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关闭港口、取缔弥撒、禁止在公开场合哭丧或弹奏会唤起人们追忆死者的歌曲,他命令军队不眠不休地监察法令执行的情况并授权他们随意处置瘟疫病患,于是戴着医疗机构袖标的军人当众处死了健康状况各异的民众,他们如果怀疑哪些民宅不符合他的规定,便会在其门前画上红圈,还会在普通罪犯、娘娘腔与男人婆的额头上烙印,与此同时,一支由米歇尔大使向其政府紧急申请的医疗队伍正致力于防止总统府内的居民受到感染,他们从地上捡起七个月早产儿的粪便拿到放大镜下分析,在大水瓮中撒入消毒药丸,还给他们科学实验室里的动物吃蛆虫,他却笑得要背过气去,并通过翻译对他们说,别犯傻了,先生们,这里除了你们,没有别的瘟疫了,但他们坚持说有,他们有最高命令,上面的人说有,他们准备了一种有预防功效的黏稠的绿色蜜露,并一视同仁地把它涂在所有访客的全身,无论是最普通的平民还是最有声望的显贵,他们要求人们前来谒见时与他保持距离,要站在门槛上,而他则坐在能闻其声而远离其气息的房间深处,和出身高贵却赤身裸体的人喊叫着交谈,这些人用一只手比画着,阁下,另一只手则遮盖着那只被胡乱涂抹的颓萎的鸽子,这么做都是为了防止那个人受到感染,他已在失眠的虚弱中想到了这场虚假灾难的细枝末节,编造了扎根于土地的谣传,散播了末世的预言,因为他认为,人们越不明就里就越会恐惧,所以当他的一位吓得脸色惨白的副官在他面前立正站好报告消息时,他几乎连眼都没眨,瘟疫造成大规模的死亡,于是透过总统四轮马车愁云密布的玻璃窗,他看到了废弃的街道上应他的命令而被打断的时间,看到了黄色旗帜上的惊惧氛围,看到了一扇扇紧锁的大门,甚至连那些画了红圈的被遗弃的房屋也大门紧闭,他看到了阳台上饱食后的兀鹫,看到了那些死人、死人、死人,到处都有那么多的死人,在泥坑中他们已经难以计数,他们被堆放在露台上的阳光下,摊开在市场里的蔬菜上,都是有血有肉的死人将军阁下,没人知道有多少,比他希望在敌军中看到的死人还要多,都像死狗一样被扔在垃圾箱中、抛在腐烂的尸体上,他闻到街上熟悉的恶臭,那就是瘟疫的疥疮味道,但他不为所动,不在任何哀求前让步,直到他不再感觉自己是他全部权力的绝对主宰,直到好像已经没有任何凡人之力或神力可以终结这场大规模的死亡,我们才看到一辆没有标识的四轮马车出现在街上,没有人一眼便从中察觉到王权的冰冷气息,但在包裹着森然天鹅绒的车厢内部,我们看到了那致命的双眼、颤抖的双唇和那只往门口一把把撒着盐粒的新娘手套。
看到了攀缘而上的涂成那面旗帜色彩的火车,它从栀子花和惊恐万分的豹子间穿过,直至被迷雾笼罩的最陡峭的省份,我们透过孤独车厢的薄帘看到了那浑浊的双眼、那受尽折磨的面容,以及那只并不优雅的少女的手,它在他童年的阴郁荒漠上渐次留下一串盐粒,我们看到了一艘木轮汽船,它载着播放玛祖卡舞曲纸卷的奇异的自动钢琴,在暗礁、沙石浅滩和春日里巨龙在雨林中漫步时所引发的灾难留下的废墟间跌跌撞撞地航行,我们看到那苍白的双唇,看到那不知所属的手,它正向酷暑中倦怠的村庄抛撒一把把盐粒,那些吃下盐粒还舔了方才撒落之地的人马上恢复了健康,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能对肆虐的恶兆和幻觉免疫,因而在他秋日的暮色中,当他们又向他提出一套同样建立在政治性的黄热病的谎言之上的登陆措施时,他不会感到意外,当乏力的部长们呼喊着把海军陆战队召回来吧,将军,让他们带着消毒灭菌的机器回来吧,拿他们想要的和他们换,让他们带着他们的白色医院、带着他们的蓝色草坪和旋转喷水器回来吧,因为这些东西让人们健康地度过了很多个闰年,他却一捶桌子,决绝地说不行,他担负最高责任,直到粗鲁的麦昆大使回答他说现在咱们已经不是在商量了,阁下,支撑这制度的不是希望、顺从,甚至不是恐惧,而是无从挽回的古老幻灭中的纯粹惯性,请您上街去面对真相吧,阁下,咱们已经到最后关头了,要么让海军登陆,要么把大海给我们,没别的路了,阁下,已经没别的路了,母亲啊,于是他们带走了四月的加勒比海,那些厄尔温大使的航海工程师把它分成小块标上号码带走,播散在了远离飓风的亚利桑那的血色曙光里,连同它里面的一切,将军阁下,连同我们城市的倒影、我们胆怯的溺水者和我们癫狂的蛟龙,虽然老谋深算的他已经做出了最大胆的努力,试图在全国范围内发起一次抗议掠夺的暴动,但是没有人响应将军阁下,无论好言相劝还是武力相迫,他们都拒绝上街,因为我们认为这是他在耍新花招,和从前的那么多回没什么两样,不过是为了满足他那压抑不住的、甚至超越了极限的永久掌权的热情,我们觉得,即便他们带走了大海,他妈的,即便他们连同蛟龙一起带走了整个国家都无所谓,只要发生些什么就行,我们这样想着,对军人的各种利诱无动于衷,他们化装成平民出现在我们的家中,以祖国的名义央求我们冲上街去喊外国佬滚蛋,以阻止掠夺行动,他们鼓动我们去抢劫外国人的商店和别墅甚至纵火,他们给我们现金让我们出去与人民并肩抗议侵略,说有军队这坚强后盾做保护,但是没有人出去将军阁下,因为没有人忘记,有一次他们也是以军人的名义这样信誓旦旦地对我们说的,但他们开火屠杀了他们,理由是人群中混入了冲军队开枪的挑衅者,所以这一次,我们连人民都没有了将军阁下,于是我不得不独自扛起这惩罚的重担,不得不一面独自签字一面想着我的母亲本蒂希翁·阿尔瓦拉多啊,没有人比你更了解,失去海总比让海军陆战队登陆要好些,你想想,就是他们想出那些命令让我签署的,他们把艺术家变成娘娘腔,他们带来了圣经和梅毒,他们让民众以为生活很容易,母亲啊,他们让人觉得什么都可以用钱买到,让人觉得黑人有传染病,他们试图说服我们的士兵去相信祖国只不过是笔买卖,而荣誉感则是政府为了让军队免费打仗而发明出来的破玩意儿。
我授权他们享有我们的领海,是为了避免这些祸事重演,因为他们认为这种方式对人类的利益和民族间的和平非常有益,他知道,所谓的转让,不光包括他能在卧房窗口看到的那延伸至天际的物理的水,同时也涵盖最宽泛意义上的与海相关的一切,或者说,涵盖了那海中独特的动植物群、它的风向规律、它变幻莫测的毫巴,它的一切,但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们竟然能做到他们所做的事,将我古老的象棋海洋以标号水闸隔断,然后用庞大的吸扬式挖泥船带走,而在大海被撕裂的火山口,我们看到了瞬息间的光亮,它来自于桑塔玛丽亚德尔达里恩这座极其古老的因蚁害而毁灭的城市那埋于水下的废墟,我们看到了海洋上海军司令上将的旗舰,与我当年从窗口看到的一模一样,母亲啊,它周身布满了丛生的龟足,他还没来得及向那场海难足以载入史册的规模致以崇高的敬意,挖泥机的齿爪便已经将它连根拔起,他们带走了我投身战争的所有动机和他权力的全部动力,只留下那片他走过一扇扇窗时看到的覆满了粗糙月球尘埃的荒凉的平原,他怀着被压抑的心呼喊着,我的母亲本蒂希翁·阿尔瓦拉多,请用你最智慧的光芒照亮我吧,因为在暮年的一个个夜晚,他会惊醒,会感觉到祖国的亡者正从墓穴中爬起来要跟他清算那笔大海的账,他觉得墙壁上布满了抓痕,听到他们未被埋葬的声音,感觉那些死后的目光正往锁眼中窥看,窥看他那如垂死恐龙一般的巨大脚掌在黑暗房屋里、在救赎的最后的沼泽烂泥中留下的印迹,他会在姗姗来迟的信风与鼓风机送出的人造西北风的交汇处一刻不停地走着,这台鼓风机是埃伯哈特大使为了让他别总惦记着那笔丑恶的海洋交易而送给他的,他看着悬崖顶端那栋收容独裁者的房子的孤独光亮,我备受煎熬,他们却在那里如坐着的阉牛一样睡觉,一帮浑蛋,他记起了他的母亲本蒂希翁·阿尔瓦拉多在郊区宅子里的告别的鼾声,记起了在被守夜的牛至草照亮的房间中,她那鸟贩的安眠,如果他是她就好了,他叹了口气,幸福地沉睡着的母亲,不曾被瘟疫惊扰,不曾受爱情恐吓,也不曾因死亡而畏惧,他却恰恰相反,那么的茫然失措,甚至以为那座失却了海洋的灯塔断断续续射入窗口的光束都被死人玷污了,他惊惧万分地逃离这星辰般美妙的萤火虫,因为它正在旋转梦魇的轨道上为死人骨髓的发光粉尘散发出的可怖气息熏蒸消毒,把它灭掉,他吼道。
于是他们把它灭掉了,他命人填实房屋里里外外的空隙,以免疥疮的哪怕最微弱的气息在死亡的夜晚从门窗的缝隙钻进来,哪怕它们裹藏在什么香气中也不许进屋,他留在了黑暗里,反覆摸索着,在密不透气的炎热中费力地呼吸着,感觉自己正经过晦暗的镜子,他惊恐地走着,直到听到海洋火山口传来一阵混乱的蹄声,那时令人毛骨悚然的月亮正带着它朽迈的白雪升起,把它摘了,他吼道,把星星都灭掉,他妈的,这是上帝的旨意,但是没有人理睬他的呼喊,没有人听见,只除了古老的办公室中被吓醒的瘫痪患者、楼梯上的盲人以及身上沾着晨露的麻风病人,他们在他经过最早绽放的玫#8203#8203瑰时纷纷站起身来,向他乞求手中治病的盐,事情就在那时发生了,全世界不信他的人,狗屎偶像崇拜者们,他边走边摸我们的头,一个挨一个地,用那只光滑智慧的手,用那真理之手摸了我们每个人有缺陷的地方,就在他碰触到我们的那一霎,我们都恢复了身体的健康和内心的宁静,重获了活下去的力量和信念,我们看到盲人因玫瑰的光辉而目瞪口呆,看到瘫痪患者在楼梯上磕磕绊绊地走起来,我们看到我自己这新生儿般的皮肤,我要在全世界的市集上展示它,让所有人都知道这神迹,我们闻到我溃疡的疤痕上这早熟百合般的芬芳,我要在整个地球表面撒播它,将它作为对不忠者的侮辱、对不信他的人的惩戒,他们在城市在乡村在方丹戈舞会和游行上大声疾呼,试图往人群中注入因奇迹引发的恐慌,但是没有人相信那是真的,我们觉得那只不过是又一则他们和赤脚医生一起带到村镇上的宫廷消息,为了让我们相信最不需要相信的事:他令麻风病人重生皮肤,使盲人重见光明,让瘫痪患者重获行走能力,我们都觉得那充其量是他的政权使出的最后一招,为的是唤起民众去关注一位不太可能存在的总统,这位总统的私人护卫系统仅剩下一队新兵,而这与政府委员会众口一词的建议相悖,他们曾坚持说,不,将军阁下,一套严密的护卫系统是必不可少的,然而他却固执地认为没有人需要也没有人渴望杀掉我,想这么做的只有诸位,我没用的部长们,我懒散的司令们,只是诸位不敢并且永远不会敢杀我,因为你们清楚,这之后你们会互相残杀,于是只剩下新兵来守护这栋已被毁灭的房子,在那里,母牛会肆无忌惮地徜徉于第一门厅和会客厅间,它们已经把哥白林毯上开着花的草原啃掉了将军阁下,他们把资料吃掉了,但是他听不到,在十月的一个下午,他头一回看到一头母牛爬上来,因为它受不了外面躁怒的暴雨了,他试着挥手轰它,母牛,母牛,却突然想起拼写母牛vaca的时候要用vaca的v,另一次他看到了它在吃灯罩,那时他已经走到了生命的某个阶段,开始明白不值得为了轰一头牛特地走到楼梯口去,还有一次,他在宴会厅看到了两头被母鸡激怒的母牛,因为母鸡跳到了它们背上想去捉虱子,于是在这些个切近#8203#8203的夜晚中,我们之所以看到航海灯一般的光亮,听到围墙后大型动物灾难般的踩踏声,是因为他正手持油灯与母牛抢夺睡觉的地方,而墙外尽管没有他,他的公共生活却在继续,我们每天都在当局的报纸上看到伪造的他接见平民和军人的照片,照片上的他总是穿戴合宜,这么多年来,每到祖国最重要的纪念日,我们都会从广播中听到他一再重复的演说,他就在我们的生活中,不论我们出了家门、进入教堂还是吃饭睡觉的时候,他都在。
而人人都知道他拖着乡下人的旅行靴在那栋朽迈的屋中都走不动路了,服侍他的也仅剩三四个勤务兵,他们负责他的饮食,保障储藏地的蜂蜜供应充足,还得赶走那些曾在封禁的办公室里闯祸、打碎了一套总参谋部元帅的陶瓷像的母牛,就是那间某个女巫预卜他将死在其中的办公室,只是他自己已将这预言忘记了,他们随时听候他偶尔发出的命令,直到他将灯挂在门楣上,直到他们听见那间因为没有海洋而变得诡异的卧室里传出三道门闩、三个插销、三把门环的轰响,才相信他已经把自己交给了孤独憋闷的梦境并且会一觉睡到天明,这时他们才会撤回到位于底层的宿舍中,但他会意外地惊醒,会牧养着失眠,拖着他巨大的幽灵的脚行走在黑暗中辽阔的房屋里,他几乎注意不到母牛缓慢的消化和睡在总督衣架上的母鸡的愚钝呼吸,他在漆黑中听到了月球的风声,在漆黑中感到了时间的脚步,他看到了他的母亲本蒂希翁·阿尔瓦拉多正摸黑打扫,握在手中的绿色枝杈的笤帚也曾被她用来清扫先哲们被烧焦的智慧枯叶,其中有康涅利乌斯·尼波斯的原版文字以及塞西利奥·艾斯塔多和利维奥·安德罗尼可的古老辞令,它们都在他第一次踏入这权力的无主之屋的那个血腥夜晚化作了办公室的垃圾,当时,那位杰出的拉丁语学者劳乌塔罗·慕纽斯将军——愿他已在上帝的天国之中——的最后街垒还在负隅顽抗,而他们已在火光之城的辉映下穿过了庭院、跃过了博学的总统私人保镖的尸体堆,他正因间日疟浑身哆嗦着,而他的母亲本蒂希翁·阿尔瓦拉多没有一样武器,只拿着那柄绿色枝杈的笤帚,他们沿楼梯摸黑而上,一路被富丽堂皇的总统馬廄中的马匹尸体绊倒多次,这些马就躺在从第一门厅到会客厅的地面上,仍旧血流不止,在那门窗紧闭的宅第中,在掺杂着马血味道的酸涩火药味里,呼吸变得艰难,我们在走廊上看到沾了马血的赤脚脚印,在墙上看到染了马血的手掌印,还在会客厅的血泊中看到一个血淋淋的美丽的弗洛伦西亚女人,一身晚礼服,心脏处插着一把战刀,她是总统夫人,在她身旁我们看到了一具小女孩的尸体,看起来像一个发条玩具舞蹈演员,额头上挨了一枪,那是他九岁的女儿,而后我们也看到了加里波第的恺撒,也就是劳乌塔罗·慕纽斯总统的尸体,他是当时的十四位联邦将军之一,他们在血腥敌对的十一年间不断发动政变夺取政权,而他是其中最精干的一位,也只有他敢用母语对英国外交官说不,看到伪造的他接见平民和军人的照片,照片上的他总是穿戴合宜,这么多年来,每到祖国最重要的纪念日,我们都会从广播中听到他一再重复的演说,他就在我们的生活中,不论我们出了家门、进入教堂还是吃饭睡觉的时候,他都在,而人人都知道他拖着乡下人的旅行靴在那栋朽迈的屋中都走不动路了,服侍他的也仅剩三四个勤务兵,他们负责他的饮食,保障储藏地的蜂蜜供应充足,还得赶走那些曾在封禁的办公室里闯祸、打碎了一套总参谋部元帅的陶瓷像的母牛,就是那间某个女巫预卜他将死在其中的办公室,只是他自己已将这预言忘记了,他们随时听候他偶尔发出的命令,直到他将灯挂在门楣上,直到他们听见那间因为没有海洋而变得诡异的卧室里传出三道门闩、三个插销、三把门环的轰响,才相信他已经把自己交给了孤独憋闷的梦境并且会一觉睡到天明,这时他们才会撤回到位于底层的宿舍中,但他会意外地惊醒,会牧养着失眠,拖着他巨大的幽灵的脚行走在黑暗中辽阔的房屋里,他几乎注意不到母牛缓慢的消化和睡在总督衣架上的母鸡的愚钝呼吸,他在漆黑中听到了月球的风声,在漆黑中感到了时间的脚步,他看到了他的母亲本蒂希翁·阿尔瓦拉多正摸黑打扫,握在手中的绿色枝杈的笤帚也曾被她用来清扫先哲们被烧焦的智慧枯叶,其中有康涅利乌斯·尼波斯的原版文字以及塞西利奥·艾斯塔多和利维奥·安德罗尼可的古老辞令,它们都在他第一次踏入这权力的无主之屋的那个血腥夜晚化作了办公室的垃圾,当时,那位杰出的拉丁语学者劳乌塔罗·慕纽斯将军——
愿他已在上帝的天国之中——的最后街垒还在负隅顽抗,而他们已在火光之城的辉映下穿过了庭院、跃过了博学的总统私人保镖的尸体堆,他正因间日疟浑身哆嗦着,而他的母亲本蒂希翁·阿尔瓦拉多没有一样武器,只拿着那柄绿色枝杈的笤帚,他们沿楼梯摸黑而上,一路被富丽堂皇的总统馬廄中的马匹尸体绊倒多次,这些马就躺在从第一门厅到会客厅的地面上,仍旧血流不止,在那门窗紧闭的宅第中,在掺杂着马血味道的酸涩火药味里,呼吸变得艰难,我们在走廊上看到沾了马血的赤脚脚印,在墙上看到染了马血的手掌印,还在会客厅的血泊中看到一个血淋淋的美丽的弗洛伦西亚女人,一身晚礼服,心脏处插着一把战刀,她是总统夫人,在她身旁我们看到了一具小女孩的尸体,看起来像一个发条玩具舞蹈演员,额头上挨了一枪,那是他九岁的女儿,而后我们也看到了加里波第的恺撒,也就是劳乌塔罗·慕纽斯总统的尸体,他是当时的十四位联邦将军之一,他们在血腥敌对的十一年间不断发动政变夺取政权,而他是其中最精干的一位,也只有他敢用母语对英国外交官说不,看到伪造的他接见平民和军人的照片,照片上的他总是穿戴合宜,这么多年来,每到祖国最重要的纪念日,我们都会从广播中听到他一再重复的演说,他就在我们的生活中,不论我们出了家门、进入教堂还是吃饭睡觉的时候,他都在,而人人都知道他拖着乡下人的旅行靴在那栋朽迈的屋中都走不动路了,服侍他的也仅剩三四个勤务兵,他们负责他的饮食,保障储藏地的蜂蜜供应充足,还得赶走那些曾在封禁的办公室里闯祸、打碎了一套总参谋部元帅的陶瓷像的母牛,就是那间某个女巫预卜他将死在其中的办公室,只是他自己已将这预言忘记了,他们随时听候他偶尔发出的命令,直到他将灯挂在门楣上,直到他们听见那间因为没有海洋而变得诡异的卧室里传出三道门闩、三个插销、三把门环的轰响,才相信他已经把自己交给了孤独憋闷的梦境并且会一觉睡到天明,这时他们才会撤回到位于底层的宿舍中,但他会意外地惊醒,会牧养着失眠,拖着他巨大的幽灵的脚行走在黑暗中辽阔的房屋里,他几乎注意不到母牛缓慢的消化和睡在总督衣架上的母鸡的愚钝呼吸,他在漆黑中听到了月球的风声,在漆黑中感到了时间的脚步,他看到了他的母亲本蒂希翁·阿尔瓦拉多正摸黑打扫,握在手中的绿色枝杈的笤帚也曾被她用来清扫先哲们被烧焦的智慧枯叶,其中有康涅利乌斯·尼波斯的原版文字以及塞西利奥·艾斯塔多和利维奥·安德罗尼可的古老辞令,它们都在他第一次踏入这权力的无主之屋的那个血腥夜晚化作了办公室的垃圾,当时,那位杰出的拉丁语学者劳乌塔罗·慕纽斯将军——愿他已在上帝的天国之中——的最后街垒还在负隅顽抗,而他们已在火光之城的辉映下穿过了庭院、跃过了博学的总统私人保镖的尸体堆,他正因间日疟浑身哆嗦着,而他的母亲本蒂希翁·阿尔瓦拉多没有一样武器,只拿着那柄绿色枝杈的笤帚,他们沿楼梯摸黑而上,一路被富丽堂皇的总统馬廄中的马匹尸体绊倒多次,这些马就躺在从第一门厅到会客厅的地面上,仍旧血流不止,在那门窗紧闭的宅第中,在掺杂着马血味道的酸涩火药味里,呼吸变得艰难,我们在走廊上看到沾了马血的赤脚脚印,在墙上看到染了马血的手掌印,还在会客厅的血泊中看到一个血淋淋的美丽的弗洛伦西亚女人,一身晚礼服,心脏处插着一把战刀,她是总统夫人,在她身旁我们看到了一具小女孩的尸体,看起来像一个发条玩具舞蹈演员,额头上挨了一枪。
那是他九岁的女儿,而后我们也看到了加里波第的恺撒,也就是劳乌塔罗·慕纽斯总统的尸体,他是当时的十四位联邦将军之一,他们在血腥敌对的十一年间不断发动政变夺取政权,而他是其中最精干的一位,也只有他敢用母语对英国外交官说不,他就在那里,身体摊开犹如一条鲻鱼,赤着脚,承受着鲁莽行事后的处治,因为他不愿落入英国舰队远征军之手任人惩罚,便先杀了妻子、女儿以及四十二匹安达卢西亚马,然后吞枪自尽,脑袋都开了花,那时基齐纳司令指着尸体对我说,你看到了吧,将军,这就是那些举起手来反对自己父亲的人的下场,你将来在你的王国里可别忘了这一点,他对他说,而他已经在那里了,经历那么多有所企望的失眠之夜、在长久的忍气吞声与一再的忍辱负重之后,我已经在那里了,母亲,被任命为三军最高统帅以及共和国的总统,任期与重建国家秩序、平衡国家经济需要的时间等长,这是经过参议院与众议院全体成员同意、由最后几位联邦考迪罗一致决定的,并且得到了英国舰队的支持,后者是我经过那么多场与麦克多诺领事的艰苦的多米诺骨牌夜战的成果,只是,无论我还是别人最开始都不相信这个事实,当然,谁又能在那个惊悚之夜的混乱中相信它呢,因为什至当本蒂希翁·阿尔瓦拉多已经在那张她后来腐烂其上的床上时,都还不能相信这个事实啊,她唤起了他对过去的回忆,在一片混沌之中,他找不到从哪里着手统治,在那栋大宅之中,他们没有找到任何可以退烧的草药,也没有任何家具,那里已经不存在一样有价值的物品,只剩下风光不再的西班牙总督和主教的被蛀蚀的画像,其余一切都被历任总统据为己有,一点一点带走,甚至连墙上描绘英雄场景的壁画都不见了踪影,卧室中堆满军营垃圾,四处都是一场场历史大屠杀被遗忘的残迹以及一道道一夜之间作废的总统用手指写下的血诏,却没有一张可以让高烧中的他躺下来发汗的席子,于是他的母亲本蒂希翁·阿尔瓦拉多扯下一块窗帘把我裹起来,并让他靠在主楼梯上的一个角落里,而她则开始用绿色枝杈的笤帚打扫刚刚被英国人洗掠一空的总统寝室,她将整整一层都扫了一遍,还得用笤帚击退那帮想在门后奸污她的强盗,破晓之前,她在被风寒击垮的儿子身旁坐下来休息,他裹在长毛绒的窗帘中,在那栋被摧毁了的房子的主楼梯最后一级台阶上汗如雨下,她便试图以自己简单的盘算为他退烧,你别怕这乱摊子,孩子,只要买几个最便宜的皮凳就行了,再在上面画上彩色的花草鸟兽,我自己来画,她说,还需要买些吊床,等有客人的时候用,这个尤其重要,吊床,因为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时不时就会有意外上门来的客人,她说,买一张教堂长桌用来吃饭,买些铁餐具和合金盘,好让他们尝尝军旅生活的艰苦滋味,再买一口大瓮来盛饮用水,外加一个炭火炉,这就行了,反正是用政府的钱,她这样安慰着他,但他没有在听,因为当时,最初的几道晨曦将真相被隐匿的那一面有血有肉地照亮了,他因此萎靡沮丧,清楚自己不过是一个坐在楼梯上因发烧而不住哆嗦的可怜老人。
心中没有爱的他想着我的母亲本蒂希翁·阿尔瓦拉多啊,所以这就是整副乱摊子,他妈的,所以权力就是这栋遇难者的房子,这种像烧焦马匹的人味儿,这片又一个八月十二日、和其他所有八月十二日一样的权力之日的凄凉朝霞,母亲啊,咱们是钻到什么破烂摊子里了,他承受着最原始的不安和返祖似的恐惧,惧怕一个新的黑暗世纪未经他的允许便在世界上耸立起来了,公鸡在海上啼鸣,英国人唱着英语歌抬起庭院中的死尸,而他的母亲本蒂希翁·阿尔瓦拉多正好结束了愉快的计算,她以结清了债务般的轻松说,那些要买的东西没吓到我,要干的活儿也没吓到我,那些都无关紧要,孩子,吓到我的是这屋里需要洗的床单那么多,于是他倚仗着自己失落中的力量试着安慰她说,您安心睡吧,母亲,这个国家没有做得长的总统,他对她说,您看着吧,不出十五天,他们就会把我扳倒了,他对她说,他不仅在那个时候确信这一点,在之后漫长而稳固的暴君生涯中的每时每刻也如此确信,并且越来越深信不疑,因为生活告诉他,权力的漫长时光中没有哪两个日子是完全相同的,当一名总理在每个礼拜三的例行报告中突然引爆令人目眩的真相时,他的提议里永远另有图谋,所以他只会微微一笑,别告诉我真相,顾问,这很冒险,万一大家都信了,仅凭这么一句,他就毁了政府委员会为了让他问都不问就签下字而精心布置的一整套战略,当他在官方会面上不知不觉尿了裤子的谣言越传越逼真时,我觉得他比任何时候都更为清醒,当他穿着无可救药的拖鞋、戴着用线拴住腿的眼镜沉入衰老的缓流中时,我觉得他比以往更为严肃,并且凭借日益暴烈的性情和更为准确的直觉将不合适的撇开,将合适的拿来连读都不读就签署,他妈的,反正说到底,没人理我,他笑道,看看吧,我命人在第一门厅放一排栅栏防止母牛爬上楼梯来,但它又出现在那儿了,母牛,母牛,它把头伸进了办公室的窗户,正在吃国家祭坛上的纸花,但他只是笑着,您看看,我和您说过的,顾问,这国家变得一塌糊涂,原因就在于从来都没人理我,他说,以一种在他的年纪不可能存在的清醒神志说着,然而,凯普陵大使在他被查禁的回忆录中写到,他在那时看到的他已经陷入了令人痛心的老年无意识中了,甚至连幼儿的基本活动都不能自己完成,他还说看到了他周身都浸泡在皮肤不断渗出的一种含盐物质中。
并且拥有溺死之人的庞大身躯和溺死之人随波逐流的款缓安详,他解开衬衫向我展示他那在旱地上溺死的人紧实而明亮的身体,它的缝隙间已长满了深海礁石上的寄生物,背上吸附着印鱼,腋下长着珊瑚虫和极小的虾蟹,但他确信这些海岸新生命只是最初的征兆,预示着那片被你们带走的海会自愿回来,我亲爱的约翰逊,因为海就像猫一样,他说,总会回来的,他也确信他腹股沟处的那片龟足秘密地宣告着一个幸福的清晨会来临,到那个时候他打开卧室的窗户,将再一次看到远航舰队司令的那三艘三桅船,他疲惫地在全世界寻找它们,只为了看看他是否像大家说的那般,与他也与很多历史上的大人物一样有着光滑无纹的手掌,他命人把他带来,必要时可以用武力相逼,却听见其他航海者告诉他,他们见过他绘制邻海无数岛屿的地图,看到他用国王和圣人的名字取代岛屿原先的军人的名字,同时还从土著科学中寻找他唯一真正感兴趣的东西:能治疗他刚刚开始的谢顶的偏方,当我们放弃了再次找到他的希望时,他却坐在总统加长轿车中认出变了装的他,他身着深色苦行衣,腰间系着圣弗朗西斯科的棉绳,在公共市场礼拜日的人群中摇着忏悔木铃,陷落在反省道德缺失的状态中,这令我们很难相信他正是那个穿着胭脂红制服、戴着金框眼镜在陆地上迈着第一桨手的庄重步伐的人,但当他们想遵照他的命令把他带上加长轿车时,我们连个影儿都没找到啊将军阁下,是大地把他吞下去了,他们说他成了穆斯林,说他在塞内加尔患了蜀黍红斑死了,还说他被埋在三个城市的三座墓中,而事实上他不在其中的任何一处,他因为他征程的扭曲命数,被判罚在墓与墓之间游荡直至时间的尽头,因为他是个会带来厄运的人,将军阁下,他比金子更晦气,但他始终没有相信,直到他晚年的尽头仍旧在盼望他回来,那个时候卫生部长用镊子为他夹除身上的阉牛虱子,他却坚持说那不是虱子,医生,那是大海要回来了,他说,他如此笃信,以至于卫生部长屡次认为,他并没有像他在公众面前表现的那么聋,也没有像他在场面难堪的接见中表现的那样精神涣散,虽然一次彻底的检查表明,他的动脉已经坚硬仿若玻璃,他的肾脏中有海滩沙粒沉积,他的心脏则因缺乏爱而破裂,于是年迈的医生以多年兄弟的信任为挡箭牌对他说,是该安排一下了将军阁下,至少决定一下您要把我们交到谁的手上,他对他说,救救我们,别让我们成为孤儿啊,然而他惊讶地问,谁告诉您我想死的,我亲爱的医生,让别人死去吧,他妈的,最后他很精神地开玩笑说,两个晚上之前我还在电视上看到自己了呢,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要好,像头斗牛一样,他说着笑得差点背过气去,他确实在恍惚中看到了自己,按照近来的孤独夜晚的习惯,他会脑袋上裹块湿毛巾,在无声的屏幕前打着瞌睡,有时的确比斗牛更果敢,因为看到了法国或者土耳其或者瑞典的大使的迷人夫人,他妈的,这么多长得一样的女人简直令他分辨不清,都过去这么久了,他已经记不起自己曾待在她们中间,身着晚礼服,手持一杯一口未动的香槟,参加八月十二纪念日庆典,或是一月十四胜利日仪式,还是三月十三复兴日庆祝,我怎么会知道,因为置身于他统治之下那晦涩难懂的历史日期中,连他自己都弄不清哪个在何时举办,哪个是为了什么举办,甚至那些他聚精会神、细致严谨地写下后藏于墙缝中的纸卷对他来说也都没用了,因为到头来他忘了自己该记得什么,他会偶然在藏蜂蜜的地方找到那些纸卷,有一次他读到一张,四月七日是马科斯·德莱昂博士的生日,得送他一头老虎作为礼物,他念道。
那是他亲笔写下的,但他丝毫记不起那人是谁了,于是觉得再没有什么惩罚比遭受自己的身体的背叛更不光彩、更不应该的了,关于这一点,他早在古老的何塞·伊格纳西奥·萨恩斯·德拉巴拉时期之前就隐约有所感触,那时他的思维还清晰,还能勉强分辨前来谒见的人群中谁是谁,想当年我可是能叫出他过于广袤的沉重王国里最偏远地区的所有民众的姓与名的啊,然而他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他在四轮马车里看到了人群中一个眼熟的男孩但记不起是在哪里见过他,于是惶恐至极,甚至命令护卫队将他逮捕,让我好好想想,那是个可怜的山里人,蹲了二十二年监狱,从被审的第一天起,就一直重复着既定事实,他名叫布拉乌里奥·利纳雷斯·莫斯科特,是淡水水手马科斯·利纳雷斯和猎虎犬饲养员德尔菲娜·莫斯科特非婚生但被承认的孩子,这两人在洛萨尔德尔维雷伊都有固定住所,那是他第一次来王国的都城,因为母亲派他到三月诗会上卖两只狗崽儿,他是骑着一头租来的驴赶过来的,也没有带什么衣服,只除了被逮捕的那个礼拜四清晨他穿着的那一身,当时他正在公共市场的一个摊位前一边喝苦咖啡一边询问卖油炸食品的女商贩知不知道有谁想买两只串种狗崽儿来猎老虎,当她们回答说没有时,鼓声、军号声、鞭炮声乱哄哄地响起来,人们纷纷喊道,那个人来了,他过来了,他于是问别人那个人是谁啊,他们回答他说还能是谁,掌权的人呗,于是他便把狗崽儿塞到箱子里,拜托卖油炸食品的小贩,劳驾帮我照看一下吧,我去去就回,他爬到了一扇窗户的窗框上,好越过人头望一望,于是他看到了那支连马匹都穿着金质华服、戴着羽毛头饰的护卫队,看到了印着祖国蛟龙的马车、那只戴着破手套的正挥动致意的手、那苍白的面孔、那沉郁的不带笑意的嘴唇,是那个掌权的人,那双哀伤的眼睛突然看到了他,那神色仿佛是在一座针山上发现了一根针,那手指指着他,那个人,爬在窗框上的那个,把他逮起来,等我想想在哪儿见过他,他命令道,就这样,他们对我拳打脚踢把我揪住,用刀面拍得我遍体鳞伤,将我放在篦子上烤,让我坦白掌权的人曾在哪儿见过我,但在港口碉堡的可怖地牢中,他们始终没能从他身上剥下那唯一真相之外的任何真相,他在一遍遍复述真相时是那样肯定又带着那般胆量,令他最终承认是他弄错了,但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他说,因为他们对他这么凶,就算他以前不是敌人,现在也是了,可怜的人啊,于是他便在地牢中日渐腐烂,而我则在这栋阴影之屋里一边徘徊一边想着,我的好日子母亲本蒂希翁·阿尔瓦拉多,帮帮我吧,看看没有了你的庇护,我都落到了什么地步,他独自呼喊着,如果无法在回忆时找到乐趣、得到滋养并因此在晚年的泥潭中幸存下去,那么便白白度过了这么长的光辉岁月,因为他那些重要日子里的最强烈的痛楚与最幸福的时刻也都无可奈何地从记忆的孔洞中溜走了,虽然他曾天真地企图用小纸卷将那些小洞堵住,他受到惩罚,将永远不会知晓这个九十六岁的弗朗西斯卡·里内洛是谁,根据亲笔写下的记录,他曾下令用皇后之礼厚葬她,他也被判定要戴著书桌抽屉中的十一副无用的眼镜来盲目地指挥,好掩盖他在和幽灵对话的事实,他甚至没法分辨他们的声音,也仅凭直觉来猜测他们的身份,他陷入了无依无靠的境地,在一次与他的战争部长的会面中这一境况的最大风险被清晰地呈现了出来:他倒霉地打了一个喷嚏,于是战争部长说愿您健康将军阁下,他又打了一个,于是部长又说了一遍愿您健康将军阁下,再一个,愿您健康将军阁下,但连续九声喷嚏过后,我没有再说愿您健康将军阁下,只觉得自己被他那张因惊愕而扭曲的脸庞的威胁推倒在地,我看到了那双溺在泪水中的眼睛正在垂死的颤动的泥沼中冲我无情地唾骂,我看到了这头老迈的野兽的舌头仿佛被绞死时那样伸在外面,他正在我的臂弯中死去,而没有人能证明我的清白,一个人都没有,那时我唯一能想到的便是趁还来得及赶紧逃离那间办公室,但他随即威严地挥了挥手阻拦我,在两次喷嚏间冲我吼道,不要做懦夫,罗森多·萨克里斯坦准将,不要慌,他妈的,我还没有笨到要死在您跟前,他吼道,而事实就是如此,他不到箱子里,拜托卖油炸食品的小贩,劳驾帮我照看一下吧,我去去就回,他爬到了一扇窗户的窗框上,好越过人头望一望,于是他看到了那支连马匹都穿着金质华服、戴着羽毛头饰的护卫队,看到了印着祖国蛟龙的马车、那只戴着破手套的正挥动致意的手、那苍白的面孔、那沉郁的不带笑意的嘴唇,是那个掌权的人,那双哀伤的眼睛突然看到了他,那神色仿佛是在一座针山上发现了一根针,那手指指着他,那个人,爬在窗框上的那个,把他逮起来,等我想想在哪儿见过他,他命令道,就这样,他们对我拳打脚踢把我揪住,用刀面拍得我遍体鳞伤,将我放在篦子上烤,让我坦白掌权的人曾在哪儿见过我,但在港口碉堡的可怖地牢中,他们始终没能从他身上剥下那唯一真相之外的任何真相,他在一遍遍复述真相时是那样肯定又带着那般胆量,令他最终承认是他弄错了,但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他说,因为他们对他这么凶,就算他以前不是敌人,现在也是了,可怜的人啊,于是他便在地牢中日渐腐烂,而我则在这栋阴影之屋里一边徘徊一边想着,我的好日子。
母亲本蒂希翁·阿尔瓦拉多,帮帮我吧,看看没有了你的庇护,我都落到了什么地步,他独自呼喊着,如果无法在回忆时找到乐趣、得到滋养并因此在晚年的泥潭中幸存下去,那么便白白度过了这么长的光辉岁月,因为他那些重要日子里的最强烈的痛楚与最幸福的时刻也都无可奈何地从记忆的孔洞中溜走了,虽然他曾天真地企图用小纸卷将那些小洞堵住,他受到惩罚,将永远不会知晓这个九十六岁的弗朗西斯卡·里内洛是谁,根据亲笔写下的记录,他曾下令用皇后之礼厚葬她,他也被判定要戴著书桌抽屉中的十一副无用的眼镜来盲目地指挥,好掩盖他在和幽灵对话的事实,他甚至没法分辨他们的声音,也仅凭直觉来猜测他们的身份,他陷入了无依无靠的境地,在一次与他的战争部长的会面中这一境况的最大风险被清晰地呈现了出来:他倒霉地打了一个喷嚏,于是战争部长说愿您健康将军阁下,他又打了一个,于是部长又说了一遍愿您健康将军阁下,再一个,愿您健康将军阁下,但连续九声喷嚏过后,我没有再说愿您健康将军阁下,只觉得自己被他那张因惊愕而扭曲的脸庞的威胁推倒在地,我看到了那双溺在泪水中的眼睛正在垂死的颤动的泥沼中冲我无情地唾骂,我看到了这头老迈的野兽的舌头仿佛被绞死时那样伸在外面,他正在我的臂弯中死去,而没有人能证明我的清白,一个人都没有,那时我唯一能想到的便是趁还来得及赶紧逃离那间办公室,但他随即威严地挥了挥手阻拦我,在两次喷嚏间冲我吼道,不要做懦夫,罗森多·萨克里斯坦准将,不要慌,他妈的,我还没有笨到要死在您跟前,他吼道,而事实就是如此,他不到箱子里,拜托卖油炸食品的小贩,劳驾帮我照看一下吧,我去去就回,他爬到了一扇窗户的窗框上,好越过人头望一望,于是他看到了那支连马匹都穿着金质华服、戴着羽毛头饰的护卫队,看到了印着祖国蛟龙的马车、那只戴着破手套的正挥动致意的手、那苍白的面孔、那沉郁的不带笑意的嘴唇,是那个掌权的人,那双哀伤的眼睛突然看到了他,那神色仿佛是在一座针山上发现了一根针,那手指指着他,那个人,爬在窗框上的那个,把他逮起来,等我想想在哪儿见过他,他命令道,就这样,他们对我拳打脚踢把我揪住,用刀面拍得我遍体鳞伤,将我放在篦子上烤,让我坦白掌权的人曾在哪儿见过我,但在港口碉堡的可怖地牢中,他们始终没能从他身上剥下那唯一真相之外的任何真相,他在一遍遍复述真相时是那样肯定又带着那般胆量,令他最终承认是他弄错了,但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他说,因为他们对他这么凶,就算他以前不是敌人,现在也是了。
可怜的人啊,于是他便在地牢中日渐腐烂,而我则在这栋阴影之屋里一边徘徊一边想着,我的好日子母亲本蒂希翁·阿尔瓦拉多,帮帮我吧,看看没有了你的庇护,我都落到了什么地步,他独自呼喊着,如果无法在回忆时找到乐趣、得到滋养并因此在晚年的泥潭中幸存下去,那么便白白度过了这么长的光辉岁月,因为他那些重要日子里的最强烈的痛楚与最幸福的时刻也都无可奈何地从记忆的孔洞中溜走了,虽然他曾天真地企图用小纸卷将那些小洞堵住,他受到惩罚,将永远不会知晓这个九十六岁的弗朗西斯卡·里内洛是谁,根据亲笔写下的记录,他曾下令用皇后之礼厚葬她,他也被判定要戴著书桌抽屉中的十一副无用的眼镜来盲目地指挥,好掩盖他在和幽灵对话的事实,他甚至没法分辨他们的声音,也仅凭直觉来猜测他们的身份,他陷入了无依无靠的境地,在一次与他的战争部长的会面中这一境况的最大风险被清晰地呈现了出来:他倒霉地打了一个喷嚏,于是战争部长说愿您健康将军阁下,他又打了一个,于是部长又说了一遍愿您健康将军阁下,再一个,愿您健康将军阁下,但连续九声喷嚏过后,我没有再说愿您健康将军阁下,只觉得自己被他那张因惊愕而扭曲的脸庞的威胁推倒在地,我看到了那双溺在泪水中的眼睛正在垂死的颤动的泥沼中冲我无情地唾骂,我看到了这头老迈的野兽的舌头仿佛被绞死时那样伸在外面,他正在我的臂弯中死去,而没有人能证明我的清白,一个人都没有,那时我唯一能想到的便是趁还来得及赶紧逃离那间办公室,但他随即威严地挥了挥手阻拦我,在两次喷嚏间冲我吼道,不要做懦夫,罗森多·萨克里斯坦准将,不要慌,他妈的,我还没有笨到要死在您跟前,他吼道,而事实就是如此,他不停地打喷嚏直到抵达死亡的边缘,他飘浮在一个生长着正午萤火虫的无意识的空间里,却仍固执地坚信他的母亲本蒂希翁·阿尔瓦拉多不会让他陷于打过一阵喷嚏后死在一名下属面前的耻辱中,门儿都没有,我死都不受侮辱,与一群母牛生活也好过与一帮会让人没有尊严地死掉的人生活在一起,他妈的,他已经不再与教皇使节谈论上帝,以免他察觉自己在用勺子喝热巧克力,也不再玩多米诺骨牌,怕有人敢出于怜悯故意输给他,他不想见到任何人,母亲啊,为的是不让任何人发现这些,虽然他缜密地警惕着自己的行为,虽然他碍于虚荣不去拖曳自己终究拖曳了一辈子的扁平足,虽然他在多年的羞耻中一直感觉自己处在最后的独裁者们那个痛心的深渊边缘,那些身陷不幸的最后的独裁者与其说是在受他保护,不如说是被他囚禁在那栋崖顶之屋,以防他们用自己可耻的瘟疫荼毒世界,当他在一个个不祥的早晨泡药浴时,会在私人庭院的水池中睡着,独自承受种种哀痛,并且梦到你,母亲啊,他会梦到是你在现实中盛开的枝枝杏花间制造了我脑袋里那么多噪音中的蝉鸣爆响,他梦到是你用毛刷画出了黄鹂的彩色鸣啭,于是他被腹部意外地在水底发出的声响惊醒了,母亲啊,他在我的尴尬的腐坏水池中醒来时,让怒火烧红了脸,因为水面上漂浮着牛至和锦葵芬芳的花瓣,漂浮着橙树刚刚绽放的花簇,也漂浮着因将军刚在芳香的水中排出的那串金黄松软的粪便而躁动的乌龟,这都是怎么回事啊,但是他挨过了这一幕,以及其他诸多这个年纪的糗事,也已经把侍从减到了最少,只为独自面对这些不让别人撞见,没有人会看见他头上裹着被油浸透的破布在空宅中整日整夜茫然游荡,倚着墙绝望地呻|吟,因蜡烛木而反胃,被无法忍受的头痛逼疯,他甚至都没有对私人医生提起过这疼痛,因为他知道,这只不过是他衰老时期那么多无谓疼痛中的一种罢了,他会在大片暴风雨云出现之前便早早地感觉到那疼痛仿佛石块爆裂一般到来,他刚把止血带缠在太阳穴上就发布了命令,不管发生什么,任何人都不得进入府中,他命令道,在绑第二圈时,他感到头骨在嘎吱作响,连上帝来了都不许进,他命令道,即便我死了也不许进,他妈的,他因那残忍的疼痛而丧失了理智,那痛楚甚至没有留给他一刻思考的余地,直到绝望的数个世纪终结、大雨的祝福倾下,他才呼唤我们,而我们会看到他仿佛刚出生一般坐在备好晚饭的小桌边,面前是喑哑的电视屏幕,我们为他做了烧肉、肥肉配菜豆、椰香米饭和炸香蕉片,那是一顿对他的年纪来说难以负荷的晚餐,他一口都没尝就把菜放凉了,因为他一直在看电视上的同一部关于紧急救援的电影,他知道,如果政府在闭路电视上反覆播放同样的节目并且没有察觉到录像带在倒放,那么他们一定有事想瞒着他,真他妈见鬼,他说道,想忘掉他们企图隐瞒他的事,如果是些更糟糕的事,他现在就会知道了,他一边这样说,一边在备好的晚餐前打起鼾来,直到教堂八点的钟声响起,他才拿着一口未动的饭菜站起身,把它们倒入马桶。
从很久以前开始他每个晚上的这个时间都会这样做,为的是掩饰他的胃已经拒绝一切食物的耻辱,为的是借助他荣光年代的传说来打消老年疏忽之下的可憎行为所激发的自我怨恨,为的是忘记他还勉强活着,忘记是他而不是别人在厕所的墙壁上写下将军万岁、伟人万岁,忘记他曾经偷偷喝过一种巫医开的汤药,以期在一夜间想来多少次就来多少次,甚至和三个不同的女人来三次,他为老年的天真付出了愤怒甚于痛苦的泪水,他紧紧抓住厕所中的挂环哭喊着,我的心母亲本蒂希翁·阿尔瓦拉多,憎恶我吧,用你的火焰之水净化我吧,带着骄傲执行你纯净的惩罚吧,因为他已经再清楚不过那时他所缺少的是什么,他在床上缺少的从来都不是荣耀而是爱情,他需要的不是他的外国部长兄弟为我奉上的那种贫瘠的女人,她们当初被送来是为了让他在隔壁学校关闭之后依然保持良好的习惯,都是些丰|满不见骨的女人,是专门来伺候您的将军阁下,凭借外交豁免权,她们从荷兰的玻璃展窗中、从布达佩斯电影节上、从义大利的大海里被飞机运来,您看多美啊,于是他看到了全世界最漂亮的女人仿佛歌唱老师一般端坐在他晦暗的办公室中,她们像艺术家一样褪下衣衫,躺在长毛绒的沙发上,温暖的金蜜色肌肤上还印着泳衣条带的印痕,仿佛胶卷底片一样,她们闻起来像薄荷味的牙膏,像玻璃瓶中的花朵,她们在那头不愿脱下军服的庞大的水泥阉牛旁躺下,而我试着用最温存的方式鼓励他,直到他厌倦了承受那死鱼的迷人的美,于是我对她说,这样就行了,姑娘,当修女去吧,他深陷在怠惰中,抑郁至极,于是在那个夜晚,在八点的钟声敲响时,他突袭了其中一个负责清洗士兵衣物的女人,他一把将她推倒在洗衣木槽上,虽然她惊惶地哀求说今天我不可以将军,相信我吧,是吸血鬼在的日子,并想借机逃跑,他却把她翻过身去让她趴在洗衣板上,使出一种圣经般的动力推撞着她,教那可怜的女人感受到了灵魂中死亡的嘎吱声响,她急促喘息着叫道太野蛮了将军,您一定学过怎么当驴吧,他在那痛苦的呻|吟声中简直要飘飘然了,比听到那些职业谄媚者最狂热的赞歌还受用,于是他送给那洗衣工终身津贴,以方便她教育孩子,时隔多年在牛棚给母牛喂饲料时,他又重新唱起歌来,一月的月光明亮,他唱道,并没有想到死亡,因为即便在生命的最后一晚,他也不会允许自己脆弱地想起不合常理的事,他又数了两遍母牛,边数边唱,你是我黑暗小路上的光明,你是我的北斗星,他查出少了四头,而后回到楼内,一路上数着睡在总督衣架上的母鸡,为鸟笼盖上粗布罩时又点了酣睡的鸟雀,四十八只,他点燃了从第一门厅到会客厅之间被一头头母牛在白日里踢散的牛粪。
他记起了遥远的童年,脑海中第一次出现了他自己瘫在荒漠冰原上的画面,还有他的母亲本蒂希翁·阿尔瓦拉多,她从垃圾场的兀鹫口中抢下了一段羊肠当作午餐,十一点时,他又按反方向走遍了整栋房子,提着灯盏为自己照明,同时将屋子里直到门厅的灯一一熄灭,他在一面面昏暗的镜中看到一个个自己,十四位重复的将军正拿着灯行走,他在镜子的尽头看到一头四仰八叉躺在乐室中的母牛,母牛,母牛,他喊着,它死了,这算什么事儿啊,于是他走过卫兵的卧室想对他们说镜子里有一头死牛,他命令他们明天尽早把它拖走,不得有误,要赶在兀鹫挤满大楼之前,他命令道,他举着灯将底层的老办公室又查了一遍,想找到另外那几头走丢的母牛,有三头,他在厕所中找,在桌子底下找,在每一面镜子中找,而后爬上主层依次检查一个个房间,却只在粉红斑点的蚊帐下找到了一只卧着的母鸡,那挂蚊帐属于另外时代的一位见习修女,她的名字他已经忘记了,他在睡前喝了一勺蜂蜜,然后将小瓶放回储藏处,那里还塞着一个小纸卷,上面写着一个日期,是杰出诗人鲁文·达里奥——愿他已坐在上帝天国的最高位——的某个纪念日,他将纸重新卷起来塞回了老地方,同时开始背诵准确无误的祷文,我们神奇的父与导师,那天才的里拉琴演奏者令飞机飘于天空令船舰浮于海上,他在无可救药的失眠中拖着那双大脚,穿过闪着旋转灯塔绿色朝霞的最后几个一晃而过的黎明,他听着来自那片离开了的海洋的风声,备感惋惜,他听着一支婚礼乐队奏响的灵魂哀乐,因为上帝的一个疏忽,他已在他背后、在那乐声中到了垂死的边缘,他撞见了一头迷路的母牛,于是挡住它的去路但没有去碰它,母牛,母牛,他向卧室走去,在经过的每一扇窗户中都看到了那座没有海的城市亮着光的街区,他感受到了它玄妙的脏腑的热气和它整齐划一的呼吸的秘密,他一连欣赏了它二十三遍,不曾停步,同时也像从前一样永远承受着那片浩瀚而无法参透的海洋、那属于把手放在心上入睡的民众的海洋的飘忽。
他知道自己被最爱他的人厌恶,感到自己被圣人的烛光照亮,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人召唤,被唤去矫正分娩中的人的运气、改变濒死者的命数,他感觉自己的记忆被那些在看到他时骂他母亲的人拨动,而他们看到了那沉默的双眼、悲伤的双唇,以及那只若有所思、在遥远过去的梦游加长轿车上透明钢化玻璃后的新娘的手,我们亲吻他在泥地上留下的靴印,炎热的夜晚从自家庭院中望见民政大楼窗口那没有灵魂的徘徊的光亮时,我们便给他送去神符避免横死,没有人爱我们,他叹息道,探头去看那死了的鸟贩、那黄鹂画家、他的母亲本蒂希翁·阿尔瓦拉多的房间,她的身体横在一片青苔之上,愿你死得安详,母亲,他对她说,愿你死得非常安详,孩子,她在墓穴中答道,十二点整了,他将灯挂在门楣上,这时可怖的疝气放出了细弱的哨声,他的内脏因为这致命的扭动而受了伤,于是世上除了他疼痛的疆域之外再无其他空间,他最后一次锁上了卧室的三道门闩,在可移动式马桶上经受了微不足道的排尿的最终燔祭,而后倒在了光秃秃的地板上,穿着自终止了接见活动后他在府中一直穿着的粗俗的保暖裤,以及没有假领的条纹衬衣和一双残疾人的拖鞋,他面朝下趴在地上,右臂弯在头下当作枕头,片刻就睡着了,然而在两点十分,他在搁浅的思绪中醒了过来,衣服已被飓风来临前的暗淡而温热的汗液浸透了,谁在那儿,他战栗着问道,同时确信有人在梦中叫他但用的不是他的名字,尼卡诺尔,又一遍,尼卡诺尔,有人能够不开门锁就进入他的房间,可以随心所欲地穿墙进出,就在那时他看到了它,是死亡将军阁下,您的死亡,它穿着龙舌兰纤维编织的褴褛的忏悔长袍,手中抓着钩杆,头骨上遍布阴森的水藻嫩芽,骨缝中开出陆上的花朵,没了肉的眼窝里眼睛朽迈而惊恐,直到看到它的全身时,他才明白它喊的尼卡诺尔是死亡在我们死的那刻用来认识我们每个人的名字,但他说不,死亡,他的时辰还没到呢,应该是在梦里在办公室的阴影里,就像盆中的预卜之水说的那样,但它回答说不,将军,就是这儿,光着脚,穿着您身上的破衣烂衫,不过找到他的那些人为了顺应女巫的预言,仍旧会说他死在办公室的地板上,穿着没有军衔标志的粗布制服,左脚靴后跟上戴着金质马刺,在他最不想要它降临时,它降临了,在如此多年的贫瘠幻想之后,他开始隐隐明白,人不是在生活,真他妈见鬼,而是在苟活,人开始学习时已经太晚,即便是最博大最了不起的生命也仅能达到学习怎么去活的程度。
他从自己喑哑手掌的谜团里、从纸牌隐形的密码中,意识到了自己没有能力去爱,于是企图用权力的孤独罪恶的炽烈祭礼去补偿那无耻的命运,却在无尽燔祭的火焰中沦为自己献祭主张的牺牲品,他以诓骗与罪行养肥了自己,以无情与羞辱培育了自己,他克服狂热的贪婪与天生的怯懦只是为了将那颗玻璃球握在掌中直至时间的尽头,却不曾知晓这种罪恶没有尽头,正是它的饱足滋生着它的胃口,循环往复直至所有时间的尽头,将军阁下,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骗他是为了博他欢心,奉承他是为了赚他钱财,他们以武力逼迫民众聚集,要大家在他经过时欢呼雀跃,并高举讨好他的、上书伟大领袖万寿无疆的牌板,那位领袖比他更老迈,但他学会了与这些相处,学会了与所有荣耀衍生的悲惨相处,并在无法数算的岁岁年年中发现,谎言比质疑更舒心、比爱更有用、比真理更持久,他已经并不意外地到达了可耻的臆想境地,无权力却在统治、无荣耀却受赞颂、无威信却被遵从,而此刻,在他秋天的那串飘落的黄叶中,他相信了,他从来就不会是他全部权力的主宰,他注定只能颠倒着认识生命,注定无法参透世事,无法在现实中的幻想的哥白林毯上捋直阴谋的线、解开诡计的结,同时丝毫不怀疑,哪怕死到临头也仍不怀疑,唯一可见的生活,就是被展示出来的那一个,我们从这边看到的并不是您的那个将军阁下,在穷苦人的这边,有我们无尽的不幸岁月的黄叶飘零,还有那些抓不住的幸福时刻,还有被死亡的幼芽污染的爱,但它是真真切切的爱啊将军阁下,在这边,您本人不过是个模糊的影子,是火车小窗灰蒙蒙的薄帘之后的哀怨眼睛,是那沉默嘴唇的颤抖,是那只戴缎面手套的无主之手一晃而过的挥别,那只手属于那个没有结局的老人,我们从来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什么样,甚至不知道他是否只是一个想象中的谎言,一个可笑的独裁者,我们从来不知道另一边在哪里、生命的权利在哪里,而我们仍以贪婪的热忱爱着这您不敢去爱的生命,您甚至不敢想象去爱它,因为您害怕知道我们已经清楚得不能再清楚的事实:生命是艰辛又转瞬即逝的,然而再没有另一个生命了,将军,因为我们知道自己是谁,而他却永远不能知晓,他带着自己年迈死者那疝气的温柔哨声,被死亡一棍击中、连根折断,他在他秋天的最后几片冰冷树叶的阴暗声响中,飞向了被遗忘的真相的黑暗祖国,他惊恐地抓着死亡长袍上的破布烂线,远离了疯狂人群的呼喊,他们冲上街头唱着欢快的颂歌,庆祝他的死亡,他也将永久地远离那自由的音乐、幸福的焰火和那荣耀的钟声,它们正向世界宣告一则好消息,宣告那永恒的无尽时光终于结束了。
鬼,而是在苟活,人开始学习时已经太晚,即便是最博大最了不起的生命也仅能达到学习怎么去活的程度,他从自己喑哑手掌的谜团里、从纸牌隐形的密码中,意识到了自己没有能力去爱,于是企图用权力的孤独罪恶的炽烈祭礼去补偿那无耻的命运,却在无尽燔祭的火焰中沦为自己献祭主张的牺牲品,他以诓骗与罪行养肥了自己,以无情与羞辱培育了自己,他克服狂热的贪婪与天生的怯懦只是为了将那颗玻璃球握在掌中直至时间的尽头,却不曾知晓这种罪恶没有尽头,正是它的饱足滋生着它的胃口,循环往复直至所有时间的尽头,将军阁下,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骗他是为了博他欢心,奉承他是为了赚他钱财,他们以武力逼迫民众聚集,要大家在他经过时欢呼雀跃,并高举讨好他的、上书伟大领袖万寿无疆的牌板,那位领袖比他更老迈,但他学会了与这些相处,学会了与所有荣耀衍生的悲惨相处,并在无法数算的岁岁年年中发现,谎言比质疑更舒心、比爱更有用、比真理更持久,他已经并不意外地到达了可耻的臆想境地,无权力却在统治、无荣耀却受赞颂、无威信却被遵从,而此刻,在他秋天的那串飘落的黄叶中,他相信了,他从来就不会是他全部权力的主宰,他注定只能颠倒着认识生命,注定无法参透世事,无法在现实中的幻想的哥白林毯上捋直阴谋的线、解开诡计的结,同时丝毫不怀疑,哪怕死到临头也仍不怀疑,唯一可见的生活,就是被展示出来的那一个,我们从这边看到的并不是您的那个将军阁下,在穷苦人的这边,有我们无尽的不幸岁月的黄叶飘零,还有那些抓不住的幸福时刻,还有被死亡的幼芽污染的爱,但它是真真切切的爱啊将军阁下,在这边,您本人不过是个模糊的影子,是火车小窗灰蒙蒙的薄帘之后的哀怨眼睛,是那沉默嘴唇的颤抖,是那只戴缎面手套的无主之手一晃而过的挥别,那只手属于那个没有结局的老人,我们从来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什么样,甚至不知道他是否只是一个想象中的谎言,一个可笑的独裁者,我们从来不知道另一边在哪里、生命的权利在哪里,而我们仍以贪婪的热忱爱着这您不敢去爱的生命,您甚至不敢想象去爱它,因为您害怕知道我们已经清楚得不能再清楚的事实:生命是艰辛又转瞬即逝的,然而再没有另一个生命了,将军,因为我们知道自己是谁,而他却永远不能知晓,他带着自己年迈死者那疝气的温柔哨声,被死亡一棍击中、连根折断,他在他秋天的最后几片冰冷树叶的阴暗声响中,飞向了被遗忘的真相的黑暗祖国,他惊恐地抓着死亡长袍上的破布烂线,远离了疯狂人群的呼喊,他们冲上街头唱着欢快的颂歌,庆祝他的死亡,他也将永久地远离那自由的音乐、幸福的焰火和那荣耀的钟声,它们正向世界宣告一则好消息,宣告那永恒的无尽时光终于结束了。鬼,而是在苟活,人开始学习时已经太晚,即便是最博大最了不起的生命也仅能达到学习怎么去活的程度,他从自己喑哑手掌的谜团里、从纸牌隐形的密码中,意识到了自己没有能力去爱,于是企图用权力的孤独罪恶的炽烈祭礼去补偿那无耻的命运,却在无尽燔祭的火焰中沦为自己献祭主张的牺牲品,他以诓骗与罪行养肥了自己,以无情与羞辱培育了自己,他克服狂热的贪婪与天生的怯懦只是为了将那颗玻璃球握在掌中直至时间的尽头,却不曾知晓这种罪恶没有尽头,正是它的饱足滋生着它的胃口,循环往复直至所有时间的尽头,将军阁下,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骗他是为了博他欢心,奉承他是为了赚他钱财,他们以武力逼迫民众聚集,要大家在他经过时欢呼雀跃,并高举讨好他的、上书伟大领袖万寿无疆的牌板,那位领袖比他更老迈,但他学会了与这些相处,学会了与所有荣耀衍生的悲惨相处,并在无法数算的岁岁年年中发现,谎言比质疑更舒心、比爱更有用、比真理更持久,他已经并不意外地到达了可耻的臆想境地,无权力却在统治、无荣耀却受赞颂、无威信却被遵从,而此刻,在他秋天的那串飘落的黄叶中,他相信了,他从来就不会是他全部权力的主宰,他注定只能颠倒着认识生命,注定无法参透世事,无法在现实中的幻想的哥白林毯上捋直阴谋的线、解开诡计的结,同时丝毫不怀疑,哪怕死到临头也仍不怀疑,唯一可见的生活,就是被展示出来的那一个,我们从这边看到的并不是您的那个将军阁下,在穷苦人的这边,有我们无尽的不幸岁月的黄叶飘零,还有那些抓不住的幸福时刻,还有被死亡的幼芽污染的爱,但它是真真切切的爱啊将军阁下,在这边,您本人不过是个模糊的影子,是火车小窗灰蒙蒙的薄帘之后的哀怨眼睛,是那沉默嘴唇的颤抖,是那只戴缎面手套的无主之手一晃而过的挥别,那只手属于那个没有结局的老人,我们从来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什么样,甚至不知道他是否只是一个想象中的谎言,一个可笑的独裁者,我们从来不知道另一边在哪里、生命的权利在哪里,而我们仍以贪婪的热忱爱着这您不敢去爱的生命,您甚至不敢想象去爱它,因为您害怕知道我们已经清楚得不能再清楚的事实:生命是艰辛又转瞬即逝的,然而再没有另一个生命了,将军,因为我们知道自己是谁,而他却永远不能知晓,他带着自己年迈死者那疝气的温柔哨声,被死亡一棍击中、连根折断,他在他秋天的最后几片冰冷树叶的阴暗声响中,飞向了被遗忘的真相的黑暗祖国,他惊恐地抓着死亡长袍上的破布烂线,远离了疯狂人群的呼喊,他们冲上街头唱着欢快的颂歌,庆祝他的死亡,他也将永久地远离那自由的音乐、幸福的焰火和那荣耀的钟声,它们正向世界宣告一则好消息,宣告那永恒的无尽时光终于结束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