。」

「放心。」贝阿特利丝说,接着挂断了电话。

基多·帕拉对他辛勤劳动的初步成就非常满意,他通知比亚米萨尔,玛露哈大概会在三天之后被释放。比亚米萨尔在一次记者招待会上通过广播和电视向玛露哈传达了这个消息。另一方面,贝阿特利丝关于监狱条件的叙述让阿莱桑德娜肯定,她的消息可以传到那里。因此,她对贝阿特利丝进行了半个小时的采访,贝阿特利丝讲述了玛露哈想知道的一切:她是如何被释放的,孩子们、家里和朋友们怎么样了,可以对自由保有怎样的期待。

从那时起,她将利用各种细节制作节目,用他们穿的衣服,买的东西和接待的客人作为题材。有人一直说:「马努埃尔已经烧好猪大腿了。」这些只是为了让玛露哈知道,她在家里留下的秩序依然保持着原样。所有这些,虽然看起来无关紧要,但对玛露哈有着激励的作用:生活在继续。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并没有要释放她的迹象。基多·帕拉满口空洞的解释和幼稚的借口:埃斯科瓦尔拒接电话;他消失了。比亚米萨尔质问他。帕拉只是顾左右而言他。他说,由于警方在麦德林贫民窟的屠杀行为不断增加,情况变得复杂了。他援引了一句话:只要政府不停止那些野蛮的行为,释放任何一名人质都会是非常困难的。比亚米萨尔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这不是条约里的内容,」他说,「一切都建立在法令清晰的基础上,现在也很清晰了。这有关名誉,别跟我耍花招。」

「您不知道当这些家伙的律师有多倒霉,」帕拉说,「我的问题不是我收不收钱,而是事情必须得顺利进行,否则我就没命了。您希望我怎么做?」

「我们别废话了,」比亚米萨尔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要警察不停止屠杀,不停止处罚罪犯,玛露哈女士就没有被释放的可能。事情就是这样。」

比亚米萨尔被愤怒遮蔽了双眼,他说了许多辱骂埃斯科瓦尔的话,并总结说:

「您快滚吧,因为杀死您的人会是我。」

基多·帕拉消失了。不只是因为比亚米萨尔的激烈反应,还和巴勃罗·埃斯科瓦尔有关,埃斯科瓦尔似乎无法原谅他滥用谈判者的职权。埃尔南多·桑托斯察觉到了这一点,因为基多·帕拉害怕地打电话给他,告诉他埃斯科瓦尔写了一封可怕的信,基多·帕拉甚至连读这封信的勇气都没有。

「这个人疯了,」他告诉他,「谁都不能让他平静下来,除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之外,我没有别的办法。」

埃尔南多·桑托斯意识到,这个决定中断了他与巴勃罗·埃斯科瓦尔之间唯一的联系,他试着说服基多·帕拉留下来,但没有成功。基多·帕拉求他帮最后一个忙,让他帮忙办一张去委内瑞拉的签证,并让基多·帕拉的儿子完成在波哥大现代中学的学业。一个永远无法证实的传言让人们相信,他在委内瑞拉的一所修道院避难,他的一个姐妹在那里当修女。埃尔南多·桑托斯再也没有听说过他的消息,直到一九九三年四月十六日,在麦德林一辆无照汽车的后备箱里发现了他和他当时读高中的儿子的尸体。

比亚米萨尔需要时间从可怕的挫败感中恢复过来。他后悔轻信埃斯科瓦尔的话,悔意压得他无法喘息。他觉得失去了一切。谈判过程中,他随时同图尔巴伊博士和埃尔南多·桑托斯分享进展,他们也失去了与埃斯科瓦尔沟通的渠道。他们几乎每天都见面。最后,他没有讲述自己的困难,而是告诉他们可能激励他们的消息。他陪前总统待了几个小时,图尔巴伊已经凭借着令人痛心的克制精神承受了女儿的死亡。他没有表露出任何的情绪,拒绝任何一种表态,他变得隐形了。埃尔南多·桑托斯陷入了深深的挫败感中,因为他把解救儿子的唯一希望寄托在帕拉的调解之上。

对玛丽娜的谋杀,尤其是承认和宣布谋杀的残忍方式,不可避免地使人反思往后应当如何行动。「高贵者」式调解的一切可能性都已经穷尽了。然而,似乎没有其他有效的调停者,好心好意与间接手段又缺乏实际意义。

比亚米萨尔看清了自己的处境,他去向拉法埃尔·帕尔多发泄。「您想象一下我的感受,」他倾诉说,「这么多年来,埃斯科瓦尔一直折磨着我,也折磨着我的家人。起初,他威胁我。后来,他袭击我,我奇迹般地活下来了。他继续威胁我。他杀了加兰,绑架了我的妻子和妹妹,现在还想让我捍卫他的权利。」然而,这样的发泄是没有用的,因为他的命运已经注定了:解救被绑架者的唯一正确道路是深入虎穴。直截了当地说:他唯一能做的——而且无论如何都得做的——是飞到麦德林去,掘地三尺地找到巴勃罗·埃斯科瓦尔,面对面地和他商议这件事。</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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