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钱,”她说。
“是要国家的钱,还是最后一瓶波尔罗杰香槟的钱?”
“我才不跑呢。我打算直接把这坨屎从脚踝那儿卸掉。”
“你一说起狠话我就激动。真让人后悔当初没走这条路。”
其实这条路她也不是没试过,只不过屈指可数而已。若非戴安娜后来认定那次经历纯属失误,她早就把通往那段往事的大门牢牢锁死、严加看守了。
她得赶紧赶到切尔西。要说怎么扳倒斯帕罗,那颗由俄罗斯安插的定时炸弹般的棋子,无疑就是最佳突破口。
贾德摆出一副摸着下巴沉思的架势:“有些投资啊,最好趁早割肉出局,你知道的。股价一掉下来就得赶紧走。”
“可有的投资者就没那么走运了——他们原本以为是颗雷,结果却突然炸了。”
“不过这话可不太准确——”
“我他妈的就是需要点钱!”
“这才像话嘛。你晓得拉什福德酒吧吧?”
“在齐普赛街那家?”
“去找内森聊聊,他就在吧台后面。”
自从那几个字传到她耳中以来,一直紧绷在胸口的恐惧感,此刻竟稍稍松动了些。红皇后。“谢谢你。”
“就当是我下的一个保险赌注吧。话说回来,戴安娜,要是真出了事——万一你被扫地出门呢?”
“到时候别人全都逃之夭夭,你就肯站在我这边吗??”
“还挺有情调的嘛。不过别误会,如果真那样的话,我就把咱们之间的关系连同所有细节一起捅到全国的早餐桌上。没有你撑腰,我也捞不到什么好处;可要是一闹起来,就能把政府整得灰头土脸。自家的情报机构居然还拿中国人的钱养着?连首相都得费老大劲儿编瞎话才能蒙混过去。”
“彼得——”
“我也明白,停职算不上最糟的下场,可我这个人向来不怎么讲情面。希望你能理解。”
理解个屁!要是他装作不明白,戴安娜反倒会更慌了。
贾德自以为自己演得够戏剧化,便挂断了电话。
戴安娜仍把手机贴在耳边,继续着这场如今成了她唯一外显情绪的对话,朝齐普赛街走去。帽子遮住了她的脸,免得那些首都的“数字窥视者”看个究竟。
他还没来得及敲门,屋里的人就开了门;他一踏进屋,身后便撒下一串烟灰,转眼间这房子就成了他的地盘:因为他的出现,屋里更阴暗了些,安全感也少了几分。烟雾之下,他身上还带着咖啡的香气。翻领上一抹奶白色的污渍显然刚沾上的。在兰姆的世界里,这大概就算得上是“崭新”的标志吧。
他原地转了个圈,打量着四周,等再面对众人时,嘴里已叼上了支新烟。开口说话时,烟头正冲着地面:“要不要出去溜达一圈?”
“……抱歉?”贝彻勒问。
“哦,我说‘要不要出去溜达’?我是说滚蛋。我和神秘梅格还有正经事要谈呢。”
贝彻勒之前只是听闻过兰姆的大名,可真正见到他,才明白传闻远不及现实来得震撼。就像你早就听说有一辆大卡车撞穿了商店的玻璃橱窗,可亲眼目睹那一幕时,那种冲击力才是实实在在的。他偷偷瞥了索菲一眼,却被兰姆逮了个正着。
“你还非得请示?天哪,都三天了,你们俩的生物钟还能同步得了?”
“我本来是要照看着她的呀。”
“是啊,说不定哪天这儿还能拍成音乐剧呢。不过眼下先去外面转一圈吧。”
德·格里尔把手搭在贝彻勒的胳膊上:“约翰?没事的。我会挺好的。”
“你确定吗?”
“当然。”
兰姆咧嘴一笑:“瞧,大家都满意了吧。现在还不快滚出去?”
“我就在附近。”贝彻勒说。
“别扫兴。”
他们透过窗户看着他踩着鹅卵石路,穿过拱门,离开了这条小巷。
“再在他手指上缠一圈,他迟早会像颗过熟的避孕套一样爆掉。”
“你到底在胡扯什么?”
“避孕套呗。橡胶套。这家伙往自己那啥上一戴——”
“他人挺好的。一直在照顾我呢。”
“他跟个‘紧急出口’标识似的,只要一有机会,你就能直接从他身上穿过去。当然,他自己暂时还没意识到这一点。”兰姆嘴里的香烟抬了起来,指向上方:“你妈。艾莉克萨·柴可夫斯卡娅。她是老派克格勃出身,对吧?”
“在秘书处工作。”
“后来还升到了上校。真是敬业得让人佩服,专门负责给铅笔削尖。”
“她现在住在养老院里,有护士和护工照顾。身体不太好。”德·格里尔咬了咬嘴唇,低声说道:“他们跟我说过,要是我不按他们的要求做,就会把我妈赶到大街上。”
“挺厉害的。”兰姆说,“咬嘴唇这招。你是特意学的,还是天生就会?”
“去你妈的。”
“这就对了。现在,等那位高高在上的加拉哈德爵士还在幻想着你会如何甘愿为他赴汤蹈火的时候,我们不如把那些虚伪的客套话都省了吧。你其实是替瓦西里·拉斯诺科夫干活的。他把你推到唐宁街10号那个首席捣蛋鬼面前,而那家伙正是那种容易被什么‘超级预测专家’的头衔唬住的人。结果没过多久,你就开始参与制定政府政策了。”
“制定?”德·格里尔摇了摇头。“我只是在随波逐流,帮着‘重新思考’组织朝着它本来的方向前进而已。”
“那当然啦。”兰姆伸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一次性打火机。“斯帕罗早就对公务员体系恨之入骨了,还不是因为谁要是能把公务员队伍换成私营承包商,就能发一笔横财?不过稍微煽风点火也没什么坏处。找个线人去给本来就缺船少桨的内阁写报告,你完全可以觉得自己已经大功告成了。可我觉得,拉斯诺科夫的野心可不止这么点吧?”
“我倒是觉得,你跟我想象中的样子不太一样。”她说。
“没错,我的宣传照全都被修得大腿根部有个大大的缝隙,”兰姆苦笑着说,“想想我当时有多抓狂。”他点了两下打火机,可只发出一阵干涩的刮擦声,于是干脆把它甩到了身后。打火机擦过墙面,最后落在了地毯上。“有火吗?”
“抽烟就是个恶心的习惯。”
“搞情报也不见得干净利落,可我一向不愿随便评判别人。”他又翻遍了另一个口袋。“对了,说到哪儿了?哦,对了。你的老板。他很清楚斯帕罗那一套。那家伙自称‘搅局者’,整天乱扔些假手榴弹,还以为自己就是动作片里的英雄呢。所以一开始我就在想,拉斯诺科夫把你安插进来,无非就是想在斯帕罗的地盘上跟他玩一玩,纯粹就是为了制造混乱。把你安排好位置,然后借着把你曝光的机会,好好羞辱他一番。”
那些话虽然让她吃了一惊,但也就那么一会儿的事。
“随时欢迎你加入。”兰姆说。
“你在录音吗?”
“去你的,我才没工夫搭理呢。你倒是自个儿挺得意的,以为自己比当年安东尼·布朗特替女王陛下保管裸体照那会儿还抢手呢。可我闲着呢,哪有空给那些初级特工做汇报啊?我的午饭又不会自己跑掉。”他从口袋里掏出第二只打火机,这次打着了火,却hold不住,正要把它丢进垃圾桶时,德·格里尔一把夺了过来。她使劲晃了晃,咔哒一声,兰姆便凑上前去,烟头轻轻一碰,火苗就燃了起来。
“别客气。”她说道。
他吐出一口烟雾:“不过你老板把你给‘点’了,还是当着那个最能把这事捂住的人——斯帕罗本人——的面儿。所以这可不是什么敷衍了事的情色陷阱。除非你现在就要跟我说,你手里早就攥着一段性爱录像,随时准备往外放。”
德·格里尔把打火机塞回他的胸前口袋,往后退了一步。“抱歉让你失望了。”
“也挺好。说实话,我现在自己也老爱往外漏点东西。”兰姆把烟从嘴里拿开,盯着那烧得通红的烟头看了片刻。“话虽如此,你老板这一手,肯定吓得斯帕罗屁滚尿流。这种场面倒也算得上是件美差,哪怕咱们根本不是一路人。可你再看看他接下来干了啥——大老远跑到英国来,对着戴安娜·塔弗纳的耳朵嘀咕了一堆甜言蜜语。”
“兴许他是看上她了。”
“世上稀奇古怪的事多了去了。比如我刚才回办公室的路上就接到个电话,猜猜说什么?”
“是不是又被忽悠买了不该买的PPI保险?”
“说是有人在摄政公园拉了紧急警报。能干出这事儿的没几个,不过我估摸着,首相那儿那位第一夫人级别的‘女魔头’八成就在里面。”兰姆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把那根还冒着火星的香烟朝房间另一头一甩。烟头弹到窗帘上,溅起一片火花。“说到底,这场戏的根本目的就在这儿。拉斯诺科夫可不是想让斯帕罗丢了饭碗、颜面尽失。不,他就是要逼得斯帕罗跟军情五处彻底撕破脸,等军情五处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克里姆林宫的高层大佬请进了唐宁街。为了确保火势一发不可收拾,他还顺带把第一把交椅给煽了个够——让她知道,自己早在莫斯科就跟斯帕罗私下眉来眼去了。这就等于在两端都点燃了导火索。因为他才不在乎谁赢谁输呢,他只盼着两边打得你死我活,好让他趁乱捞自己的好处。”
德·格里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穿过房间,走到地毯上踩灭那些仍在冒烟的小火星。
“那看来该恭喜你了。你就是被安排来挑拨离间、制造点小摩擦的。”兰姆把手伸进衬衫两颗扣子之间,开始挠痒,“而且看起来你还真把戴安娜·塔弗纳给挤下台了。”
拉什福德酒吧对外营业,却总爱摆出一副拒人于门外的姿态。它占据着齐普赛街一栋大楼的三、四层,唯一的入口夹在两扇玻璃橱窗中间,橱窗里的假人面无表情,直勾勾地盯着那些衣着光鲜的过客——眼下他们穿的正是御寒的大衣。门倒是虚掩着,可铺着红毯、扶手锃亮的楼梯,与其说是在邀请人进去,不如说是在诱人窥探某种禁忌的享乐。平日里消息灵通的戴安娜很清楚,这家酒吧曾在解封期间短暂风靡一时,那种私酒馆般的氛围正好契合了当时人们在恐慌中寻求刺激的心理。可今天下午,这里却显得冷冷清清。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几乎都被吞没了,可楼梯间里依旧回荡着空洞的回音。
四级台阶的尽头是一对玻璃门,门后则是一间宽敞的房间,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垂着流苏灯罩的台灯勉强照亮。角落里的一张红皮沙发座上,孤零零坐着一位男子,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现在转身溜走还来得及。贾德这个人靠不住得很,搞不好正打算使出什么阴招。说不定“追狗”们此刻就已经往这儿赶了。可她还是硬着头皮推开门,站在一条修长而弯曲的吧台旁。调酒师动作流畅地迎了上来,随手把手中的抹布撂在水龙头上:“下午好,有什么能帮您的吗?”可他那副语气和眼神分明在告诉她:他心里早就门儿清了。
“我在找……”她的脑子突然一片空白。记忆里仿佛是一条条走廊,两旁排着一排排储物柜,每扇柜门上都挂着标签和钥匙。内森。“内森。”
“亨特小姐?”
这名字听着还挺对。
她看得出来,这家伙以前也干过这档子事。收银台底下准备好了信封,就等着她上门呢。她忍不住胡思乱想:这个男人,或者这家酒吧,究竟跟彼得·贾德有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居然只要一个电话,就能立马递上现金。“谢谢您。”
“不客气。您回去转告一下先生,我们很期待他下次再来光临。”
觉得自己像个普通小人物的戴安娜重新穿过玻璃门,揣着信封停在楼梯平台上匆匆数了数:五百英镑,全是十块、二十块的钞票。要是她刚才没这么做,恐怕就得在上楼途中撞见那伙人——听脚步声,至少有三个人;脚步声被楼梯间的地毯完全消音了。朋友、同事、外地来的酒鬼,还是本地的老酒友——不管是谁,都会发出声响。他们肯定会嘻嘻哈哈地聊着天,脑子里已经浮现出第一杯酒在那光滑的吧台上传递的画面。
戴安娜转身继续往上走。</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