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川申请参与对谢金的讯问。这一天他等了很久,他想亲口问出当年父亲古建国的死因。
但宋庆来副局长拒绝了古川的请求。
“条例有规定,直系亲属涉案,符合回避原则,你不能参与对谢金的讯问。你放心,谢金我亲自来审。”宋庆来说。但他同意古川在办公室通过讯问室的视频监控系统旁听讯问过程。
“二〇〇三年十二月八日,李国华去汽车运输公司‘出货’,那天是我给古建国打电话报的信……”谢金说。
彼时谢金和李国华、刘阔为了出货回款的事情已经翻脸,他想独吞那批毒品,就要阻止李国华把毒品卖掉。
之所以通知警方,谢金其实做了双重打算。一方面可以消除古建国对自己的怀疑,因为二〇〇一年“六·一一毒品案”后他总感觉古建国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先是刘阔说古建国坚决不同意把毒贩“长顺”定为刘三青,还在案情会上要求继续调查汽车运输公司内部人员是否涉案。后来谢金又听锅炉房的老郭说,有警察在查那天从汽车运输公司西南角小门溜走的人是谁。谢金很紧张,想做点儿什么,比如给古建国送钱过去,但他又不敢。因为小叔谢广志跟他说过,古建国在公安局是出了名“又臭又硬”,案子上的事情油盐不进,别说贩毒这种事情,就是打架斗殴的小案子同事朋友托他帮忙说句话,他都把人吼回去。
另一方面,按照过往经验,“长顺”这样的重大嫌疑人出现,警方必然会组织人手进行围捕。而警方一旦有动静,消息灵通的刘阔肯定会有所察觉,然后通知李国华放弃交易。这样一来,即便警方行动也会扑空,李国华不会被抓,自己之后还能继续以“已经被警察盯上,太危险”为由拒绝之后的出货。
谢金的算盘打得响,但没料到的是接电话时古建国正在新城北路派出所门口的胖嫂面馆过早,而接到电话后古建国没有通知任何人,只带了陈梦龙和胡一楠两个知根知底的徒弟便来到了现场。
“他应该已经意识到之前抓捕‘长顺’总失败,应该是有人通风报信,所以那次只带了两个人过来。陈梦龙的脾气性格跟古建国一模一样,简直就是二十年前的古建国。胡一楠是个‘知识分子’,把节操和原则看得比命还重,古建国不放心自己也不会不放心他……”谢金说。
古建国从挂断谢金电话到抵达汽车运输公司前后不过十几分钟。更要命的是,古建国竟然把谢金本人喊来“配合工作”。谢金的心脏都快跳出胸腔了。他当过警察,知道这种情况下一般不会让非警务人员参与行动,冥冥中他觉得这次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脚,古建国叫上自己,恐怕不只是“配合工作”这么简单。
关键是古建国来得太快且没惊动公安局,刘阔也就不可能给李国华报信。谢金深感不妙,想把从刘三青手里抢来的那把枪带上以防万一,但又担心一旦枪被古建国发现,自己就彻底露了馅儿。犹豫再三,谢金跺了跺脚,还是把枪揣上了。
“其实当时我也知道,这把枪出现的时候,就是我和古建国你死我活的时候。”谢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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揣上枪,谢金去见了古建国,惴惴不安地跟他一同去了汽车运输公司停车场,见到了准备进行毒品交易的李国华。古建国亮明身份,之后就是兵分两路的警匪追逐。
谢金本指望李国华可以仗着年轻力壮且对汽车运输公司环境熟悉逃脱,但没想到,慌不择路的李国华竟然跑进了那座还在修建中的三层仓库。谢金心中叫苦,因为他知道那栋仓库只有大门一个出入口,一旦跑进去,除了被抓没有别的结果。
李国华的包里起码放着两公斤海洛因,这数量足以枪毙四十次。一旦李国华被抓,为了保命肯定会把之前的事情和盘托出,那样谢金也彻底完了。别说发财,连命都得搭进去。
就在万分忐忑中,谢金跟着古建国追进了大仓库。
李国华跑进大仓库的那一刻就注定了结果。古建国在一楼楼梯口鸣枪示警,李国华停下了脚步,也知道自己跑不了了。就在古建国准备控制李国华时,谢金拔出了外套口袋里那把刘三青的配枪,近身朝古建国腹部开了一枪。
“没办法了,李国华被抓我也完了。我想到了怀里的那把枪。杀了古建国,我们可能还有一线生机。”谢金说。
古建国没有料到身边的谢金会朝自己开枪,但一切都晚了,他就这样倒在了一楼楼梯口。“我永远忘不了古建国当时的眼神,他死死地看着我,好像想用目光把我杀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会做噩梦梦见他,他还是用那个眼神看着我……”谢金说。
那一枪谢金击中了古建国的肝脏,剧烈的疼痛已经让古建国说不出话来。他先是一把抓住谢金,又慢慢地倒在地上,抓着谢金的手也渐渐松了。为了确保古建国死亡,谢金又在他头上补了一枪。
“李国华就是那种典型的‘纨绔子弟’,平时牛逼轰轰的,觉得自己什么都行,但一到关键时候就成了蛋!”谢金说。杀死古建国后,他让李国华赶紧离开大仓库,但没想到那时的李国华竟然被吓瘫了。等谢金把李国华的情绪安抚好时,仓库外已经传来陈梦龙的叫喊声。
无奈,谢金只好捡起古建国的配枪,拉着李国华一起往二楼跑去。
之后在大仓库二楼的事情基本与之前古川的推测相同。谢金知道三楼的平台出口早被锁住,二楼已经成了死胡同,若想逃跑,除了跳楼别无选择。但李国华能跑,谢金却不能,因为他一旦跑了整个事情就穿帮了。为了掩护李国华逃脱,谢金索性决定一不做二不休,连陈梦龙一起打死。
可惜紧张之中的谢金手上失了准头,不但没能击中陈梦龙,反而被陈梦龙开枪打伤了右腿。好在回过神来的李国华从大仓库二楼成功跳楼逃脱,谢金也算是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谢金说到这里,一直盯着监控器屏幕的古川看到宋庆来副局长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他明白宋庆来的用意。是的,他用这种方式帮助自己了结了多年以来的心愿。
5
打死古建国后,谢金紧张了好一段时间。他不知道自己的谎言能不能骗过警察,只能拜托刘阔帮他在公安局打探消息。刘阔也很紧张,因为那批毒品也有他的份,一旦李国华或者谢金被抓,他肯定也逃不掉。于是那段时间刘阔十分主动,公安局那边但凡有点儿风吹草动就赶紧告诉谢金。
然而戏剧性的是,警方还没发现谢金的问题,刘安东却先发觉了儿子的不对劲。
“说起来,刘阔是个坑爹的家伙,刘安东就是生生被他儿子给坑了!”谢金说。刘安东年轻时也是南安警界的一员干将。刘阔出生时母亲难产,刘安东当时在外地办案,结果妻子送医晚了。刘阔出生,妻子却死了,所以他对这个儿子宠得不行。“六·一一毒品案”时刘安东得知儿子也参与后气得差点儿一枪打死他,但气归气,爱子心切的刘安东最终选择了给刘阔擦屁股。
原本得到儿子的保证,以后绝对不再跟谢金一伙有来往。但两年后,刘安东又一次发现儿子特别关注自己的工作,细问之下得知事情的真相,刘安东气得几乎心脏病发。但他第二次选择了徇私枉法。在刘安东的直接操作下,“一二·八枪案”在很多证据存疑的情况下迅速结案,而不久后儿子刘阔也被他送出国去。
古川总算明白,“六·一一毒品案”后王芸去找刘安东,刘安东为何不承认刘三青向他汇报过李明权的身份,以及“一二·八枪案”后,胡一楠的举报信为何石沉大海。
“李国华在外面躲了一段时间,确定安全了才回来的。但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查谁出卖了他。因为那次交易的消息只有我们几个知道,那个同样被警察打死的买家是外地过来的,不可能泄密,所以他就怀疑到了我和杜强身上。加上他亲眼看到了我杀警察的过程,我觉得这人不能留了……”谢金说。于是之后不久便有了他和严运和将李国华骗到武平市元山自然保护区枪杀一事。
南安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办案中心八号讯问室里,警方对谢金的讯问过程足足持续了三十个小时。并非像其他糜耗时间的嫌疑人拒不交代罪行,谢金的讯问时间长是由于他需要交代的违法犯罪经过从一九九五年开始,至二〇一六年结束。与谢金同岁的宋庆来也在讯问室里足足坐了三十个小时,或许这是他担任副局长以来参与的时间最长的一次审讯。多年来,他和部下遇到的诸多不合理事件,都需要谢金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虽然早已掌握了谢金所有违法犯罪经历,但古川还是从头至尾看完了整个讯问过程。谢金彻底放弃了抵抗,像口述回忆录般把所有事情娓娓道来。其中甚至包括那些在南安市公安局内部为他行过各种“方便”的人。以至于讯问过程最后阶段,市公安局督察支队的刘政委、市局政治部陈主任和市检察院领导也赶到了办案中心。
“谢金想和你见一面,你的意见呢?”讯问结束后,宋庆来打来电话。古川透过监控屏幕看向谢金,谢金也抬头看着监控器,仿佛能看到古川一般。
犹豫了许久。
“算了吧。”古川说。</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