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的第三天,谷小风既没见到秋姐,也没见到吴美丽。最后半天的会议内容跟她的工作关联不大,她发消息谢过叶振文的帮忙,便打算提前回上海了。她想,碰一碰壁也好,也许秋姐她们也已经放弃幻想,回家了。
然而当她与温颀一起退完房,准备打车去高铁站时,两名不速之客又突然出现了。秋姐是被吴美丽用轮椅推着来的。她细巧的鼻梁下插着一对氧气管,随身携带的氧气袋早就用完了,现在她的轮椅背后挂着两只沉重的医用氧气瓶。
轮椅摩擦大理石地面,轧轧前行,吴美丽一见她们就笑嘻嘻地说:“秋姐非得要出院来送你们,可医生说她刚刚做完穿刺必须住院,我就又把她偷出来啦!”
温颀问吴美丽:“昨天你跟那些CRO公司沟通得怎么样?”
“问倒是问了两家,不过都没理我……”吴美丽从兜里摸出温颀的丝巾,她把它当作手帕,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递还丝巾,她垂目挠了挠脸皮,说,“不过我们不会放弃的,以后还有这样的机会,只要还剩一口气,我们肯定还来!”
临别时分,谷小风试着婉转地劝服她们,这药不好找,而温颀的那个提议更是过于乐观了。
“谢谢您,谷总,真的谢谢您对我们的帮助……我这两天想了很久,我也知道这事儿比登天还难……”秋姐艰难地动了动嘴角,扯出浅浅一丝笑,“可这命啊……我不想认。”
“可是……”谷小风嗓子发涩。
“像美丽这样的LAM患者还有很多,她们中的很多人得病后就再也没法工作了,也有很多人被最亲近的家人抛弃了……”女人气息奄奄,眼神中却有悟到生命真谛的坚定,“这些与我同病相怜的姐妹都在痛苦中等死,我想力所能及地……为她们做点事情……”
“就是嘛,与其等死,还不如做点什么,”经秋姐鼓励,吴美丽也一扫先前颓丧,信心满满地插话道,“美国人能整什么‘冰桶挑战’,咱就整个‘二人转挑战’、‘扭秧歌挑战’、‘踩高跷挑战’或者……或者‘打麻将挑战’!反正美国人可以的,咱也可以的!”
秋姐再次为她们此行的冒昧道了歉,继续说,她这趟并没白跑,相反倒深受启发,她回去后就要干两件事,一是签署遗体捐献,待身后就将遗体捐献给医院从事淋巴管肌瘤病的研究;二是发展属于淋巴管肌瘤病的病友会,因为几乎绝大部分罕见病都存在误诊、漏诊的现象,患者分散在全国各地,对后续的治疗、新药的研发都是不利的。她说她相信,之所以“愚公移山”这个典故能够流传至今,不就说明,只要大家团结起来,守望互助,再渺茫的事情也有希望。
出租车来了,四个女人俩俩告别。十二月的苏州一夜间骤然降温,一场铺天盖地的铅灰色的风刮落了一地四季常绿的香樟树叶,谷小风告诉秋姐与吴美丽,她们还可以在她的房间里住一天,早点回酒店休息吧。
出租车驶过两条街,突然停下了。司机回过头,带着歉意打招呼说,前头发生了一起小车祸,可能要堵上一会儿。时间一分一秒地淌过去,壅滞的车流迟迟未动,温颀戴上了耳机,边听音乐边闭目小憩,谷小风被封闭空间里的汽油味呛得头疼,百无聊赖地从后视镜望出去,却发现秋姐与吴美丽一直站在那里。
她们可能追着她的车走了一段路。两个身患重病、举步维艰的女人如何做到的?她不晓得。反正实在追不上了,她们就在原地化成了石头。
这一站一坐、一高一矮的两块石头在苏州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冻得鼻头锃亮发红,泪水直流。但嘴角依然咧到了耳朵根,脸都笑僵了。
这两块石头强烈地震撼了谷小风的心灵。她在后视镜中与她们久久对视,直到前方的壅滞排除,出租车重新启动,两块石头化成线、化作点,终于不见了。温颀此刻已经醒了,她仍戴着耳机,但神情严肃得吓人。谷小风猜她也一直看着。
回程一路,可能是连日的奔波令人疲倦,两个女人都无精打采的。差不多快到站的时候,谷小风才开口:“你一会儿怎么回去?方行野会来接我,捎你一程?”
温颀也恹恹地说:“我不当电灯泡,自己打车就行了。”
动车终于减速驶向了站台,她们同时长吁一口气,好像即将完成一项壮举,这场莫名令人不悦的苏州之行总算结束了。
方行野的车上,谷小风问他,听没听说会场上有个韩国女人来闹了事?
“听说了,”方行野刚从美国回来不久,也从同行嘴里听说了君冠分会场上的那出闹剧,他并不怎么在意地问了一句,“是个神经病吧?”
“如果接下来我要跟你说,我也是个神经病呢?”谷小风简赅地说明了秋姐她们的情况,表示自己想帮她们找到“特效药”,一时找不到就一直找,她保证不会懈怠自己本职的工作,权当这件事是她的业余爱好……
方行野几欲中途开口,都被对方用更快的语速与更激烈的语调堵了回去:“麻烦你不要劝我,不要劝我,让我说完!因为我也是女人,面对这样的情况,我没有别的选择!”
直到谷小风终于停下来,深深喘了口气。方行野才问:“说完了?”
“说完了。”
“患者自筹资金、自己找药,其实在国外是有先例的——尿黑酸尿症,你听过吗?”
谷小风摇头。
“在2000年的时候,一位英国的父亲发现自己的儿子得了一种叫‘尿黑酸尿症’的罕见病,患者的身体无法完全代谢某类蛋白质,这种有害物由尿液排出,一遇空气就会变成血尿的颜色。这病虽然不容易致命,但会使患者在40岁前的身体机能就损耗如同一个老年人。一次偶然发现,一种叫尼替西农的除草剂可能可以治疗尿黑酸尿症,但必须经过临床试验证明。第一次研究因为患者样本太少失败了,药企就再不愿意白白花钱跟进了。只有那位父亲不肯放弃,你猜他想了个什么法子筹钱?”
“什么法子?”
“跑马拉松。”一个父亲为儿子拼命奔跑的故事可歌可泣,方行野却始终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十分平淡地说下去,“他靠比赛奖金和拉来的赞助继续筹钱,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直到2015年,尼替西农的临床试验才在欧洲获批,共138名患者参加,到现在还没结束呢。即使在医药科学发展更早的欧洲,叠加上运气成分,找出一款罕见病的治疗药物都可能花费去15年的时间,很可能那个时候你认识的这两个患者早就死了。”
故事还未有完满的结局,过程却足够坎坷惨烈。对方的意思很明显,谷小风沉默了一下,却轻松地说:“那我也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愚妇移山。”
方行野摇着头,笑了一声。
“这个故事能够流传至今,不就说明,只要大家团结起来,守望相助,再渺茫的事情也有希望吗?”彻底表明态度之后,她大无畏地又长喘一口气,说,好了,现在你可以生我的气了。
“我为什么要生气?”方行野转过脸,含笑看了谷小风一眼。车辆仍在行驶中,他不得不马上摆正自己的视线,也无暇腾出手来给她一个拥抱,但他还是说了一句令她相当窝心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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