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星期五清晨,氣候溫和乾燥。這天早上,阿爾卡迪奧法官和他女人歡愛的時候,把蚊帳的掛繩扯斷了,兩個人一起跌到地上,裹在蚊帳里。
「擱在這兒吧,」法官的女人喃喃地說,「待會兒我來收拾。」
他們赤條條地從亂作一團的蚊帳里爬出來。阿爾卡迪奧法官走到箱子前去找一條幹凈的內褲。等他回來,他的女人已經穿好衣服,正在收拾蚊帳。法官走過去,也沒有看他的女人一眼,就坐在床鋪的另一邊穿鞋子,還哼哼地喘著粗氣。那女人跟了過來,把圓鼓鼓的肚子抵在他的胳臂上,用牙齒咬他的耳朵。法官輕輕把她推開。
「讓我安靜一會兒。」他說。
他的女人咯咯咯地笑了一陣,顯得底氣很足。她跟在男人後面走到房間另一端,用手指捅了捅他的腰眼。「駕!小毛驢!」她說。法官往旁邊一跳,推開了她的手。她不再逗弄她的男人了,呵呵大笑起來。驀地,她把臉一綳,高聲叫道:
「耶穌!」
「怎麼啦?」法官問。
「門敞著哪!」她大聲地說,「哎呀!真丟人!」
她咯咯笑著跑進盟洗室。
阿爾卡迪奧法官沒等著喝咖啡。牙膏里的薄荷味涼絲絲的十分爽口。他高高興興地走到大街上。太陽黃澄澄的。敘利亞人坐在自家店鋪門前,凝望著靜靜的小河。走過希拉爾多大夫診所的時候,法官用手撓了撓紗門,腳步不停地嚷道:
「大夫,治頭疼哪種葯最好?」
大夫從屋裡回答說:
「頭天晚上別喝酒最好。」
碼頭上,有幾個女人正在高聲談論昨天晚上貼出來的一張新匿名帖。今天黎明時,天氣晴朗,沒有下雨。女人們去望五點鐘的彌撒,看到了這張帖子,眼下弄得滿城風雨。阿爾卡迪奧法官沒有停下來。他覺得自己彷彿是一頭牤牛,被人穿上鼻環直往檯球廳里拉。進去后,法官要了一瓶冰鎮啤酒和一片止痛片。剛剛九點鐘,檯球廳里已經高朋滿座了。
「全鎮的人都在鬧頭疼。」阿爾卡迪奧法官說。
他拿著酒瓶走到一張桌子前。桌邊有三位顧客守著啤酒杯在發獃。他在旁邊的空位子上坐下來。
「又出事了?」他問。
「今天早晨貼出了四張匿名帖。」
「大伙兒看到的那張,」其中一個人說,「是給拉蓋爾·孔特蕾拉絲貼的。」
阿爾卡迪奧法官一邊嚼著止痛片,一邊對著瓶口喝啤酒。第一口喝下去,覺得有點噁心。隨後肚子里有了底,再喝就覺著清新爽口了。
「上面說些什麼?」
「都是些混賬話,」那個人說,「說她今年出了幾趟門,她自己說是去裝牙套,其實是去打胎。」
「這件事還用得著貼匿名帖?」阿爾卡迪奧法官說,「人們早就傳開了。」
炎熱的太陽刺得人眼睛生疼。法官離開檯球廳的時候,卻還沒有覺出早晨帶給人的不適。他徑直朝法院走去。法院秘書——一個乾瘦的老頭——正在那兒煺雞毛。他用疑惑的目光從眼鏡上面看著法官。
「是哪陣風把您吹來了?」
「這檔子事總得辦啊。」法官說。
秘書趿拉著一雙拖鞋走到院子里,隔著柵牆把煺了一半毛的母雞交給飯店的廚娘。雖說阿爾卡迪奧法官接任已經十一個月了,今天卻是他第一次坐在辦公桌前。
這間破舊的辦公室被一道木柵欄隔成兩間。外屋,在矇著眼睛、手持天平的公正之神的畫像下面,放著一張木製的長靠背椅。裡屋,面對面放著兩張舊辦公桌,還有一個書架,書上積滿塵土,另外有一台打字機。法官的辦公桌上面的牆上,掛著一個銅十字架。對面牆上掛著一幅鑲框的石板畫,畫上有一個笑眯眯的禿頂胖男人,胸前佩戴著總統綬帶,下面有一行金燦燦的大字:和平與正義。這幅畫是整個辦公室里唯一一件新東西。
秘書用手帕蒙住鼻子和嘴,開始用撣子撣掉辦公桌上的灰塵。「要是不把鼻子遮上點兒,准得咳嗽。」他說。阿爾卡迪奧法官沒有答理他,坐在轉椅里把頭朝後一仰,伸直兩條腿,試了試椅子的彈簧。
「摔不下去吧?」他問。
秘書搖了搖頭。「上屆法官維特拉遇害的時候,彈簧全都繃開了,」他說,「現在已經修好了。」他沒有放下手帕,又接著說:
「換了政府以後,鎮長馬上派人來修理轉椅。把專案人員派出去,四處進行調查。」
「鎮長巴不得法院能正常工作。」法官說。
他打開中間的抽屜,拿出一串鑰匙,接著把抽屜一個個全都打開。抽屜里塞滿了紙。法官用食指翻了翻那些紙片,瀏覽了一遍,沒有發現什麼值得注意的東西。然後,他又把抽屜關好,把辦公桌上的文具收拾了一下。桌上有一個紅墨水瓶、一個藍墨水瓶和一紅一藍兩支鋼筆。墨水已經完全乾了。
「鎮長對您很有好感。」秘書說。
法官坐在轉椅里搖來搖去,一邊擦抹椅子扶手,一邊用陰鬱的目光望著秘書。秘書凝視著他,似乎要把此時此刻的光線下法官端坐在轉椅上的姿態永遠印在腦海里。他用手指著法官說:
「維特拉法官遭到槍擊的時候,和您現在的姿勢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法官用手敲了敲太陽穴上暴出的青筋。他的頭又疼了起來。
「當時我在這兒。」秘書朝木柵另一邊走去,指著打字機繼續說。他一面不住地嘮叨著,一面趴在木柵上,舉起撣子當槍一樣對準阿爾卡迪奧法官,那副架勢活像牛仔片里的江洋大盜。「三名警察就這樣站著,」他說,「維特拉法官一看見他們,立刻舉起雙手,慢吞吞地說:『別殺我。』說時遲那時快,只見椅子砰地倒在一邊,維特拉法官摔倒在另一邊,中彈身亡了。」
阿爾卡迪奧法官用手使勁按住腦袋,直覺得裏面咚咚直跳。秘書解下手帕,把撣子掛在門后,又說:「這件事,說來說去就是因為有一次他喝醉了,說什麼只要他在這兒,就要保證選舉的純潔性。」說到這兒他住了口,只見法官用手捂著胸口,蜷縮在辦公桌上。
「您不太舒服嗎?」
法官回答說,是的。他講了講昨天晚上發生的事,要秘書到檯球廳去要一片止痛片和兩瓶冰鎮啤酒。一瓶啤酒下肚后,阿爾卡迪奧法官覺得心裏清爽多了,腦袋也清醒了。
秘書在打字機前坐下來。
「現在有什麼可乾的?」他問。
「沒什麼事。」法官說。
「您看,我能不能離開一下,幫瑪麗婭把雞毛煺了。」
法官不同意。他說:「這裡是執法機關,不是煺雞毛的地方。」他擺出一副關切的樣子,自上而下地打量著他的下屬,又接著說:
「您把那雙拖鞋扔了,穿雙好鞋再來上班。」
臨近中午的時候,天氣越發熱了。到十二點鐘,阿爾卡迪奧法官已經灌下一打啤酒。他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之中,醉眼迷離地跟秘書談起過去逍遙自在的生活。一個個漫長的禮拜天都是在海濱度過,不知饜足的混血女郎躲在大門洞里,和男人尋歡作樂。「那時候,生活就是如此。」法官一邊說,一邊把大拇指和食指捻得啪啪響。秘書一言不發,畢恭畢敬地聆聽著,不時地點點頭表示贊同。阿爾卡迪奧法官說著說著,舌頭有點不太靈便了,卻愈發起勁地回憶著往事。
一點的鐘聲敲響了,秘書顯得不太耐煩。
「湯都涼了。」他說。
法官不讓他站起來,說道:「在這種鎮子上,難得碰上一位像您這樣有才幹的人。」秘書連聲道謝。他熱得筋疲力竭,只得在椅子上換了個姿勢。這個禮拜五真是長得沒有盡頭。兩個人坐在熾熱的鋅板屋頂下又閑扯了半個鐘頭。天氣熱得像蒸籠,鎮上的人開始睡午覺了。秘書勉力支撐著,又提到匿名帖的事。阿爾卡迪奧法官聳聳肩。
「你也在挂念著這件缺德事哪。」法官說,他第一次用「你」來稱呼秘書。
秘書不打算再閑聊下去,飢餓和憋悶把他折磨得疲憊不堪。他並不認為張貼匿名帖僅僅是件蠢事。「已經死了一個人,」秘書說,「照這樣下去,我們不會有好日子過的。」接著,他講述了某鎮發生的事。他說,由於到處張貼匿名帖,那個小鎮七天之內就完蛋了,有的居民互相殘殺,僥倖活下來的人把死者從地里刨出來,帶著遺骨遠走他鄉,發誓永遠不再回來。
法官聽著秘書的講述,臉上露出嘲諷的神情。他慢悠悠地解開襯衣扣子,心裏想,這位秘書倒挺喜歡情節恐怖的故事。
「你說的這些不過是一本非常簡單的偵探小說。」法官說。
秘書搖了搖頭。阿爾卡迪奧法官說,上大學的時候,他參加過一個專門破解奇案的組織。每個成員都要看一本情節離奇的小說,看到關鍵的地方就停下來。周末,大家聚在一起來破解這些案件。「我一次也沒有弄錯過,」法官說,「我很熟悉經典作家的作品,這自然幫了我大忙。經典作家們發現了生活的一條邏輯,藉助它可以洞察一切秘密。」接著,他舉出一個例子:一天晚上十點鐘,有一個人在一家旅館登記住宿,登完記上樓去了自己的房間。第二天早晨,服務員給他送咖啡,發現他死在了床上,而且屍體已經腐爛。把屍體一解剖才發現,原來頭天晚上的來客早在八天前就死了。
秘書站起身來,渾身的骨節咔吧咔吧直響。
「這就是說,來客到旅館之前已經死了七天。」秘書說。
「這個故事是十二年前寫的,」阿爾卡迪奧法官沒有答理他,接著說,「但是,早在公元前五世紀,這個秘密就被點破了。」
他正要把秘密說出來,秘書卻忍耐不住了。「自開天闢地以來,還從沒有人弄清過匿名帖是誰貼的。」他毫不客氣地說。阿爾卡迪奧法官斜睨著他。
「我敢打賭,我會發現的。」法官說。
「好吧,一言為定。」
對面房子里,蕾薇卡·德阿希斯躺在悶熱的卧室中,簡直喘不過氣來。她腦袋深深地埋在枕頭裡,打算睡午覺,可又睡不著。她在太陽穴上貼了兩片濕潤的樹葉。
「羅貝托,」她衝著丈夫說,「你再不開窗子,我們都要熱死了。」
羅貝托·阿希斯打開窗戶。這時候,阿爾卡迪奧法官正好離開辦公室。
「你睡吧。」羅貝托·阿希斯懇求體態豐盈的妻子說。她身穿一件薄薄的尼龍衫,張開兩隻胳臂,躺在玫瑰色的幔帳里。「我發誓把這一切通通忘掉。」
妻子嘆了一口氣。
昨天晚上,羅貝托·阿希斯睡不著覺,在卧室里踱來踱去,一支接一支地抽煙。天亮的時候,他差一點抓住那個張貼匿名帖的人。他聽見房子前面有沙沙的紙聲,還聽見有人用手來回摩挲,把紙平貼在牆上。不過,他明白得太晚了。等他打開窗子一看,匿名帖已經貼好,廣場上連個人影也沒有。
從那時候起,蕾薇卡·德阿希斯一直費盡心思地開導她丈夫,勸他不要激動。最後,她提出一個絕辦法:為了徹底證明她的清白無辜,她願意當著丈夫的面向安赫爾神父大聲懺悔。這個委曲求全的法子還真靈驗。羅貝托·阿希斯儘管氣昏了頭,聽到妻子提出這個辦法,也只好偃旗息鼓,不敢再鬧下去了。到下午兩點鐘,他答應妻子說,不再惦記匿名帖的事了。
「心裏有事最好說出來,」妻子閉著眼睛說,「悶在肚子里,會鬧大病的。」
羅貝托·阿希斯走出房間,順手把門關好。在這棟寬敞昏暗、關得嚴嚴實實的房子中,他聽見隔壁屋裡隱隱地傳出電風扇的呼呼聲,母親正在睡午覺。他從冰箱里取出一杯檸檬水,喝了下去。黑人廚娘睜開一雙睏倦的眼睛看了看他。
廚娘待在一個風涼的地方,問羅貝托·阿希斯要不要吃午飯。他掀開鍋蓋,一隻甲魚四腳朝天地漂在滾開的水裡。他腦海中倏地閃過一個念頭:這隻甲魚被扔進鍋里的時候,還是活生生的,等到把它端上桌子,用刀切開,它的心臟恐怕還得跳一陣吧。想到這兒,他並沒有感到震悚。心底如此坦然,今天這還是頭一次呢。
「我不餓。」說著他把鍋蓋蓋好。走到門口,又說:「太太也不吃了。她一整天都鬧著頭疼。」
他的房間和母親的房間有一條墁著綠磚的走廊相連。從走廊上望去,可以看見院子深處有一個鐵絲搭的雞窩。在靠母親那邊,走廊的屋檐下掛著幾隻鳥籠,還有好多盆艷麗奪目的鮮花。
他七歲的女兒剛剛在躺椅上睡完午覺,面頰上還留著藤條的印跡。她嘟嘟嚷嚷地向父親問了聲好。
「快三點了。」羅貝托·阿希斯壓低聲音說,然後又慈祥地補了一句:「快醒醒吧。」
「我夢見一隻玻璃貓。」女兒說。
他情不自禁地微微顫抖了一下。
「怎麼回事?」
「全身都是玻璃的,」女兒一邊說一邊用手比畫著她夢見的那隻貓什麼模樣,「就跟一隻玻璃小鳥一樣。不是鳥,是貓。」
羅貝托·阿希斯站在火辣辣的太陽底下,愣怔怔的彷彿在一座陌生的城市裡迷了路。「把夢忘掉吧,」他咕咕噥噥地說,「這種事不值得記住。」這時,只見母親走到卧室門口,他頓時打起精神來。
「你好點兒了。」他說。
阿希斯寡婦苦笑了一下。「我一天比一天好,好去投張票。」她抱怨地說,邊說邊把濃密的鐵青色頭髮挽了個髻,然後走到走廊上給鳥籠換水。
羅貝托·阿希斯躺在剛才女兒睡覺的躺椅上,用手墊著後腦勺,一雙無神的眼睛瞧著身穿黑衣、骨瘦如柴的母親和小鳥悄悄地低語。小鳥浸到冷水裡,歡快地撲棱著翅膀,把水濺了老太太一臉。阿希斯寡婦換完水,扭過臉來,心神不安地打量著自己的兒子。
「你上山去了?」她說。
「沒去,」兒子說,「有些事要辦。」
「禮拜一再走吧。」
羅貝托·阿希斯用目光表示同意。這時候,一個赤腳的黑人女僕領著小女孩穿過堂屋,送她去上學。阿希斯寡婦站在走廊上,一直等到她們走出去。隨後,她向兒子打了個手勢,羅貝托·阿希斯跟著她來到寬敞的卧室里。電風扇還在呼呼吹著。老太太疲憊不堪地一屁股跌坐在電風扇前破舊的藤搖椅上。刷過漿的潔白的牆上懸挂著九個鑲黃銅邊的鏡框,裏面放著幾個人童年時的照片。羅貝托·阿希斯躺在華麗的床上。照片上有些人就是鬱鬱不樂地老死在這張床上的,其中就有羅貝托·阿希斯的父親。他是去年十二月去世的。
「出了什麼事?」寡婦問。
「你相信人們說的話嗎?」羅貝托·阿希斯反問了一句。
「到了我這把年紀,什麼話都得信啊。」寡婦回答說,接著又淡淡地問道:「人們說些什麼?」
「說蕾薇卡·伊莎貝爾不是我親生女兒。」
寡婦在搖椅上慢慢地搖晃起來。「按說她的鼻子長得可像阿希斯家的人。」她沉吟了一會兒,又漫不經心地問:「是誰說的?」羅貝托·阿希斯用牙咬著手指甲。
「有人貼了一張匿名帖。」
寡婦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兒子的黑眼圈並非是長年失眠的結果。
「匿名帖又不是人。」她果斷地說。
「不過,匿名帖上說的正是人們紛紛議論的,」羅貝托·阿希斯說,「雖然你也許不知道。」
其實,多年來鎮上的人對她家有些什麼議論,老太太是一清二楚的。像她這樣的家裡,到處都是女僕、乾女兒、受保護的女人,上年歲的、年紀輕的都有,即使把她們通通關在卧室里,也難免要引起街談巷議、流言蜚語。當年創建這個鎮子的時候,阿希斯家的人不過是些豬倌而已。他們個個都好惹是生非,彷彿生下來就是為了教人議論的。
「人們說的話,雖然你聽見了,」她說,「可也不一定都是真的。」
「蒙特羅家的羅莎莉奧和巴斯托爾一塊兒睡覺,這件事誰不知道?」他說,「巴斯托爾最後那首歌就是獻給羅莎莉奧的。」
「大伙兒說是那麼說,可是誰也沒有親眼看見。」寡婦反駁道,「現在倒好,人們都知道了,那首歌是獻給瑪戈特·拉米蕾絲的。他們準備要結婚,這件事只有他們倆和巴斯托爾的母親知道。要是他們不那麼使勁地保守秘密就好了。唉,咱們鎮上也只有這麼一件事沒透出風來。」
羅貝托·阿希斯飛快地瞥了母親一眼。「今天上午,有一陣子我以為自己活不成了。」他說。寡婦看上去似乎並沒有受到什麼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