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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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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这粥不错,」上校说,「哪儿来的?」

「鸡身上来的呗,」妻子答道,「小伙子们给鸡拿来那么多玉米,鸡决定分点儿给我们吃。生活就是这么回事儿。」

「是啊,」上校叹了口气,「生活是人们发明出来的再美妙不过的东西了。」

他看了看拴在炉座腿上的公鸡,觉得它已经全然不是先前的模样。妻子也看了鸡一眼,说:

「今天下午那帮孩子弄来一只老母鸡,要让公鸡跟它配种,我拿棍子才把他们撵走。」

「这不新鲜,」上校说,「过去有些村子里的人对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也是这样,送些大姑娘来和他配种。」

妻子听了这事乐坏了。这时,鸡咯地叫了起来,传进过道里,仿佛是人在低声说话一样。「我有时想,总有一天这鸡会讲起话来的。」妻子说罢,上校又看了鸡一眼。

「这鸡就是一大把现钱啊!」上校嘴里含了口玉米粥,盘算着,「足够我们吃上三年的!」

「幻想可不能当饭吃。」妻子说。

「是不能当饭吃,可也能养活人啊!」上校答道,「就像我那位老兄堂萨瓦斯服的灵丹妙药一样。」

这一夜他难以成眠,一心想把脑子里的数字抹掉。第二天吃午饭时,妻子端上来两盘玉米粥,然后一言不发地埋头喝完了她那一份,搞得上校心里也不大舒畅。

「你怎么啦?」

「没什么。」妻子说。

上校觉得这次轮到妻子撒谎了。他想安慰她几句,可她就是不松口。

「没什么了不起的事,」她说,「我只是在想,那个人死了快两个月了,我还没去吊过丧呢。」

这天晚上她去了。上校把她送到死者家里,随后被扬声器里传来的乐曲声吸引着向电影院走去。安赫尔神父端坐在他的办公室门口,正监视着看谁竟不顾他的十二声警告进去看电影。而影院入口处耀眼的光束、刺耳的音乐和孩子们的喧闹声同他唱开了对台戏。猛地,一个孩子举起木枪吓唬上校。

「鸡怎么样了?上校!」那孩子用蛮横的口气说。

上校举起了双手。

「还是老样子。」

一幅四色广告占去了电影院的整个门面:「夜半处|女」。那少女身着舞装,还光着一条大腿。上校在附近兜了两圈,直到远处电闪雷鸣,才赶紧去接老伴。

妻子已经不在死者家里,可也没回自己家。上校估摸着快到宵禁时分了,偏偏钟又停了摆。他等着,觉得暴风雨正向小镇袭来。他正想再出去看看,妻子回来了。

上校把鸡抱进卧室。妻子换了件衣服,在堂屋里喝水。这时,上校已给钟上好了发条,正等着宵禁号来对时间。

「你上哪儿去了?」上校问道。

「转了会儿,」妻子说罢把杯子放回水缸旁边,看也不看丈夫一眼,便走进卧室去,「谁能料到雨来得这么急。」上校没有搭腔。宵禁号一响,他把钟拨到十一点,然后合上小玻璃门,把椅子放回原处。

他看见妻子正在做晚祷。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上校说道。

「什么问题?」

「你上哪儿去了?」

「我在那儿聊了会儿天,」她说,「好久没上街了。」

上校挂好吊床,关上屋门,喷了杀虫剂,然后把灯放在地上,上床睡觉了。

「我了解你,」他难过地说道,「一个人要是不得不说假话,那真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妻子长叹一声。

「我上安赫尔神父那儿去了一趟,」她说,「我拿咱们的婚戒作抵押,求他借几个钱。」

「他怎么说?」

「他说拿神圣的信物换钱是罪过。」

妻子在蚊帐里继续#8203#8203说:「这两天我一直盘算着把那架钟卖掉,可谁也不感兴趣,现在外头到处都在卖分期付款的时新夜光钟,黑地里都能看见时间。」上校认识到,四十年来他们共同生活,共同挨饿,共同受苦,可他到底也没能了解透妻子。他感到他们的爱情中也有什么东西衰老了。

「也没人要那张画,」妻子说,「人人都差不多有那么一张,我连土耳其人那儿都去过了。」

上校听了很难过。

「这么说,全镇的人都知道我们快饿死了!」

「我实在受不了了,」妻子说,「你们男人根本不知道过日子有多艰难。有好几次我不得不在锅里煮石头,免得左邻右舍都知道我们揭不开锅了。」

上校觉得自己受了侮辱。

「这事儿真丢人!」

妻子索性钻出蚊帐,走到吊床跟前。「我再也不能这样装模作样地过日子了,」她说,气得声音都嘶哑了,「这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日子我受够了!」

上校躺着一动不动。

「二十年了,我们一直等着他们兑现每次大选后对我们许下的那一大堆诺言,可到头来我们连儿子都没保住,」她继续说,「连儿子都没保住!」

上校对这样的责难已经习以为常。

「我们做了我们该做的事。」他说。

「可二十年来,那些人在议会里每个月都拿上千比索,」妻子反驳道,「你看看那个萨瓦斯,他的钱多得连他家那幢两层楼的房子都装不下了。他到这个镇子上来的时候,不过是个脖子上盘着条蛇的卖药郎中。」

「可他得了治不好的糖尿病!」上校说。

「那你呢,眼下就要饿死了,」妻子说,「现在你该明白了吧,尊严是不能当饭吃的。」

一道闪电打断了她的话头。雷声在街上炸开,冲进卧室,如同一堆乱石在床底下滚动。妻子急忙扑进帐子里找她的念珠。

上校乐了。

「这都是你嚼舌头的报应,」他说,「我早说过,上帝是站在我这边的。」

但实际上,他心中苦恼万分。过了一会儿,他熄了灯,在间或被闪电照得通明的黑屋里苦思冥想。他想起了马孔多。头十年,上校一直盼着人家兑现在尼兰迪亚许下的诺言。后来,在一个沉闷的中午,一列土黄色的火车风尘仆仆地开到了那里,车上满载着热得喘不过气来的男女老少,鸡鸭猫狗。当时正掀起一股香蕉热。不出二十四小时,整个镇子就变了样。「我该走了,」上校那时说,「香蕉的气味会把我的肠子熏烂的。」于是他搭回程的火车离开了马孔多,那是一九〇六年六月二十七日,星期三下午两点十八分。直到过了半个世纪他才明白过来:自从在尼兰迪亚投降以来,他连一分钟的安宁日子也没过上。

他睁开眼睛。

「那就别再去想它了。」

「想什么?」

「鸡的事,」上校说,「明天我就把它卖给堂萨瓦斯,换他九百比索。」</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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