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妈妈听出对方有正事要忙,也乐得能松口气,赶紧说:“你尽管去,忙多久都没关系,我在这边歇歇脚,喝喝茶,等你回来。”
温颀叮嘱对方不要四处乱跑,说自己来去最多一个钟头,等她回来,就叫上祝家父子三人,一起在外面吃晚饭。
驱车走高架,路况不堵,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青少年活动中心。温颀喊了声“金逍林”,一个小句头就从一张对弈中的棋盘上擡起了头,七八岁的模样,穿一身蓝色条纹小西装,方颌大眼,虎头虎脑,鬼灵精似的。
听温颀说明来意,小句头却不肯提前回家,非要她陪自己再下一盘围棋。
“我不会下围棋。”温颀说,
“五子棋也可以。”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小句头说,“谁输了谁得亲对方一口。”
温颀开初犹豫,怕耽误太多时间,但小句头确实调皮,还很会拿捏人心,估摸是平日里耳濡目染,早见惯不怪了。他笑嘻嘻地对眼前的大美人说:“侬肯定有事情要求阿拉阿爷帮忙,我回去帮侬讲好话,侬噶漂亮,必须让我亲一口。”
“小色胚。”温颀笑着骂了一句,想了想,还真就蹲下身,任这个小滑头在自己的脸蛋上啄了一口。
亲归亲,棋还是要下的。温颀本想应付了事,速战速决,结果却发现,跟一个小句头下五子棋,都比跟祝妈妈单独相处惬意多了。
小句头死缠烂打,磨洋工夫十足,一会儿要人陪他下棋,一会儿要人陪他吃点心。好容易把人平平安安送回家,温颀一看手机,心便一凉,居然耽搁了三个小时,天都黑了。想到祝妈妈还等在咖啡馆里,赶紧取了车往回赶。然而这个时候路况已经不好了。车走一走,停两停,夜色渐酽,华灯争艳,等她终于赶到了,人也早就不见了。
这座城市夜里比白天热闹,此刻街上净是人,像被捅了蜂窝的蜂子一样,乌压压地往四周倾泻。打个电话,对方关机。再打电话给祝爸爸,确认了祝妈妈没有提前回家。温颀心急如焚,逆着人流找了近一个钟点,始终没见人影,才把这个坏消息告诉了祝银川。
祝妈妈失踪了两天两夜,第三天上午,当晚就报了警的祝银川终于等来了消息。
一位声音好听的民警同志在电话里通知他们:“老太太目前人在派出所,受了点惊吓,好在没出任何意外,你们家人可以来接她回去了。”
提了三天的一颗心回到原位,祝银川连忙谢过民警,问:“去哪儿接呢?”
民警回答:“真新新村派出所。”
祝银川闻言一愣:“您是说……嘉定的真新新村吗?”那地方他也没去过,只记得曾有个病人住在那里,聊天时提过一句。
“对,”对方又答一遍,“嘉定分局的真新新村派出所。”
祝妈妈身上是没带钱的。从外滩的外白渡桥走到嘉定的真新新村,少说三四个小时的脚程。
温颀已经听到了祝银川跟民警的谈话内容,得知祝妈妈平安,也不禁松了口气。她其实两天没合过眼,但面上仍仿若无事,她直接起身去拿车钥匙,顺便喷了点香水。
祝银川的弟弟祝菏泽不放心,也要跟着兄嫂一起去。四十几分钟的车程,三个人都不说话,只有十七岁的祝菏泽举着手机,对着车窗外迅速移动的风景频频拍照。他这两天新学了一个词儿叫“潮”,形容新派、时尚的人和事。其实也不是新学的,在他老家甘肃的土话里,“潮”是用来骂人的,意为“恶心”或“不堪入目”。没想到就这么个字,到了大都市也能王八化作龙,竟成了人人艳羡的褒义词。
这些天,一栋挨着一栋平地拔起的钢筋巨物、一条接着一条盘旋交织的水泥长龙,深深撼动了少年的心灵,他眼望窗外,由衷感叹:上海可真潮啊!
抵达派出所,民警同志说:“老阿姨初到上海,不认识路,手机又不小心弄掉了,只说‘儿子叫祝银川,是个医生,媳妇儿特别漂亮。’其它的就一问三不知了,所以耽搁了两天才找到你们。”对于温颀的粗心大意,他们难免还要批评教育两句,说不管工作多忙,对待家里的老人还是应当多上心,多陪伴的。
温颀不服气,但不吭声。
驱车回家的路上,祝银川开车,温颀坐副驾驶,祝妈妈则与小儿子坐在后排。温颀从后视镜里望一眼瑟缩脖子、惊魂未定的老太太,用责怪的语气问:“不是让您留在原地等我吗?”
祝妈妈也委屈,说自己留在原地左等右等,等得脖子酸痛四肢发麻,对方仍迟迟不来。她一直从下午茶的时间段等到了饭点,餐厅门口排起了长队,一群时髦漂亮的年轻姑娘不耐烦地嗷嗷叫唤,她不好意思再白占着店家的位置,就想出去走走。
结果走着走着就迷路了,大都市奔腾不息的车流与一张张冷漠精致的面孔,令老人家窘极,也怕极,她不敢问路,也问不出名堂。眼见天慢慢黑了,她一边捂脸流泪,一边越走越远,越走越偏。走惯了山路的乡下老太太,腿脚有劲,如果不是被路过时察觉异样的民警多问了一句,能沿路径自向西,头也不回地给你走到苏州去。
温颀还想再问两句,祝妈妈就不说话了,倒开始呜呜地掉眼泪。她的泪水简直是黄梅天的雨,湿嗒嗒,没完没了。
“好了,人没事就好,别再说了!”心里憋着一股气,祝银川对女朋友的语气重了些。
温颀连连吃批评,更不服气了。她强忍着不反驳,扭脸闭目,戴上了耳机。
祝妈妈不晓得未来儿媳听不见了,越想越委屈,哭了一路。祝银川被这呜呜咽咽的哭声擒得难受,险些踩错了刹车与油门。
祝家人来上海之前,就约好两家人一起吃个饭,顺便谈谈孩子们的婚事。但祝妈妈受了惊吓,一回酒店就躺倒了。检查一下,没有任何毛病,估摸还是心里不舒服,哄也哄不好。
吃饭那天,眼见对方家庭少来一位重要人物,对此事一无所知的温大友张嘴就问:“亲家母哪能没来啦?”
祝爸爸虎着脸,祝银川不说话,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后,还是祝菏泽突然杀气腾腾地开口:“这要问颀姐!”
唐琳是晓得事情的前因后果的,帮着女儿道歉:“亲家公,实在不好意思,琦琦她工作太忙了,不是故意对亲家母疏忽的……”
温颀至今不觉得自己有错,忍到此刻已是忍无可忍,再听母亲唯唯诺诺地向人道歉,立马来了脾气,冷声道:“我是去晚了,可我又不是没告诉过她我家在哪儿、公司在哪儿,也说了有事情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手机都是我给她买的。她自己不记得、自己弄丢了,难道这些都怪我吗?”
事先订好的年夜饭套餐,服务生一道菜接着一道菜地端往包间,见一屋子的人面色古怪,气氛压抑,便杵在门口不敢进。只有温大友摸摸肚皮,招招手,笑嘻嘻地说:“快上菜,快上菜!饿煞特了!”
海参、龙虾、江鲜应有尽有,盛菜的器皿造型独特,摆盘也好看。但除了温大友狼飧虎咽,吃没吃相,一桌人都不动筷子。
祝银川尽量克制地说:“我妈年纪大了,这辈子也没来过几次上海,你本来就不该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这次没出事是万幸,如果出了什么事呢?”
“我也不想把她一个人留下,这不是你们金院长来的电话么,”温颀同样后怕不已,可偏偏嘴犟,不肯示弱低头。她说,“我做这些,还不是为了你吗?”
“我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事情,我根本就不想出国!”祝银川的嗓门终于忍不住地拔高了,脸色更是铁青得吓人,“我只希望你可以尊重一点我的母亲。”他用了很郑重的字眼,母亲。
温大友根本不向着女儿,倒在一旁煽风点火地插嘴:“就是讲呀,老祖宗教训得好,不肖子孙,天打雷劈。”
温颀正愁一腔怒火无处宣泄,转脸就啐亲爹:“要劈也先劈死你,闭嘴吃你的。”
“哎唷,勿讲了勿讲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么钞票就要受穷气,我受了给就是了。”温大友咪了一口温热的黄酒,咂咂嘴,美滋滋地眯起眼睛。他犯起混来就乱扎刀子,阴阳怪气的,谁也不放过,“祝银川啊,侬也应该受了给。”
突击学习了一段时间,祝银川能听懂这两句简单的上海话,他的额头青筋活物似的爬蹿,连拳头都攥起来了。
“我哪里不尊重她?她自己要瞎跑,我有什么办法?”对方这副神态最大限度地激怒了温颀,她开始口不择言地开起连珠炮来,“她来这么些天,我哪件事做得不对,那句话说得不好?没准你妈老年痴呆呢?老年痴呆就别出门,更别来上海,一根狗链子拴在家里得了——”
年轻气盛的祝菏泽从没受过这种气,当场立眉横眼地撂了筷子,“啪”的很响一声,像衙老爷怒拍惊堂木。他恨恨地想,哪有这么强势刻薄的女人?任再漂亮也不能惯着。
确实太不像话了。唐琳都再听不下去,连连喊女儿小名:“琦琦,不能这样说话!”
“这鲍鱼又大只,又咪道好,”挑唆够了之后,温大友的一门心思就全在吃上了,他用筷子戳戳一只豉油清蒸的“巴掌鲍”,冷不丁地又来一句,“还有人吃伐?没人吃,我包圆了啊!”
与祝银川四目相视地对峙半晌,温颀说了声“你们吃吧,账我已经结了”,摔门而出。
一顿饭吃得太不痛快,但祝银川还是温良恭谦的老样子,任谁说话都不争不辩,默默点头。他先打了车送温颀父母回家,再陪父亲弟弟走回附近的特价酒店。
床榻上的祝妈妈听一个儿子绘声绘色地讲述了方才餐桌上的一幕,愈发心疼起另一个儿子来。以前祝银川每每从学校回家,必是全村一桩大事,东家宰牲,西家煮酒,所有人都由衷替他高兴,也都因他感到脸面生辉,他们说,出了一位博士,这不仅仅是祝家门的幸事,更是全村人的容光啊!可她不明白,为什么到了上海,这么优秀的儿子却处处遭人嫌弃。
“待过了年,你就实打实的三十六岁了,你说你的婚事都耽搁多久了?在咱老家人看来,你这个年纪,娃儿都该生好几个了。”祝妈妈坐起身,拉着儿子的手长吁短叹,语重心长,“知道你是真心喜欢温颀,这么漂亮的姑娘谁不喜欢呢?但人家摆明了看不上咱们,回回都是你低头,你迁就,我个当妈的也心疼啊。咱就不受这个气了,好不好?”
祝银川快被母亲劝动了的时候,弟弟又来火上浇油。祝菏泽不知道从哪个综艺节目里看来一句话,觉得很有道理,便常常将它挂在嘴边。他说,这世上有两类人,一类属于大灰狼,一类属于小白兔,大灰狼应该祸害大灰狼,小白兔应该相守小白兔,不然他们的关系不会长久,更不会快乐。他还说,哥你是小白兔,颀姐就是大灰狼。
安顿好家人,祝银川双手插兜,徐行回家。时间不早了,天空乌蒙蒙的,月亮像一盏刚刚熄灭的灯。他默坐思考良久,终于给温颀发了一条消息,说:“我想我们应该先分开一段时间,冷静地想一想我们的未来。”
没有“含泪与君别”的留恋与扭捏,温颀几乎读秒回复,一个字,好。</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