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秋姐?你还在吗?”连连呼唤几声,对面却迟迟没有回应,谷小风以为信号不好,于是又笑着说了一遍,“我打这个电话是想告诉你,你们这个病,可能有药了。”
三分钟、五分钟也可能十分钟之久,谷小风终于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了动静,那是一个女人喜极欲泣的声音,还是那样轻细,那样斯文,但内容只有两个字:“谢谢……谢谢……谢谢……谢谢……”
她好像说了一万次“谢谢”。
得到这个好消息后,谷小风第一时间就想到跟温颀商量,她想,以她的“狼性精神”,多半是会想到解决办法的。
“从销售角度来看,降低罕见病误诊率,其实也个教化市场的过程。我们以前常做的是公众号推文、病例分享等等,但罕见病有其特殊性,得花更多时间精力、更系统地策划一下。”温颀虽提了不少中肯的建议,但对谷小风的热忱依然嗤之以鼻,“你还是把这闲事揽上身了,方行野没反对?”
“没反对啊,他还希望君冠能跟那家公司合作呢。”谷小风又忐忑地说,“我跟秋姐约好了见面时间,但有个研究者非在那天跟我讨论病例,杨沃若这身怀六甲的也帮不上忙,你能不能替我去机场接下秋姐?”
谷小风也没想到,温颀居然一口答应下来。
周日下午,温颀早早出发,提前等在了浦东机场的接机口,不料眼前出现的女人不是秋姐,却是喜眉笑眼、破马张飞的吴美丽。
“怎么是你?”温颀由上自下地打量了一眼吴美丽,满眼厌弃,这个女人外头罩了一件桃红色的薄款风衣,不知内搭穿得什么,只看见袖口隐约透出一截饱和度很高的油绿色,如同刚刚出芽的韭菜。她的嘴唇抹得殷红欲滴,乍看以为是牙龈出血,温颀还看见女人乱糟糟的头发上扎着一条亮闪闪的紫色丝巾,不禁皱眉道,“你怎么穿成这样。”
“秋姐病情重了,这会儿在医院呢。”吴美丽仍然寸步不离她的登山包,笑嘻嘻地解释说,“所以我就代她来了,这可是上海啊,不穿得洋气一点怎么行呢?”
接着她的目光被热闹的人群引走,“嚯”地喊了声,就扎猛子似的蹿出去,自顾自地到处转悠,到处看。航站楼里有不少品牌店,也有不少耳熟能详的大牌,数码产品、珠宝钟表、皮鞋箱包……家家窗明地净,门头锃亮,吴美丽掏出手机咔咔一顿拍照,时不时夸张地大喊:“喔,这就是上海喔!”
“全中国的航站楼不都长这样吗?”温颀不耐烦地催促道,“好了,我们还要去酒店办理入住,别磨蹭了。”
一听“酒店”,吴美丽连连摆手:“这回不住那个什么顿,它家马桶坐上去热乎乎的,一碰还往外吹凉风,吓得我呀,还没老家的土坑蹲得踏实呢。”
话不投机半句多,温颀不想再浪费时间,扭头便走:“想住也没有,这次全程都由君冠安排,他们公司附近的四星酒店,也不错了。”
温颀人高腿长,几步便拉开距离,吴美丽个矮腿短,背着登山包一溜小跑地追上去,问道:“你是不是开车来的?”
“不是。这儿停车场好几个,每次来都转悠好久,不如直接打车。”
“嘻嘻,你跟我一样,路痴。白天去过的地方,晚上就不认得了。”
“你怎么一天到晚咋咋呼呼的?”这人与斯文安静的秋姐天壤之别,温颀从不喜欢这种自来熟的性子,不解地问,“得你们这种病,不该尽量少说少动,保持安静吗?”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吴美丽摇头晃脑,振振有词,“但我后来发现,再安静也不顶用,该犯病时一样会犯病,一样难受得想死,所以还不如趁真的病死之前,热热闹闹、开开心心地过每一天。”
“嗯,也有道理。”温颀略一点头,径自前行,任身旁的女人怎么嚷嚷都不再搭话,两人至此无话。
打上了车,刚开出一段路,沉默许久的吴美丽终于闷不住,突然开口:“我们能不能去看看东方明珠啊?”
两人同坐后排,温颀扭脸看她,眼神不咸不淡。
“去看看吧,”吴美丽便又像苍蝇似的搓起双手,眼里泪光浮动,尽是乞怜之色,“我来一回上海不容易,这辈子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来第二回呢。”
温颀还是一脸冰冷,不说话,只与吴美丽面对面地望着,望着她费劲地蓄泪、搓手。然后她掏出手机更改了目的地,擡头对前排的司机说:“师傅,我们去东方明珠。”
暮夏的上海,风清草茵,城市绿化带的月季开得正兴,粉的叫杏花村,黄的叫黄苁蓉,还有一种花色艳若红玫瑰、背面带点白的,名字最嗲,叫小女孩。钢筋水泥间种花,螺蛳壳里做道场,都不易。人到东方明珠塔下,得亏不是节假日,车马不喧,游人尚少,随处可见挎包的小商贩,正殷勤地向一些外地游客兜售上海地图、望远镜与颇具城市特色的纪念品。吴美丽想买,温颀不让,说网上买便宜得多。晓得这个女人出手吝啬,温颀不等对方与自己做样式地推让,直接手机订了两人的票,然一擡头,吴美丽已经带着两只东方明珠样式的钥匙扣走来了,她将其中一个用随身携带的细绳穿起来,兴高采烈地挂在了脖子上,又将另一个送给温颀。
“送给我?”温颀微微一惊。
“你人真好,”吴美丽笑眯眯的,“你那天借我丝巾、替我绑头发,我一直想谢谢你。”
她们坐了观光电梯,直达电视塔263米的主观光层。站高远眺,城市全貌一览无遗,浦东的现代化楼群拔入云霄,浦西的万国建筑卓然而立,一条黄浦江紧连东西两岸,阳光下宛似披金戴银,闪闪发亮。面对如此壮观的景色,吴美丽几乎把自己的一张脸贴扁在玻璃环廊上,她再次发出了“嚯”“嚯”的惊叹声,一遍又一遍地喊:“喔,这就是上海喔!”
温颀多少年没嘎过这种闹忙,只隐约记得,还是小时候母亲唐琳带她来过一次。她抄手斜倚在吴美丽的身后,完全理解不了这个女人的激动,她自幼生长于上海,穿梭钢筋丛林,从没觉得这座冷冰冰的城市值得这么啧叹与赞美。
吴美丽今朝不像病人,兴头十足,这里要录像,那里要留影,把温颀折腾得够呛,自己倒一点没事。直到能逛的地方统统逛完,两人才找了家咖啡厅喝茶、歇脚,总算谈及正事。
“听说那家药企是一家以色列的公司?”吴美丽其实也累,也渴,用吸管狠狠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果茶,满意地闭目一声长叹,“欸,以色列人,怎么跟他们沟通呢?”
“英语、希伯来语都可以。”
吴美丽说,秋姐为了这趟与以色列那边的代表碰面,特意准备了一段发言。为了表示对人家的欢迎与尊重,还专门找人把这段话翻译成了一种奇怪的外语,估摸就是希伯来语。说到这里,她突然自告奋勇,表示自己办事要办牢靠,也要用希伯来语在恩德兰公司面前发言。
“你行吗?”温颀不信。
“一段话嘛,能有多难?”吴美丽拍拍胸口,又凑近一张脸,一眼不眨地问温颀,“希伯来语难不难?你会吗?”
“会一点。”
“嚯,你不但人长得美,还很博学哎!要不你当我老师,你来教我吧。”吴美丽没留给温颀拒绝的时间,紧接着就提问,“希伯来语里‘你好’怎么说?”
温颀说:“念shalom,沙洛姆。”
吴美丽认认真真地跟着念:“杀了你。”
“你好好听我发音,不是‘杀了你’,是‘沙洛姆’,sha-lo-m,沙-洛-姆。”这人不是朽木不可雕,便是存心胡搅蛮缠,才刚教一个单词,温颀就不耐烦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吴美丽笑得眼咪咪,眉弯弯,眼白眼黑一概不见,“不是‘杀了你’,是‘杀你母’。我记住了,以色列人问好,杀你不够,还要杀你妈……”
“你——”
“杀你母,杀你母。”在温颀彻底发作之前,吴美丽笑嘻嘻地挥起手,左手挥罢挥右手,一口一声“杀你母”,作友好打招呼状。停下想想,又问,“那‘你好吗’,怎么说?”
“念作manishma.”
“骂你死妈?”吴美丽瞬间瞪大眼睛,一惊一乍地喊起来,“嘿,这以色列人真有意思,咱就跟人家的妈杠上了。”
温颀无话可答,低头喝咖啡。
吴美丽再想想,认为这种场合光打招呼不顶用,还得会拍马屁,于是再问:“那希伯来语里‘你好帅’,怎么说?”
“你很漂亮,念作Eizeiyofi,你很有魅力,念作Eizeimaksima.”
翻来覆去把这两句短语念熟了,吴美丽忽然眼睛一亮,说:“要是这么给脸,那帮以色列人还不答应让咱们姐妹试药,咱就直接问候他祖宗——哎,大美女,希伯来语‘我日你祖宗’怎么说啊?”
温颀答得很快:“念作bevakasha.”
“北伐咯夏,北伐咯夏,”吴美丽入戏得更快,做出种种或愤怒,或鄙夷,或心灰意冷,或慷慨激昂的表情,一遍一遍地念“北伐咯夏”,念着念着意识到不对劲,掰掰手指头,“我日你祖宗,北伐咯夏,这好像缺个音儿啊……”她擡脸望着温颀,狐疑地问,“这句真是‘我日你祖宗’的意思?”
“不,是‘求求你’‘求求你们’的意思。”温颀垂眸喝了一口咖啡,挺平淡地说。
“我求他,我凭什么求他呀?西八儿!”这话好像一下戳中了女人的自尊心,吴美丽当场挥着拳头嚷起来,“外国人了不起啊,还要咱求他?别以为大□□就扯不着蛋了,吭哧瘪肚,□□子出气的,我不求!我们那旮沓都喜欢直接抄家伙干,从来就不求人!”
“随便你啊,”温颀一脸事不关己,“学不学这句,你自己掂量就好。”
“我要学‘日你祖宗’。”
“不教。”毕竟曾当着上百人的面大闹过药物大会,这事儿像这个女人能干出来的。
“教呗。”见温颀执意不教,吴美丽眼珠滴溜一转,自己想到了法子,她洋洋自得地抖抖眉毛,“嘻嘻,我知道怎么让那群大鼻子佬听懂‘我日你祖宗’,我会说。”
温颀连话都懒得搭理,单已经买了,她休息够了,起身就走。
对方说走就走,也不招呼一声,吴美丽匆忙背上自己的登山包,追在温颀身后:“我真知道!”
温颀停下脚步,回头冷冷问她:“怎么说?”
吴美丽又得意地一挑眉,然后伸出一只拳头,笑嘻嘻、慢悠悠地竖起了一跟指头,中指。
温颀眉头一紧,再次转身,大步而去。
“诶诶,大美女,你别生气呀!”对方步子加快,矮个儿女人更追不上了,她只好背着巨大的登山包,踉踉跄跄、歪歪斜斜地小跑。才跑两步就不舒服了,她这病很忌剧烈运动,吴美丽累得弯下腰,双手扶住膝盖,吭哧吭哧地喘粗气,“我……我不是对你竖中指,我、我是开个玩笑嘛……”
“你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这趟是来干什么的,你不是来旅游的,不是来开玩笑的,更不是来参加商务洽谈的。你就是来求人的。”温颀猛然止步,回头,郑重地警告吴美丽,“你最好严肃一点,这个机会是方行野与谷小风费尽力气才替你们争取来的,人家大老远从以色列跑一趟,如果还被你激怒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吴美丽勉强立直,敛住笑容,耷下嘴角,摇了摇头。
“如果错过这次机会,你和你的姐妹们想要再试上LAM的特效药,可能至少得等二十年。”她停顿一下,分外冷酷地说,“如果你们当中还有人能活到那个时候。”
这句话令吴美丽的面孔瞬间惨白,眼皮猛烈一跳,而随这一跳,她的额头上便显出夏日闪电般的青筋。她嘴唇颤抖,用一种强行压抑住的哭腔说:“你不能这么说话。”
“良药苦口,实话难听。”温颀陪游至今耐心全失,直接替对方叫了辆车。把人送往酒店了。
所幸,这句话还真一下把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唬老实了。直到恩德兰公司的代表到来,她都反常地没疯没闹,一直认认真真地学习希伯来语。
其实也就大学时学过几句日常对话,温颀自己也忘得差不多了,索性在网上替吴美丽找了一个专业的希伯来语翻译。她见吴美丽这两天从早到晚都埋头苦练发音,嘴里咿咿呀呀,纸上写写画画,不到饭点不休息,俨然一个高考临近的学生,便忍不住劝她,既然已经有了翻译,她直接在会上说中文就行了,省得这么辛苦麻烦。但吴美丽小心藏住自己的本子,仰脸嘿嘿一笑,说不辛苦,不麻烦,既然是秋姐这么交待的,她就一定要把希伯来语说好。
温颀不便再劝,只悄悄瞥去一眼,发现吴美丽在纸上标注的不是拼音,笔画有圈有横有竖,像是韩语。</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