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的一席话倒提醒了谷小风,她隔着帘子问温颀:“你们老板……知不知道你是我的同学?”
温颀的声音传出来:“哪个老板?大老板还是小老板?”
“小老板,廖企之的女儿廖君。”生怕张公吃酒李公醉,谷小风拐弯抹角地提醒温颀,一个年会而已,还是低调点好,你们这个小老板可不是省油的灯……
循循规劝间,帘子一掀,温颀已经身着礼服,款款走出了试衣间。她立在镜前,下颌自信地高擡着,两腿修长,岿然不动。真正的美人从不矫情、虚伪、惧怕非议,谷小风被这句“胡中无花可方比”深深震撼,不响了。
老板也不响了。半晌才从一种目眩神摇的状态中恢复正常,只说了一句:“记得哦,这条裙子7万欧,7万欧。”
“你哪天结婚就可以穿这件。”谷小风一门心思当月老,逮着机会又说,“其实祝银川应该也挺难受的,前两天他们科室聚餐,他回来以后吐了一床。”
“就是尺寸好像稍稍小了点,不过不碍事。”温颀对谷小风置若罔闻,却对裙子满意透顶。伸手欲解后背的拉链,试了几下,都没拉开。她颐指气使地对谷小风说:“拉链卡住了,你来帮我。”
对方采取回避的态度,谷小风心中暗暗叹气,走过去替温颀解拉链,还不忘苦口婆心地继续说:“祝银川是个好人,我想我已经向你证明过了,这种‘好’是很难得,也很吸引人的。”
换回衣服不多久,天色垂暮,北风呼啸来去。温颀从老板手中接过包装好的礼服,开车送谷小风回家。一路上,这个聒噪女人总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引向祝银川,她坚持不接茬,最后忍无可忍地生气了:“能不能别提祝银川了?”
和事佬当不成,谷小风想了想,决定另提一件事情,她说:“前几天秋姐来上海了。”秋姐来去匆匆,第三天一早就走了,所以谷小风原本没打算跟温颀提这事,想到她对待吴美丽的态度,似乎也没提及的必要。
“秋姐?药物战略大会上的那个秋姐?”见对方承认,温颀的嘴角冷冷一勾,果然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谷小风解释说:“不是她主动来找我的,是我请她来的上海。”
温颀问:“你请她来上海干什么?”
原来自秋姐离开苏州之后,就着手准备签署遗体捐献,结果却被相关人员告知,角膜、器官可以捐,但不能按照她的愿望,把身体捐献给医院从事淋巴管肌瘤病的研究。谷小风说:“这种专项研究得有专家牵头才行,考虑到医疗资源的地域差异,所以我劝她来上海试试。”
然而在短短一天半的时间里,她陪她连着跑了三家遗体捐献中心、两家三甲医院,得到的答复却是一样的:目前国内遗体捐献仅能用于临床教学,像这种针对某一种疾病的特殊遗体研究需要先立项,再作经费申请,但淋巴管肌瘤病是乏人在意的罕见病,目前还没有专家牵头它的研究。
阳光一褪,天色迅速变暗,街边的霓虹亮得又快又多,令人眼花。见保时捷不得不堵在路上,温颀沉默片刻,问:“最后签了吗?”
“签了。”谷小风笑笑,“秋姐说,‘大体老师’也是老师,虽然有点遗憾,不能捐出遗体从事LAM的研究,但能在身后做出一点贡献,也算为人师表了——你还记得我们毕业那次吗?”
“记得。大伙儿觉得形式主义,都没上心,杨沃若好像还在嚼口香糖,被辅导员当场揪出来,狠狠骂了一顿。”医学界将遗体捐赠者敬称为“大体老师”,交大医学院有个传统,每届毕业生遑论临五或临八,毕业前都要集体在解剖教研室外向大体老师们鞠躬告别,以示感恩与缅怀。想到这里,一股难得的暖意涌上心头,她不再冷言冷语地讥刺,淡淡地问,“那个疯疯癫癫的吴美丽呢,没跟着来?”
“这个病就是这样反复,上回还活蹦乱跳的一个人,一下就连床都下不了了。”谷小风摇摇头,语声并不悲观,“不过秋姐说,相信她能挺过来。她还说,她们现在的病友小团体已经有三十个人了,还在不断增加中,最年轻的患者只有十八岁。她们来自不同的城市,拥有不同的背景,聚在一起,简直像个小联合国。她们还没想好要搞什么挑战或做什么表演,但人越多,就越有希望。”
谷小风这会儿还不晓得,其实秋姐想好了。
那天她们去的最后一家遗体捐献中心,恰巧就在群众文化馆附近。得知亲妈正在里头彩排,谷小风主动邀请秋姐进去坐坐,喝口热茶歇歇脚,顺便一道听合唱。秋姐点点头,将背上的登山包抱在怀里。哪怕没有发病,她一累就容易喘不上气儿,正好吸点氧。
谷雨参加的这个合唱队已经唱出了一点小名气,三天两头有演出邀请。谷小风曾听亲妈说,队里一个妖形怪状的柳姓女人一直想抢她领唱的位置,两人互不买账,得空便要斗法。
谷小风常送亲妈来排练,没少见谷雨口中“妖形怪状的柳姓女人”,还管人家叫柳阿姨。她觉得柳阿姨不过是年轻一点,时髦一点,其实待人是很和善的。然而两位老阿姨见面就掐是真的,尤其是谷雨,见女儿带朋友来听歌,当场要炫技、要飙高音。
第一首《映山红》唱得还好,到了谷雨的拿手戏《兰花花》里,突然就冒出了两个不和谐的音符——
“青线线那个蓝线线……”
谷雨先把音调拔高,柳阿姨不甘示弱,也跟着加码。你唱一句,我和一句,调子越来越高,最后柳阿姨面红耳赤地发出一声破了音的尖叫,败下阵来。
“两个人加起来都快一百二十岁了,还别这个苗头。”谷小风被两位老阿姨逗得笑煞,扭头看秋姐,连连说,“秋姐,你别见笑啊。”
可她却发现秋姐已经热泪盈眶了。
她一点不觉得这群花枝招展、快乐自信的老阿姨哪里好笑,相反还很羡慕。唱歌与说话不同,唱歌需要依靠肺部扩张、发力,可她们的肺都烂掉了呀,一群发病时连话都说不了的女人,还能够唱歌吗?
她牢牢抱住手里的氧气袋,如闻启示,如磁极被异名磁极吸引,慢慢地、颤巍巍地走上前去,问老师:“我、我们……也能唱吗?”
老师看了看她赖以为生的鼻导管,确定地说,能。</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