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从兜里掏出一卷纸币,小伙子看得目瞪口呆。
「我给你二十个比索。」祖母说,「但不是让你去领第一次圣餐,而是让你去结婚。」
「跟谁?」
「我孙女。」
就这样,在修道院的院子里,埃伦蒂拉穿着修女的长袍,头上覆着修女们送的蕾丝头巾,连祖母给她买来的这个丈夫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就结了婚。她怀着模模糊糊的期望,忍受着跪在硝石地面上的痛苦、两百个大肚子新娘身上山羊皮的膻味,以及在烈日下听传教士们用拉丁语诵读圣保禄书信的折磨,因为传教士们找不到什么办法来阻止这场意外的婚礼,但他们答应埃伦蒂拉会做最后一次努力,把她留在修道院里。然而,仪式结束的时候,当着教区主教、那位用枪射击乌云的镇长、她刚刚见到的丈夫以及铁石心肠的祖母的面,埃伦蒂拉发现,从她生下来就一直控制着她的巫术又一次让她中了邪。当他们问这女孩她自己最终的真实想法是什么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给出了回答。
「我想离开这里。」她说着朝丈夫指了指,「但不是要跟他走,而是跟我奶奶走。」
尤利西斯一下午都在设法从他父亲的种植园里偷一个柑橘,但没能成功,因为他在园子里修剪生病的树枝的时候,父亲的眼睛从未离开过他,而母亲也从家里盯着他。最后他只好放弃,至少那一天放弃了这个想法,他闷闷不乐地帮父亲干着活儿,直到把所有柑橘树全部修剪完。
占地广阔的柑橘园里静悄悄的,很少有人知道这里,木屋上铺的是铁皮顶,窗户上装了铜网,还有一个建在木桩上的宽大的露台,种了些原始的植物,花开得很茂盛。尤利西斯的母亲躺在露台上一把维也纳式摇椅上,太阳穴上贴了两片用烟熏过的树叶,那是用来缓解头疼的,她那纯种印第安人的目光始终跟随着儿子,就像是一道看不见的光,能够探到柑橘园里最隐蔽的角落。她长得很美,年纪比她丈夫小很多,不但总穿着她们部落的长袍,而且通晓她那一族血脉最古老的秘密。
尤利西斯带着修剪树枝的工具回到家里,母亲让他帮自己把下午四点钟要吃的药拿过来,那些药就放在旁边一张小桌上。他刚一触到杯子和药瓶,它们就变了颜色。小桌上还放着一个玻璃水罐和几只水杯,出于顽皮他又碰了碰水罐,那水罐变成了蓝色的。他取药的时候,母亲一直看着他,等到确定这并不是因为头疼产生的幻觉,便用瓜希拉语问他: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自打我们从荒漠回来。」尤利西斯用瓜希拉语答道,「只有碰到玻璃的东西会这样。」
為了證明自己的話,他用手一個接一個觸碰小桌上的杯子,它們全都變了顏色。
「這種事都和愛情有關係。」母親說道,「她是誰?」
尤利西斯没有回答。他父亲听不懂瓜希拉语,这时正好提着一树枝的柑橘经过露台。
「你们在聊什么呢?」他用荷兰语问尤利西斯。
「没聊什么。」尤利西斯答道。
尤利西斯的母亲听不懂荷兰语。等丈夫走进屋里之后,她用瓜希拉语问儿子:
「他對你說什麼了?」
「没说什么。」尤利西斯答道。
父亲走进屋里,他一时间看不见他了,但接着他透过书房的窗户又看见了他。母亲等到单独和尤利西斯待在一起的时候,又追问道:
「告诉我她是谁。」
「谁也不是。」尤利西斯答道。
他回答的时候有点儿心不在焉,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书房里父亲的一举一动上。他看见父亲把那枝柑橘放在保险柜上,然后去开密码锁。当他注视着父亲的时候,母亲则在注视着他。
「你好长时间都没吃过面包了。」她说。
「我不爱吃面包。」
母亲脸上突然泛起不寻常的激动。「你说谎,」她说,「那是因为你害了相思病,凡是害这种病的人都吃不下面包。」和她的目光一样,她的声音里现在少了些请求,多了些威胁。
「你最好告诉我她是谁,」她说,「要不然,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都得给你洗个澡,帮你净化净化。」
书房里,父亲打开保险柜,把柑橘放了进去,又关上了那扇铁门。尤利西斯从窗口闪开,不耐烦地回答母亲:
「我跟你说过了,谁都不是。」他说,「你要是不信,问爸爸好了。」
这时,荷兰人出现在书房门口,点着了他的水手烟斗,胳膊底下夹着他那本开裂的《圣经》。女人用西班牙语问他:
「你们在荒漠里遇见谁了?」
「誰也沒遇見。」丈夫有些困惑地答道,「你要是不信,問尤利西斯好了。」
他在走廊尽头坐下来,抽着烟斗,一直把那袋烟抽完。然后,他随意翻开《圣经》,两个小时的时间里,他东读一段西读一段,用的是荷兰语,一气呵成,语气夸张。
直到半夜,尤利西斯還在苦思冥想,無法入睡。他在吊床上又翻騰了一個小時,仍舊抑制不住回憶帶來的傷痛,最後痛苦本身給了他力量,他做出了決定。他套上牛仔褲,穿上蘇格蘭花格襯衫,蹬上馬靴,從窗戶翻了出去,開著那輛裝著好多小鳥的卡車離開了家。路過種植園的時候,他摘下三個熟透的柑橘,那是他下午始終沒能弄到手的東西。
他乘着余下的夜色在沙漠里疾驰,天亮时分,他向沿途村镇的人打听埃伦蒂拉的去向,但没人能告诉他确切消息。最后有人告诉他,她跟在奥内西莫·桑切斯参议员的竞选团队后面,而参议员那天应该在新卡斯蒂利亚村。他没在那儿而是在下一个村子找到了参议员,但埃伦蒂拉已经不再跟着他们了,因为祖母设法让参议员亲笔写了一封信担保她的清白,而拿着这封信,整个荒漠关得再严实的大门都会对她们敞开。第三天,尤利西斯碰见了送国内邮件的那位,那人为他指点了方向。
「她们朝海边去了。」邮差告诉他,「你得赶紧,那个死老婆子打算一直走到阿鲁巴岛去。」
沿着这个方向走了半天,尤利西斯远远看见了那顶宽敞肮脏的帐篷,那是老太婆从一个倒了霉的马戏班子手上买来的。那个流动摄影师又回来了,他已经明白了这世界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大,他在帐篷附近又支起了画着田园风景的幕布。一个铜管乐队用一支忧伤的华尔兹吸引着埃伦蒂拉的顾客。
尤利西斯排在队伍里等着进去,帐篷里首先引起他注意的是一切都整齐干净。祖母的床恢复了总督府时代的华丽,那尊天使雕像摆在它应分的位置,旁边就是装着两个阿玛迪斯骨殖的大箱子,另外还放了一个狮爪座的白镴澡盆。在一张带顶篷的崭新的大床上,埃伦蒂拉静静地躺着,身上一|丝|不|挂,在被帐篷过滤过的光线中,她的身体散发着孩童的光辉。她就这样睁着眼睛睡着了。尤利西斯手里拿着柑橘,站在她身旁,发现她虽然看着他,但其实视而不见。于是他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用自己想念她的时候臆造出来的名字呼唤她:
「阿瑞德内尔。」
埃伦蒂拉醒了。她意识到自己在尤利西斯面前赤身露体,低低地尖叫了一声,用床单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别看我,」她说,「我太难看了。」
「你全身都變成了柑橘的顏色,」尤利西斯說著把柑橘送到她眼前,讓她比一比,「你看。」
埃伦蒂拉把眼睛露出来,看见那些柑橘果然和她的皮肤一个颜色。
「我这会儿不想让你留下来。」她说。
「我这次来只是想让你见识见识这个。」尤利西斯说,「你看好了。」
他用指甲剖开柑橘皮,又用双手把果肉掰成两半,让埃伦蒂拉看里面:那果子中央镶嵌着一颗货真价实的钻石。
「这就是我们运到边境去的柑橘。」他告诉她说。
「可这是真的柑橘呀!」埃伦蒂拉惊呼。
「当然。」尤利西斯微微一笑,「这都是我爸爸种的。」
埃伦蒂拉不敢相信。她把脸露了出来,用手指捏住钻石,万分惊奇地端详着它。
「有三颗这样的东西,咱们就能周游世界了。」尤利西斯说。
埃伦蒂拉有点儿气馁,把钻石还给了他。尤利西斯还在坚持。
「我还有辆小卡车。」他说,「另外……你再看看这个!」
他从衬衣下面掏出一把老式手枪。
「我十年之内是不能离开的。」埃伦蒂拉说。
「你能走的。」尤利西斯说,「今天夜里,等那头白鲸睡着了,我就会到帐篷外面,学猫头鹰叫。」
他学了一声猫头鹰叫,学得特别像,埃伦蒂拉眼里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那正是我奶奶。」她说。
「貓頭鷹嗎?」
「鲸鱼。」
两人因为打了这个岔而大笑起来,但埃伦蒂拉重新捡起了原先的话题。
「没有我奶奶的允许,谁都走不了。」
「什麼都別告訴她不就行了。」
「她总归会知道的。」埃伦蒂拉说,「她只要一做梦,什么都会知道。」
「等她梦见你走了,咱们早就过了边境。咱们就像那些走私贩子那样穿过边境……」尤利西斯说。
他学电影里的人物那样紧握手枪,还模仿开枪的声音,想用自己的勇敢无畏给埃伦蒂拉打气。女孩不置可否,但她的双眼在叹息,她给了他一个吻,算是道别。尤利西斯被感动了,喃喃地说:
「明天咱们就能看见轮船开过来开过去了。」
那天晚上,七点钟刚过,埃伦蒂拉正在给祖母梳头,那股让她倒霉的恶风又刮了起来。帐篷里,印第安脚夫和铜管乐队的指挥正等着领薪水。祖母数了数手边盒子里的钱,又翻了翻账本,然后把钱给了印第安人当中年纪最大的那位。
「拿着。」她对他说,「每星期是二十比索,扣掉饭钱八比索,水钱三比索,再扣去赊账的新衬衣五十生太伏,一共是八比索五十生太伏。你点清楚了。」
年长的印第安人数了数钱,几个人鞠了个躬出去了。
「谢谢太太。」
接下来是那个乐队指挥。祖母查了账本,对一旁正在用古塔胶修补相机风箱的摄影师发了话。
「咱们的账怎么算呢?」她说,「乐队的账你是不是也要付四分之一呀?」
摄影师连头都没抬一下。
「音乐可印不到照片上去。」
「但音乐能吸引人们去照相。」祖母反驳道。
「恰恰相反,」摄影师说,「音乐会让人想起那些死人,然后他们照出来的相片就都闭着眼睛。」
乐队指挥插了进来。
「让他们闭眼睛的可不是音乐,」他说,「是你夜里用的闪光灯。」
「就是音乐。」摄影师坚持道。
祖母阻止了这场争执。「别胡搅蛮缠了,」她对摄影师说,「你就想想奥内西莫·桑切斯参议员多受欢迎,多亏了他带的那支乐队。」然后她语气一冷,总结道:
「你要么把该付的钱付清,要么就自己去混吧。叫那个可怜的孩子负担全部费用不合情理。」
「那我还是自己混吧。」摄影师说,「无论如何,我总还算是个搞艺术的。」
祖母耸了耸肩,开始处理乐队的事。她根据账本上记的数目,交给指挥一卷票子。
「两百五十四支曲子,」她对他说,「每支五十生太伏,再加上星期天和节假日的三十二支曲子,每支六十生太伏,一共是一百四十六比索外加二十生太伏。」
樂隊指揮沒有伸手接錢。
「应该是一百八十二比索外加四十生太伏,」他说,「华尔兹贵一点儿。」
「为什么?」
「因为华尔兹更忧伤。」乐队指挥解释道。
祖母硬让他收下了钱。
「那好,接下来这个星期,我欠你几首华尔兹,你就演奏双倍的欢快曲子,咱们就两清了。」
乐队指挥没弄懂祖母的逻辑,但他一面在心里理这团乱账,一面收下了钱。这时,一阵可怕的狂风差点儿把帐篷拔起来,在风掠过之后的片刻寂静里,外面清清楚楚地传来猫头鹰凄厉的叫声。
埃伦蒂拉不知该做点儿什么掩饰心中的惶恐。她合上装钱的小盒子,把它藏到床底下,但祖母在递给她钥匙时从她手上感觉到了她的恐惧。「别怕,」祖母告诉她,「刮风的夜晚总会有猫头鹰。」但当她看见摄影师背着他的相机往门外走去时,她显得没那么自信了。
「你要是愿意,就留下来吧,明天再走。」祖母对他说,「今天晚上,死神正在外面游荡呢。」
摄影师也听见了猫头鹰的叫声,但他并没有改变主意。
「留下來吧,孩子。」祖母還在挽留他,「哪怕是為了我對你的愛呢。」
「那我就不付乐队的钱了。」摄影师说。
「那可不行!」祖母说,「这事儿没商量。」
「您瞧见了吧?」摄影师说,「您从来就没爱过谁。」
祖母气得脸色发白。
「那你就快滚!」她说,「你这个杂种!」
她觉得自己蒙受了奇耻大辱,埃伦蒂拉服侍她上床睡觉的时候,她还在骂骂咧咧。「婊子养的,」她嘴里嘟囔着,「这个杂种懂得几分别人的心?」埃伦蒂拉没去注意她在说些什么,因为每当风声弱下来,猫头鹰总会顽强地冒出来诱惑她,让她心中惴惴不安。祖母总算按照以前在老宅子里的那一套规矩躺下了,孙女给她扇扇子的时候,她终于放下了心中的愤懑,重又开始有气无力地喘息。
「明天你得早早起来,」她说,「这样你才能在人们到来之前给我把洗澡水烧好。」
「好的,奶奶。」
「多出来的时间,把那几个印第安人的脏衣服洗了,这样下个星期咱们就能多扣他们一点儿工钱。」
「好的,奶奶。」埃伦蒂拉答道。
「睡觉的时候悠着点儿,别把自己累着了,明天是星期四,这星期最长的一天。」
「好的,奶奶。」
「还要给鸵鸟喂食。」
「好的,奶奶。」埃倫蒂拉應道。
埃伦蒂拉把扇子放在床头,点燃两根祭祀用的蜡烛,放在装亡人骨殖的大箱子前面。祖母这时已经睡着了,嘴里还在给她下达命令。
「别忘了给两个阿玛迪斯点上蜡烛。」
「好的,奶奶。」
埃伦蒂拉知道祖母一时半会儿是不会醒了,因为她已经开始说梦话了。她听见帐篷周围狂风怒号,但这一回她还是没能听出来厄运逼近的信号。她把身子探向漆黑的夜色,直到又听见了猫头鹰的叫声,她向往自由的天性最终战胜了祖母的巫术。
出了帳篷不到五步,她就看見攝影師正往自行車後座上綁他的那些家什。他臉上那同謀的微笑讓她放下心來。
「我什么都不知道。」摄影师说,「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也不会给乐队买单。」
他用一句最普通不过的祝福同她道别。然后,埃伦蒂拉奔向荒漠,带着一往无前的决心,朝着猫头鹰啼叫的方向,消失在黑沉沉的夜风中。
这一回,祖母立刻去向世俗权力求助。预备役部队的司令早上六点就从吊床上一跃而起,因为这时祖母把一封信塞到了他眼前。尤利西斯的父亲则站在门口等着。
「你他妈的指望我看信,」司令叫道,「我根本就不识字。」
「这是一封奥内西莫·桑切斯参议员写的介绍信。」祖母告诉他。
司令二話沒說,從離吊床不遠的地方摘下一支步槍,並開始向手下大聲下達命令。五分鐘后,他們所有人乘坐一輛軍用小卡車朝邊境風馳電掣般駛去,迎面刮來的風早已把逃亡者留下的痕迹抹得一乾二淨。司令坐在前排,旁邊是司機。後排坐著荷蘭人和祖母,兩邊的踏板上各站著一名手持武器的警察。
在离镇子不远的地方,他们截住了一个用防雨帆布蒙得严严实实的卡车车队。好几个藏身在车厢里的人掀起帆布,端着军用机枪和步枪瞄准了这辆小卡车。司令问第一辆车的司机,有没有看见一辆满载小鸟的农用卡车,离这儿有多远。
那司機先發動了汽車,然後才搭腔。
「我们可不是警察的线人,」他气冲冲地说,「我们是走私贩子。」
司令眼睁睁地看着一挺挺机枪黝黑的枪管从他眼皮底下经过,抬起双手,露出笑容。
「至少,」他冲着他们高声叫道,「你们也该有点儿羞耻心,别在光天化日之下把车开来开去。」
最后一辆车的后挡板上写着一句话:埃伦蒂拉,我想你。
他们一路往北行进,风越来越干燥,太阳也随之越来越炙热,小卡车里又热土又大,让人喘不过气来。
祖母最先看见了摄影师:他正顺着他们行进的方向踩着自行车,烈日之下,他唯一的防护就是头上绑的那块头巾。
「他在那儿,」祖母用手指着他,「他是同谋。这个杂种。」
司令命令站在踏板上的一名警察抓住摄影师。
「把他抓住,然后在原地等我们。」司令命令道,「我们很快就回来。」
那個警察從踏板上跳下來,對攝影師一連喊了兩聲「站住」。攝影師迎著風,沒有聽見。小卡車超過他的時候,祖母沖他做了個神秘的手勢,他把這當成了問候,報以微笑,還揮揮手說了聲再見。他沒聽見槍聲。他在空中翻了個筋斗,落下來摔在自行車上的時候已經死了,他的腦袋被一顆步槍子彈打爛了,他到死也不知道這一槍是從哪兒打來的。
快到中午的時候,他們開始發現有小鳥的羽毛在風中飛舞,都是些不常見的鳥的羽毛,荷蘭人認出來那正是他那些小鳥的羽毛,是被風吹下來的。司機調整了方向,把油門一踩到底,不到半小時,已經可以看到地平線上那輛小卡車了。
尤利西斯在后视镜里看见了那辆军用卡车,他使劲想拉开距离,但发动机已经没法再加速了。他们为了赶路一直没睡觉,这会儿又累又渴。埃伦蒂拉正靠在尤利西斯肩膀上打瞌睡,这时也被惊醒了。眼见那辆车马上就要追上他们,她做出了一个天真的决定,从杂物箱里拿出了手枪。
「没用的。」尤利西斯说,「它曾经属于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
她扣了好几下扳机,最后把枪从车窗扔了出去。他们那辆小卡车上装载的小鸟被风吹得羽色乱飞,军用巡逻车超了过去,强行拐弯,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我便是在那时遇见她们的,那是她们最辉煌的时候,不过,关于她们的经历的细节要到多年之后才会被披露出来,那时拉斐尔·埃斯卡洛纳在一首歌里揭露了这个故事的悲惨结局,我觉得这是个好故事。当时,我正在里奥阿查省四处兜售百科全书和医药方面的书籍。阿尔瓦罗·塞佩达·萨穆迪奥在那一带推销冰镇啤酒机,他用他那辆小卡车带我跑遍了荒漠里的村镇,为的就是同我聊些有的没的,我们无边无际地闲聊着,喝了太多啤酒,不知道是在何时何地穿过整个荒漠,来到了边境上。那个流动做|爱帐篷就在那里,上面还挂了些粗布标语:埃伦蒂拉最棒。快去快回。埃伦蒂拉等着你。不认识埃伦蒂拉等于白活了。各种肤色各种阶层的男人排成的长队弯弯曲曲,没有尽头,就像一条长了人的椎骨的昏昏欲睡的蛇,蜿蜒着穿过街区和广场,穿过华丽俗气的集市和吵吵嚷嚷的市场,穿过这座到处都是行脚商人的闹哄哄的城市的大街小巷。每条街道都成了赌场,每幢房子都成了酒馆,每扇门后面都藏着逃犯。在足以引起幻觉的炎热中,各种难以分辨的音乐和人们的叫卖声汇聚成一股令人惊恐的喧嚣。
在这群来历不明的寄生虫当中,就有那个好人布拉卡曼,他爬上一张桌子,让人找一条活蛇来,他要在自己身上检验他发明的解药。还有那个因为不听父母的话变成了蜘蛛的女人,交五十生太伏就可以摸一摸她,免得大家认为这是个骗人的把戏,她还会回答那些想要了解她的不幸经历的人提出的问题。人群中还有那位来自永生世界的使者,他告诉人们,那只来自某个恒星的可怕的蝙蝠即将降临,它炽热的含硫的呼吸将改变自然的规律,使海底的种种神秘生物浮上水面。
唯一安静的地方是红灯区,那里只能隐隐听见城里的喧闹。来自世界各地的女人们坐在空荡荡的舞厅里无聊地打着呵欠。她们坐在那里睡了午觉,没有一个爱慕她们的顾客过来把她们叫醒。天花板上的电风扇转个不停,她们就这样继续等待着那只来自某个恒星的蝙蝠。忽然,她们当中的一位站起身来,走到种满三色堇的临街门廊上。想去见识埃伦蒂拉的男人们正排着队从台阶下经过。
「喂!」女人朝他们喊道,「那女孩究竟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呀?」
「她手上有一封参议员的信。」有人大声回答她。
别的女人被叫喊声和哄笑声所吸引,也来到门廊上。
「这个队伍已经排了好些天了。」她们当中的一位说,「你想想,每个男人收五十比索。」
最先出去的那个女人下了决心:
「好吧,我要去看看这个不足月的小毛孩究竟有什么金贵之处。」
「我也要去。」另一个女人附和道,「总比坐在这里没事干强。」
一路上不断有别的女人加入,等走到埃伦蒂拉的帐篷那里时,她们已经汇成了一支吵吵嚷嚷的大军。她们不待通报就闯了进去。一个男人付了钱正在尽情享受,被她们用枕头一阵乱砸吓跑了,她们架起埃伦蒂拉的床,像抬担架一样把它抬到了大街上。
「欺人太甚!」祖母喊道,「你们这群小人!强盗!」然后她开始骂那些还在排队的男人:「你们这些胆小鬼!你们男人那玩意儿上哪儿去了,能让人这么欺负一个可怜的小女孩?你们这群不男不女的家伙!」
她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挥舞着拐杖,逮着谁打谁,但她的怒吼声很快就淹没在人们的叫喊声和口哨声中。
埃伦蒂拉无处可逃,从她那次试图逃跑之后,祖母就用拴狗的链子把她拴在了床栏上。但女人们并没有伤害她。她们抬着她那带顶篷的大床穿过最热闹的街道,就像用链子锁着犯人游街示众,最后,她们像停放灵柩一样把她放在了大广场中央。埃伦蒂拉蜷缩着,把脸藏了起来,但她并没有哭泣,她就这样待在广场的烈日下,又是羞愧又是愤怒,用嘴撕咬着那根让她陷入这悲惨境遇的狗链,直到有人看不下去,为她披了件衬衫。
那是我唯一一次看见她们,不过我听说,在官方势力的庇护下,她们在那个边境城市一直待到老祖母的钱箱爆满,之后,她们离开荒漠,向海边进发。在那个贫穷的地区,人们从来没见过有人能聚敛到这么大一笔财富。这是一支牛车队,车上堆着当年那座大宅遭遇火灾被烧掉的各种物件的粗糙的复制品,不但有那些帝王雕像和千奇百怪的钟表,还有一架旧钢琴、一台带摇柄的唱机和一些怀旧的唱片。一群印第安人负责搬运东西。每到一个村镇,就会有一支小乐队出来宣告这支队伍胜利抵达。
旅行的时候祖母坐在轿子里,戴着纸做的花环,不时从兜里掏出点儿谷物放进嘴里嚼着,头顶上方罩着一顶教堂用的华盖。她的身躯越发显得胖大了,因为她在衬衫下面穿了件帆布坎肩,把金条全装在里面,就像当兵的把子弹装在子弹带里一样。埃伦蒂拉走在她身边,穿着色彩艳丽的衣裳,身上挂满饰物,只是脚上仍旧拴着狗链。
「你没什么可抱怨的。」离开那座边境城市的时候祖母对她说,「你身上穿着女王的衣裳,你有一张豪华大床,你还有自己的私人乐队,十四个印第安仆人随时为你效劳,你不觉得很风光吗?」
「是的,奶奶。」
「等哪一天我不在了,」祖母继续说道,「你将不必依靠男人过活,因为到那时你会在大城市里有自己的家,过得自由自在,幸福快乐。」
这是她第一次毫无预兆地谈到未来。相反,她不再提起债务的事情,那笔债务的细节早已扭曲,还债的期限随着生意越做越复杂被一推再推。埃伦蒂拉一声不吭,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在盐碱沼泽地里,在令人昏昏欲睡的湖畔小村里,在开采滑石的矿坑里,当祖母像是在用纸牌算命一样唠唠叨叨地对她描绘未来的时候,她躺在那张大床上默默地忍受着折磨。一天下午,走出一道令人窒息的峡谷时,她们闻到一股古老的月桂的香气,隐约听见了牙买加人说话的声音,她们感受到一种对生命的渴望,心脏缩成一团,她们到海边了。
「这就是大海。」经历了半辈子的逃亡后,祖母沐浴在加勒比海明亮的阳光中对她说,「你不喜欢吗?」
「喜欢,奶奶。」
她们在那里支起了帐篷。祖母这晚没有做梦,她一直在唠叨,有时会把对过去的记忆和对将来的预测混在一起。她比以往睡得久些,在海浪声中醒来的时候,她心平气和。然而,就在埃伦蒂拉给她洗澡的时候,她又开始预测未来,说得激|情四溢,听上去像是在睁着眼说梦话。
「你将会成为一位有头有脸的太太,」祖母对她说,「高贵的太太,得到你庇护的人们会景仰你,无论多大的官都会来讨好你,尊敬你。船长们也会从世界各地的港口给你寄来明信片。」
埃伦蒂拉没在听她讲话。洗澡用的热水是加了牛至草煮过的,用水管从外面引进来。埃伦蒂拉用一只葫芦做的结实的水瓢接上水,一声不吭,一只手把水倒在祖母身上,另一只手在给她抹肥皂。
「你的府邸将威名远扬,从安的列斯群岛一直传到荷兰王国。」祖母说,「它将比总统府还重要,因为一切政府要务都会在那儿讨论,国家的命运也会在那儿决定。」
突然,水管里的水断了。埃伦蒂拉走出帐篷察看情况,她看见负责供水的那个印第安人到厨房劈柴去了。
「水用完了,」印第安人说,「得再晾点儿。」
埃伦蒂拉走到炉子跟前,炉子上蹲着一只大号水罐,里面煮着一些香草。她找了块抹布裹住手试了试,觉得不用那个印第安人帮忙她也端得动。
「你走吧,」她对他说,「我来倒水。」
等那个印第安人出了厨房,她从火炉上把那罐滚水端下来,用尽全力送到供水口,正准备把这能烫死人的开水倒进去,就听见祖母在帐篷里喊了一声:
「埃伦蒂拉!」
就好像她看见了埃伦蒂拉在干什么一样。小孙女被这声大喊吓得不轻,在最后一刻停了下来。
「我就来,奶奶。」她应道,「我在晾水呢。」
那天夜里,祖母穿着那件装满金条的坎肩在梦中唱着歌,埃伦蒂拉一直苦思冥想到很晚。她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祖母,两眼放光,在黑暗中看起来像是一只猫。然后,她像一个溺水的人那样躺下来,双臂抱在胸前,睁着眼睛,用尽全身气力喊了一声:
「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在他柑橘园里的家中猛然被惊醒。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埃伦蒂拉的声音,他甚至摸黑在房间里找了她一阵儿。沉思了片刻,他把自己的衣裳和鞋子卷成一卷,出了卧室。他走下露台,耳边突然响起父亲的声音:
「你这是要上哪儿去?」
尤利西斯看见月光下父亲身上泛着蓝光。
「我去看看世界。」他答道。
「这一回我不会拦着你。」荷兰人说,「可是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你就是走到天涯海角,你爸的诅咒都会一直跟着你。」
「随便你。」尤利西斯回道。
荷兰人感到惊讶,甚至有点儿为儿子的决心感到自豪,他目送儿子穿过月光下的柑橘园,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他的妻子站在他身后,还是那副印第安美人的模样。听见尤利西斯关上了大门,荷兰人开了口。
「被生活教訓過之後,」他說,「他會回來的,會比你預想的更早。」
「你这个蠢货,」女人叹了口气,「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次,尤利西斯无须向任何人打听埃伦蒂拉的方向。他躲在路过的卡车里穿过荒漠,为了有钱吃饭、有地儿睡觉而偷东西,但很多时候他这样做只是为了享受冒险的快乐,终于,在海边的一个村子里,他找到了那顶帐篷,从那里可以远远看见灯火通明的城市里一栋栋有着玻璃幕墙的高楼大厦,也可以听见夜间起航去往阿鲁巴岛的船只离港的汽笛声。埃伦蒂拉被铁链拴在床上,已经睡着了,但还保持着呼唤他的名字时那种准备随波逐流的溺水者的姿势。尤利西斯久久地看着她,不忍心把她叫醒,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埃伦蒂拉醒了。他们在黑暗中吻着彼此,不慌不忙地互相抚摸。他们一声不吭,满怀柔情,褪去衣裳,直至精疲力竭,那种深藏的幸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近爱情。
在帐篷另一头,祖母重重地翻了个身,又开始说梦话。
「那是那艘希腊船到来时的事情,」她说,「从那艘船上下来的全是疯子,他们让所有女人都感到快乐,而且他们付的不是钱,而是海绵,活的海绵,会在房子里跑来跑去,像医院里的病人一样唉声叹气,还会让小孩子们大哭不止,因为它们喜欢喝小孩的眼泪。」
她不易觉察地动了下,在床上坐起身来。
「也就是在那一回,他來了,我的老天爺啊,」祖母叫道,「比起阿瑪迪斯來,他更強壯,更高大,而且要男人得多。」
尤利西斯一直没注意祖母在说些什么,这时看到她在床上坐起身来,想找个地方藏起来。埃伦蒂拉让他镇静些。
「别慌。」埃伦蒂拉对他说,「每次说到这一段她总会坐起来,但她并没有醒。」
尤利西斯重又把头枕在她肩上。
「那天晚上,我正和一群水手唱着歌,以为是地震了。」祖母接着说道,「大家肯定都这么以为,因为所有人都喊着笑着跑开了,星空之下只剩下他。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样,我记得我正唱着歌,那个年月人人都会唱那首歌,就连院子里的鹦鹉都会唱。」
接著,她以那種只會出現在睡夢中的毫無旋律可言的調子唱起了那首苦澀的歌:
主啊主,请让我重获纯洁天真
再次从头安享他的爱情
直到这时,尤利西斯才对祖母的回忆发生了兴趣。
「他站在那里,」祖母接着说道,「肩膀上歇着一只金刚鹦鹉,还扛了一杆专门对付吃人生番的火铳,一副海盗瓜达拉尔刚到盖亚那时的派头,他站在我面前,我能感觉到他那致命的气息,他对我说:我绕着地球航行过一千次,哪个国家的女人都见识过,所以我有资格对你说,你是世界上最高傲、最慷慨、最美貌的女人。」
祖母重又躺下,在枕头上抽泣着。尤利西斯和埃伦蒂拉久久没有说话,黑暗中传来祖母惊天动地的鼾声。突然,埃伦蒂拉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一丝不安:
「你敢不敢把她杀了?」
尤利西斯吃了一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天知道,」他说,「你敢吗?」
「我不能杀她,」埃伦蒂拉说,「因为她是我奶奶。」
尤利西斯这时又看了看那沉睡中的庞大身躯,仿佛是在估量这家伙的生命力,最后他下了决心:
「为了你,我什么都敢干。」
尤利西斯买来一磅老鼠药,和掼奶油还有覆盆子果酱搅在一起,又把一个蛋糕的馅儿掏了出来,把那能致人死命的奶油灌了进去。然后在那蛋糕表面糊了厚厚一层奶油,又用勺子把蛋糕修整了一番,直到看不出任何捣鬼的痕迹。最后,为了让骗局更加完满,还在蛋糕上插了七十二根粉色小蜡烛。
看见他端着那只节日蛋糕走进帐篷,祖母在宝座上支起身子,气势汹汹地挥舞着拐杖。
「无耻的家伙,」她高声骂道,「你怎么还敢把脚伸进这个帐篷里来!」
尤利西斯端出他那副天使的面孔。
「我是来请求您的原谅的,」他说,「特意挑了您生日这天。」
祖母被這句謊話解除了武裝,讓人把餐桌布置得像是婚宴餐桌似的。她讓尤利西斯坐在自己右手邊,埃倫蒂拉伺候著他們。一口氣吹滅所有蠟燭之後,祖母把蛋糕切成大小相等的幾塊,遞給尤利西斯一塊。
「一个男人懂得怎么让别人原谅自己,就赢得了一半天下。」祖母说,「我把第一块蛋糕送给你,它预示着幸福。」
「我不喜欢吃甜的东西。」他说,「您请吧。」
祖母又给了埃伦蒂拉一块。埃伦蒂拉拿着那块蛋糕去了厨房,把它丢进了垃圾桶。
祖母一个人吃完了剩下的蛋糕。她把蛋糕整块整块地塞进嘴里,嚼也不嚼便囫囵吞下肚去,舒服得直哼哼,一面带着发自内心的愉悦看着尤利西斯。把自己盘子里的蛋糕吃完后,她还把尤利西斯不吃的那块吃掉了。她一面吃着最后那块,一面还用手指把桌布上的渣子捡起来丢进嘴巴里。
她吃下的砒霜足以毒死一群老鼠。然而,她又是弹钢琴,又是唱歌,一直闹到半夜,然后心满意足地上了床,跟平时一样睡着了。唯一不同的是,她的鼾声里掺入了乱石滚动的声音。
埃倫蒂拉和尤利西斯在另外那張床上守著,只等著她咽氣。但祖母的鼾聲同往常一樣有力,最後她又開始說夢話。
「他讓我發狂,上帝啊,他讓我發狂!」祖母高聲叫道,「我把卧室的兩道門閂全插上,不想讓他進來,我又用梳妝台和桌子頂住房門,還在桌子上放了幾把椅子,可他只用指環輕輕一敲,我的工事就土崩瓦解了,椅子自己從桌子上掉了下來,桌子和梳妝台也自動讓開了道,連門閂都自己從門環里跑了出來。」
埃伦蒂拉和尤利西斯看着她,随着祖母的梦话越来越深入,越来越生动,语气越来越私密,他们也越来越感到吃惊。
「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浑身冒着冷汗,我在心里祈求,这门既开又不开,他既进来又没进来,既永远不离开也永远不回来,这样我就不会杀了他。」
几个小时里,她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地诉说她的往事,连最不堪入耳的细节都说了出来,仿佛在梦中将这一切重新经历了一遍。天快亮的时候,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搞得像在地震,嗓子嘶哑了,几乎像在抽泣。
「我向他发出警告,他一笑置之。」祖母叫道,「我再次发出警告,他还在笑,直到最后,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喊道:『啊女王!啊女王!』那声音不是从嘴里而是从他喉咙上深深的刀口发出来的。」
尤利西斯被祖母可怕的回忆吓到了,一把抓住埃伦蒂拉的手。
「这老太婆是个杀人犯!」他惊叫道。
埃伦蒂拉没去注意他,因为就在这一刻,天空露出了一线曙光。钟响了五下。
「快走!」埃伦蒂拉说,「她马上就要醒了。」
「她比一头大象还要活得欢实,」尤利西斯叫道,「这怎么可能!」
埃伦蒂拉瞟了他一眼,那眼神几乎能杀人。
「问题是,」她说,「你连杀人的本事都没有。」
尤利西斯被她话里的粗鲁吓到了,从帐篷里溜了出去。天越来越亮,鸟儿纷纷醒来,埃伦蒂拉压抑着心中的仇恨和遭遇失败的恼怒,死死盯着睡梦中的祖母。这时,祖母睁开了双眼,带着平静的微笑看了她一眼。
「上帝保佑你,孩子。」
唯一能看出来的变化是她平日的生活习惯开始变得混乱。这天是星期三,但祖母要穿星期天的衣裳,她还决定十一点之前埃伦蒂拉无须接客,要孙女把她的指甲染成深红色,再给她梳一个大主教的发型。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给自己照张相。」她大声说道。
埃伦蒂拉开始给她梳头。她为她通头发的时候,梳齿挂住了一绺头发。她吃了一惊,把那绺头发递给祖母。祖母仔细看了看,伸手抓住一小撮头发揪了下,结果手上又多了一绺。她把手上的头发往地下一扔,又试了一次,这次揪下来更多。于是她用双手去揪自己的头发,一面狂笑不止,带着旁人难以理解的欢乐神情把一撮一撮头发扔向空中,直到她的脑袋变得像个去了壳的椰子。
埃倫蒂拉直到兩個星期之後才又有了尤利西斯的消息,她聽見帳篷外面傳來貓頭鷹的啼叫聲。祖母在彈鋼琴,沉浸在懷舊的思緒中,對現實無知無覺,頭上頂著用色彩鮮艷的羽毛製成的假髮。
埃伦蒂拉朝猫头鹰啼叫的地方跑去,直到此刻她才发现有一条导火索从钢琴下面延伸出来,穿过矮树丛,消失在夜色中。她飞快地跑到尤利西斯身旁,和他一起躲进树丛中,两个人紧张地看着那枚小小的蓝色火苗沿着导火索穿过夜色中的空地,钻进了帐篷。
「把耳朵捂起来。」尤利西斯说。
两个人都捂住了耳朵,其实丝毫没有必要,因为根本就没发生爆炸。帐篷里面被腾起的火焰照得通明,接着无声无息地爆裂开来,最后被笼罩在受潮的炸药造成的烟雾里。埃伦蒂拉鼓起勇气跑过去,满心以为祖母已经一命归西,却看见祖母头上的羽毛被燎焦了,衬衣也碎成了布条,但她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精神,正挥舞着一条床单想把火灭掉。
一群印第安人吵吵嚷嚷地赶了过来,尤利西斯乘机开溜,祖母发出的指令自相矛盾,搞得那些印第安人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等到最终控制住了火势,驱散了烟雾,他们发现眼前如同船难现场。
「看来是哪个坏种干的。」祖母判断道,「钢琴是不会无缘无故爆炸的。」
祖母对这场灾难的起因做了种种推测,但是,埃伦蒂拉找的借口和她镇定自若的态度最终迷惑了她。在孙女身上她一丝漏洞都找不出来,她也根本不记得还有尤利西斯这个人。直到天亮她都醒着,一边猜测,一边盘算着这一回的损失。她几乎没怎么睡。第二天早上,埃伦蒂拉为她脱下塞满金条的坎肩时,发现她的肩膀被火燎起了水泡,胸口的皮都掉了。「怪不得我睡觉的时候翻来覆去。」埃伦蒂拉给她烧伤的地方抹蛋清的时候,她这么说道,「另外,我还做了一个古怪的梦。」她集中精力努力回想,直到清清楚楚地回忆起梦中的情景。
「一只孔雀躺在一张白色的吊床上。」她说。
埃伦蒂拉吃了一惊,但很快就恢复了平日的表情。
「这是个好预兆。」她撒了个谎,「你梦里见到的孔雀是长寿的鸟儿。」
「这话你跟上帝说去吧。」祖母说道,「因为我们又回到从前了。不得不从头再来。」
埃伦蒂拉不动声色。她端着一盆碎布出了帐篷,把身上涂满鸡蛋清还抹了一头芥末的祖母一个人丢在帐篷里。她正在棕榈叶搭成的小厨房里往小盆里打鸡蛋清,突然看见尤利西斯的眼睛出现在炉子背后,就像她第一次在床后面看到它们时的模样。她没有大惊小怪,只是用疲倦的声音对他说:
「你办成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增加了我的债务。」
尤利西斯眼中闪动着焦虑。他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埃伦蒂拉,看她一只一只打着鸡蛋,满脸不屑的神情,仿佛他根本不存在。过了一会儿,尤利西斯开始转动双眼,检视厨房里的家什,墙上挂着的锅、成串的胭脂果、盘子,还有一把砍肉刀。尤利西斯站起身来,一言不发,走进小棚子,摘下那把刀。
埃伦蒂拉没有转过身去看他,但在他要走出小棚子的时候,她压低嗓音对他说:
「小心点儿,她已经收到了死神的通知。她梦见一只孔雀躺在白色的吊床上。」
祖母看见尤利西斯手持尖刀走了进来,她连手杖都没用,奋力站起身来,高举双臂。
「小伙子!」她喊道,「你疯了吧?」
尤利西斯扑向她,照着她裸|露的胸脯就是一刀。祖母发出一声呻|吟,扑到他身上,想用自己熊一般粗壮的双臂把他掐死。
「婊子养的!」她号叫着,「只可惜我没早点儿发现你长了张叛逆天使的脸。」
她没能再多说几句话,因为这时尤利西斯拿刀的手已经挣脱出来,照着她肋下又是一刀。祖母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更用力地抱住了袭击者。尤利西斯毫不留情,又扎了第三刀,动脉中的强大压力使得一股鲜血喷溅到他脸上:油乎乎,亮晶晶,颜色泛绿,像是薄荷蜂蜜。
埃伦蒂拉端着盆子出现在门口,带着罪犯的冷静看着这场搏斗。
身躯庞大的祖母像一块巨石,因为疼痛难忍也因为怒火中烧而咆哮着,紧紧抓住尤利西斯的身体。她的双臂双腿,甚至她光秃秃的头颅,都被鲜血染绿了。她沉重的呼吸声混杂着已经出现的临终的喘息,响彻了整个帐篷。尤利西斯拿刀的手臂又一次挣脱了,在她肚子上划开一道口子,一股鲜血喷涌而出,把他从头到脚都染绿了。祖母已经喘不上气来,她艰难地吸着气,脸朝下一头扑倒在地。尤利西斯挣脱了她已经软弱无力的臂膀,一刻都没耽搁,给了那具倒在地上的庞大身躯最后一刀。
这时,埃伦蒂拉把盆子往桌上一放,朝祖母弯下腰去,她并没有碰她,只是仔细查看了一番,当确信祖母已经死了时,她脸上突然浮现出长大成人的成熟神情,她以往二十年的痛苦经历都未曾赋予她那种成熟。她一把抓起那件装着金条的坎肩,走出了帐篷。
尤利西斯坐在尸体旁边,经过这番搏斗,他已经筋疲力尽,他想擦擦脸,但那绿油油热乎乎的东西就像是从他指尖流出来的,越擦越多。直到看见埃伦蒂拉带着那件装满金条的坎肩走出帐篷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他大声叫她,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爬到帐篷门口,看见埃伦蒂拉开始沿着海边朝远离城市的方向飞奔。他做了最后的努力想追上她,用凄厉的声音呼唤她,那已经不像是情人的呼唤,而更像是儿子在呼唤母亲,然而,在没有帮手的情况下独自杀死一个女人让他筋疲力尽,这疲惫打败了他。祖母的印第安仆人追上他的时候,他正趴在沙滩上,因为孤独和恐惧而号啕大哭。
埃伦蒂拉没有听见他的呼唤。她迎着风,跑得比鹿还快,世间没有任何声音能让她停下脚步。她越过热气蒸腾的盐碱沼泽地,越过开采滑石的矿坑,越过令人昏昏欲睡的水上小屋,一次都没有回头,一直跑到海洋的自然法则失效、沙漠开始的地方。但她仍然没有停下,她带着那件装满金条的坎肩,跑向那干燥的风的尽头,跑向比那永远不会落山的太阳更远的地方,从此再也没有人听到过她的消息,找到过她苦难人生的一丝痕迹。
一九七二年</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