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礼拜天,阿希斯寡妇的几个儿子回到镇上来望弥撒。除了罗贝托·阿希斯之外,还有弟兄七个。这七个人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个个五大三粗,干起重活来像骡子一样。妈妈说什么,他们听什么。罗贝托·阿希斯年岁最小,却只有他成家了。他和几个哥哥唯有一点长得像——鼻梁高高耸起。他身子骨单薄,举止文雅,像个女孩子。阿希斯寡妇老盼着生个女儿,有这么个儿子,好歹也算是一种安慰吧。
阿希斯家的七兄弟把牲口驮来的东西卸在厨房里,有绑着腿的小鸡、青菜、乳酪、红糖、咸肉,堆了一地。阿希斯寡妇在这堆东西中间走来走去,给女仆们分派活计。厨房里腾出地方以后,她让女仆从每样东西里挑出最好的给安赫尔神父送去。
这位堂区神父正在刮胡子,不时地把手伸到院子里,接点雨水弄湿下巴。快刮完脸的时候,突然闯进来两个赤脚的女孩,连门也没敲。她们把几个熟菠萝、半熟的芭蕉、红糖、乳酪、一篮青菜和新鲜的鸡蛋倒在他面前。
安赫尔神父冲她们挤了挤右眼。「嚯,这可真像是兔子布莱尔在做梦啊!」他说。年纪比较小的那个女孩瞪大眼睛,用食指指着神父说:
「你看,神父也刮胡子!」
另外那个女孩把她拉到大门口。「你原以为怎样?」堂区神父微微一笑,旋即收住笑容道:「我们也是人哪!」说完,他看了看摊在地上的食物,心想只有阿希斯家才拿得出这么多东西。
「去跟小伙子们说,」他几乎喊了起来,「上帝保佑他们身体健康。」
安赫尔神父虽然干了四十年的神职工作,每逢盛典还是控制不住紧张情绪。胡子还没刮完,他就把工具收起来了,然后把食物捡起来,推到放缸的地方,最后走进圣器室,在长袍上擦了擦手。
教堂里坐满了人。阿希斯兄弟几个,还有母亲和弟妹坐在靠近讲坛的两张长靠背椅上。椅子是他们布施给教堂的,每张椅子的小铜牌上都刻着他们的名字。几个月来,他们兄弟几个一直在外面,今天第一次凑到一起上教堂来。看那一身身衣着,人们一定会想他们是骑马来的。大儿子克里斯蒂瓦尔·阿希斯半小时前才从牧场赶回来,连脸都没来得及刮一刮,脚上还穿着马靴马刺。看见这个像半截黑塔似的山民,人们都会相信塞萨尔·蒙特罗的确是老阿达尔贝托·阿希斯的私生子。这件事大家都在公开议论,但却从未得到证实。
安赫尔神父在圣器室里碰上一件不顺心的事:做礼拜用的法袍没放在原处。辅祭看见神父慌里慌张地翻箱倒柜,心中暗自责怪自己。
「去叫特莉妮达来,」神父命令说,「问问她把法袍的黑带子放在哪儿了。」
神父忘记了特莉妮达从礼拜六就病倒了。辅祭以为特莉妮达一准是带了些什么活计回家了。安赫尔神父只好穿上主持葬礼时用的法袍。他费了半天劲,精神怎么也集中不起来,走上讲坛时,心情烦躁,呼吸急促,突然发现前几天想好的那些道理似乎没什么分量,不像他独自一人坐在屋里时想得那么有说服力。
安赫尔神父前后讲了十分钟。一些从未有过的杂七杂八的念头在脑海里上下翻腾,弄得他上句不接下句。这时候,他猛然瞥见阿希斯寡妇和环绕在她身边的儿子们。不过,他觉得眼前仿佛摆着一张几百年后的模糊不清的全家福相片。只有蕾薇卡·德阿希斯显得活生生的:手拿着檀香扇,挺着胸脯,真可谓光彩照人。直到布道结束,安赫尔神父也没有直接谈及匿名帖的事。
阿希斯寡妇木呆呆地愣了几分钟。在开始望弥撒时,她心里很烦躁,把结婚戒指摘下来戴上,戴上又摘下来。过了一会儿,她画了个十字,站起来,从中央通道走出教堂。几个儿子乱哄哄地跟在后面。
经过一夜的思索,今天早晨希拉尔多大夫终于明白了人为什么要自杀。蒙蒙细雨还在悄然无声地飘落。邻家的美洲鸟像吹口哨似的叫个不停。大夫在刷牙,他妻子在一边唠叨着。
「礼拜天就是怪,」她摆好桌子准备吃早餐,「闻着总有一股牲口味,好像有谁把礼拜天像牲口一样大卸八块挂起来似的。」
大夫安好自动刮脸刀开始刮脸。他的眼泡发肿,眼睛湿乎乎的。「你又没睡好,」妻子说,然后略带点哭腔道,「过不了几个礼拜天,你一觉醒来就会变成一个老头子了。」她头上堆满发卷,身穿一件破旧的晨衣。
「劳您大驾,」大夫说,「少说两句吧!」
她走到厨房里去,把咖啡壶放在炉子上,一边等着烧开,一边听美洲鸟的啼叫。过了一会儿,听到淋浴声,她便回到屋里,给丈夫拿好衣服,等他从浴室出来穿。把早餐端到桌上时,她看到丈夫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出门了。穿上那条卡其裤和运动衫,他显得年轻了一些。
吃早饭的时候,两个人一声也没吭。临到快吃完,大夫用亲切的目光端详着妻子。她低着头喝咖啡,身体微微地颤抖,像是在生闷气。
「怨我肝火太旺。」他抱歉地说。
「得了,说什么也盖不住你那臭架子。」她头也没抬地顶了一句。
「我大概是中毒了,」他说,「碰上下雨天,我的肝就出毛病。」
「你老是这么说,」她说,「从来也不治。再不注意,早晚得耽误了。」
他装作信以为真的样子。「十二月份,」他说,「咱们到海边去过半个月。」餐厅和院子之间有道木栅栏。大夫隔着栅栏的菱形格子看了看外面的牛毛细雨。在这漫长的十月里,院子显得格外凄凉。他说:「至少有四个月了吧,还没见过像今天这样的礼拜天呢。」她把盘子摞起来,端到厨房去。等她回到餐厅的时候,大夫已经戴好草帽,正在收拾药箱。
「你是不是说过又看见阿希斯寡妇从教堂里出来?」他说。
这件事是他刷牙之前妻子告诉他的。不过,当时他没注意听。
「今年她去过教堂三次,」她说,「看起来,她找不到别的法子消遣解闷了。」
大夫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
「有钱人全都发疯了。」
几个女人从教堂出来,走进蒙铁尔家,去看望蒙铁尔寡妇。大夫冲待在客厅里的几位妇女点了点头,走到楼梯拐角处,听到身后一阵轻轻的嬉笑声。他走到卧室门口,听见里面还有其他女人,于是敲了敲门,里面有人说:「进来!」
蒙铁尔寡妇披头散发地坐在床上,两手把被单拉到胸前,怀里放着一面镜子和一把牛角梳。
「看样子,您这儿在过节吧!」大夫对她说。
「是十五周年。」一个女人说。
「十八周年。」蒙铁尔寡妇纠正道,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她又躺下去,把被单一直拉到脖子上。「当然,」她心情愉快地说,「一个男人也没请。只有您是例外,大夫,这可不是个好征兆啊。」
大夫把被雨淋湿的草帽放在小柜上。「做得对,」他暗自高兴地观察着病人,嘴里说着,「看样子,这儿没我的事啦。」随后他转向大家,抱歉地说:
「让我看看好吗?」
屋里只剩下蒙铁尔寡妇和大夫两个人。病人的脸上现出一副痛苦的表情,大夫似乎没有留意。他一边把药箱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一边愉决地同她拉家常。
「大夫,我求求您,」寡妇恳求说,「别再给我打针了,我的屁股快成筛子底了。」
「这个针剂可是个好东西,」大夫微微一笑说,「是医生的饭碗。」
她也笑了。
「我说的是真话,」她隔着被单摸了摸屁股说,「这儿整个都淤血了,连我自己都不敢碰。」
「那就别碰好了。」大夫说。
听了这话,寡妇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虽说今天是礼拜天,您还是说点正经的吧,大夫。」
医生把她的袖子卷上去,准备量血压。
「大夫不让我大笑,」她说,「说这对肝不好。」
量血压的时候,寡妇像小孩子一样好奇地看着血压计的水银柱。「我这一辈子见到过不少的表,数这种表最新奇。」她说。大夫全神贯注地看着水银柱,松开了捏住充气球的手。
「这种表每天叫人起床,可准时了。」他说。
量完血压,大夫一面卷血压计的橡皮管,一面仔细地观察病人的气色。他把一瓶白药片放在小桌上,瓶上写着每隔十二小时服一片。「您不是不想打针吗?」他说,「那就不打了。您的身子骨比我还强呢。」寡妇露出很不耐烦的样子。
「我什么病也没有!」
「我也这么说,」大夫回答道,「既然要收您的钱,总得造出点病来,」
寡妇不愿理睬大夫这番话,她又问:
「我还要不要躺着呀?」
「照我看,」大夫说,「根本用不着。您下楼到客厅去,照常接待来访的客人。此外,」他狡黠地一笑说,「要谈的事多著呢。」
「看在上帝的面上,大夫,」她高声喊道,「少说两句俏皮话吧。我看,匿名帖准是您贴的!」
这句话把希拉尔多大夫逗笑了。出来的时候,他匆匆地扫了一眼放在卧室一角的钉着黄铜钉的皮箱。那是寡妇准备出门带走的。「等您周游世界回来,」他在门口嚷道,「别忘给我带点东西。」寡妇不慌不忙地开始梳理头发。
「放心吧,大夫。」
寡妇没有下楼到客厅去。她待在床上,直到最后一名客人离去,才穿好衣服。卡米查埃尔先生进来时,看见她正对着半开的阳台门吃饭。
寡妇两眼盯着阳台,随口和卡米查埃尔先生寒暄了一声。「不管怎么说,」她说,「我还是挺喜欢这个女人的,她真勇敢。」卡米查埃尔先生也朝阿希斯寡妇家瞥了一眼。快十一点了,她家的门窗还关得严严实实的。
「本性难移嘛,」卡米查埃尔先生说,「您看她,一辈子只会生男孩,性子也只能是这样。」说着转过脸来对蒙铁尔寡妇补充了一句:「您今天可真像一朵玫瑰花。」
好像为了证实这句话,她脸上露出甜蜜的笑容。「有件事您知道吗?」她问。卡米查埃尔先生迟疑了一下,她抢先回答说:
「希拉尔多大夫认为我发疯了。」
「哪里的话。」
寡妇点点头,又说:「也许他和您谈过了,要把我送进疯人院。这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卡米查埃尔先生真不知怎样摆脱她的纠缠。
「今天一上午我根本没出门。」他说。
说着话,他坐到靠床边那把软皮椅上。寡妇忽然想起何塞·蒙铁尔脑溢血后,临死前十五分钟就坐在那把椅子上。「既然如此,」她不愿意多想这些晦气事,于是说,「今天下午他一定会找你。」她面带笑容地换了个话题继续道:
「您跟萨瓦斯老爹谈过了吗?」
卡米查埃尔先生点了点头,表示谈过了。
的确,礼拜五和礼拜六他多方试探,打算了解一下堂萨瓦斯对变卖何塞·蒙铁尔的遗产有什么反应。堂萨瓦斯这个人城府很深。据卡米查埃尔先生推测,他好像愿意买下来。寡妇耐心地听他说完,然后平心静气地说:「那就下礼拜三办吧。不行,就再下一个礼拜三。」无论如何,十月底之前她一定要离开这个镇。
镇长一伸左手,倏地拔出手枪,浑身肌肉綳得紧紧的,差一点扣动扳机。这时他才完全清醒过来,一看进来的是阿尔卡迪奥法官。
「他奶奶的。」
阿尔卡迪奥法官吓得呆若木鸡。
「以后您少来这一套。」镇长说着话收起了手枪,又一屁股跌坐在帆布椅上,「我睡觉时耳朵特别灵。」
「门没关上。」阿尔卡迪奥法官说。
黎明回来的时候,镇长忘记关门。他实在太累了,往椅子上一坐便呼呼睡着了。
「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阿尔卡迪奥法官说。
他的声音还有点发抖。
「困死了。」镇长说。
他伸个懒腰,打了个大呵欠,觉得时间仿佛停滞不动似的。尽管他工作勤恳,整夜整夜地不睡觉,匿名帖还是照样出现。就在今天凌晨,他的房间门上也贴了一张:「中尉:用枪打兀鹰,白费弹药。」镇长走到大街上,大声地自言自语说,准是参加巡夜的人站岗站腻了,到处贴匿名帖解闷。他心里明白,镇上的老百姓知道这件事一定开心死了。
「别想那些事了,」阿尔卡迪奥法官说,「咱们吃点东西去!」
镇长一点也不饿。他想再睡上一个小时,洗个澡再出门。阿尔卡迪奥法官和镇长正好相反,他精神焕发,身上干干净净的。他在回家吃午饭的路上经过镇长的住处,看见门开着,就走进来,打算跟镇长要一张宵禁后用的通行证。
中尉一口回绝说:「不行。」然后又用慈父般的口吻解释道:
「您最好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