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小风就一支艳色口红,被温颀呛过之后,就束之高阁了。然而谷雨却对这个颜色非常满意,仔仔细细在镜子前抹了两遍。她年轻时就是薄嘴唇,年纪上去后,嘴唇更薄了。乍一看,就像两片沾着血的刀刃,显得一张衰老浮肿的面孔愈加刻薄。
谷小风皱着眉头看亲妈,说:“这是不是有点太艳了?”
“艳吗?我觉得还挺好看的?”谷雨扭头看看女儿,又扭回去继续照镜子,看似在征求她的意见,实则什么意见都听不进去,她说,“你跟你爸随便叫点外卖对付吧,我今晚要去文化馆彩排,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
“又去合唱队?”老田无法理解妻子这着了魔似的热忱,抱怨道,“你们练得也太勤了吧,都赶上专业人士了。”
“明年不是祖国诞辰100周年么,区文化馆特意办了一个群众文化节——‘我唱我的祖国’社区合唱展演。我们合唱队要表演两首歌,一首《兰花花》,一首《映山红》,”谷雨突然挺胸收腹,十分骄傲地说,“我是领唱。”
“唱就唱吧,自娱自乐的事儿,你还当真了。”老田慢悠悠地转过身,两手抓着衣角往上一掀,便露出了布满瘊子与肉疙瘩的后背,他对老婆说,“出门前给我抓两下,痒得很。”
谷雨嫌弃地睨他一眼:“不是有痒痒挠么?自己抓。”
“哎呀,自己抓不舒服,你就给我抓两下嘛。”
“不给你抓,昨天睡前是不是又没洗澡?臭煞了。”多少年没让自己男人睡过卧室了,谷雨白眼翻飞,是真嫌弃老田。
“自己抓就自己抓,”老田抄起痒痒挠,一边哗哗地挠着后背,挠出一片白花花的皮屑,一边以个不成调的戏腔幽幽地唱,“恰便似一枝红杏出墙头,不能够折入手,空教人风雨替花羞。”
谷雨冷眼觑他这副邋遢样,又拉下脸来骂一声:“没出息的样子。”
谷小风打小就是爹妈间的调和剂,眼观二人势难两立,赶忙出来打圆场。她先教育老田不该妄议一位女士的容貌与身材,不管什么年纪的女人都不乐意被称作“柏油桶”;又批评了谷雨对亲夫的态度太蛮横,哪能动辄又打又骂?一家三口正说笑着,门铃响了。上门来的是快递员,送来的是一大捧花。这花束倒特别,不是玫瑰不是百合,而是青椒、苦苣、西蓝花与胡萝卜,用数根竹签与若干胶条固定位置,又用那种包鲜花的蜡纸和丝带装饰打扮,乍看跟鲜花也没两样。而花束中间是一只红彤彤的大番茄,谷小风一见就生理性地皱眉。
“啥人送的?”谷雨看见西蓝花上夹着一张钞票,又嚷起来,“啥人啊?还送一张日币做啥?”
取下这张五千块的日币,空白处还有一句用铅笔写着的一中一英两句话:Tomakeeachdaycount.
给我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谷小风当然晓得这菜是方行野送的,笑在心里,暗道:功课倒是做得蛮认真的。但谷雨勿晓得,嘁嘁喳喳地对女儿讲,这种男人勿能要的,追个女孩子不送首饰不送花,特小气了。
老田却在一旁打哈哈:“我觉得蛮好,过日子的人,实实惠惠。”
谷小风拿起花束中间的番茄,尝试性地咬了一口,发觉酸甜适口,咪道居然蛮嗲。于是她边啃边附和老田:是蛮好,是蛮好。
又东拉西扯一刻钟,谷雨准备出门去彩排了。谷小风想了想,也抄起了一件外套,说难得今天手头没工作,不如全家都去文化馆,一起给老妈捧捧场。可老田一听就说不感兴趣,他挠完痒痒擤鼻子,含含糊糊地说:“一群老阿姨,有什么好看的?”
谷小风不理解老田的这个反应,问他:“你以前不是说过,当初追我妈,就是被她一副好嗓子吸引的?怎么现在倒不爱听了?”
“鱼都上钩了,谁还撒饵啊?”老田又开始捣鼓他的普洱茶饼了。他下手没轻重,好好的一饼茶,生生被他用半锈的一把小刀戳得稀碎,他说,“听你妈唠叨半辈子了,现在一听见她的声音就头疼。”
“牛嚼牡丹,又穷又俗又没出息!”谷雨气得骂了一句,转头对女儿说,“跟他这种人说什么,咱们走!”
谷小风开车送母亲去了文化馆。晚上七点钟,天空乌黑似铁,气温倒不算太低。文化馆一般五点半闭馆,但今天有活动,这会儿还留着门,亮着灯,底楼大厅里人头攒动,大多是妖里妖气的老阿姨,还有少数观众,一看就是家属。
老阿姨们都很看重这次展演,把彩排当作正式演出,个个烫起头发,化起浓妆,也换上了统一的演出服,工艺刺绣、蕾丝贴花、镶钻钉珠,又隆重又华丽,弄足花样经。
“今天来彩排的不止我们一个合唱队,别的区的也来了,就当展演前的一场比赛了。”谷雨也准备去后台换衣服,又掉头问女儿要口红。谷小风看看她,说没掉色,不用补了。谷雨却搓着手说,还是补一补吧,补完口红,一会儿唱歌也有劲了。
她用涂口红掩饰紧张,一张嘴两片唇,反复涂抹,足足大了一圈。然后换好演出服,跟同队的老阿姨们聚首聊两句,就准备上场了。
谷小风坐在台下,四下环顾。舞台不大,但灯光炫目。听说正式演出不在这里,在世博演艺中心,所以老阿姨们分外起劲,毕竟一生难得一次登上这种舞台的机会。
被请来串场的是个电视台里过气的主持人,有点岁数了,可能近些年业务量骤减,一口明显不注重保养的烟嗓,精神面貌也一般。但在老阿姨们心中,这就是“老克拉”的腔调,潇洒。开场之后,这个主持人倒也马上进入了状态,介绍完今晚要登台的十来支队伍,突然像喊丧一样擡高尾调,大手往下这么一挥——
谷雨就从幕后走了出来,排头兵似的。一个个身着红色绣花旗袍的老阿姨挺着腰板,鱼贯相随,她们看着清一色的高矮,雄赳赳又气昂昂。据说这是谷雨提议的。队里高个的穿平跟,矮个的穿高跟,实在矮得不行的,就把头发烫得高高耸起,一下就格外整齐好看了。
谷雨胸腹笔挺,双眸闪闪,立在头排正中央,正对立地的话筒。随着音乐的前奏响起,舞台灯光如星子靥靥,很快就只聚焦在了她一个人身上。在这样柔和专注似情人目光的暖光下,她两靥微有少女之态,仿佛一下年轻了,娇艳了。即使只是彩排,她也是拼了命的,一点不悠着自己的嗓子。所以当第一声唱出来的时候,台下的谷小风狠狠倒抽了一口冷气。
“青线线那个蓝线线,蓝格英英的彩,生下一个兰花花,实实的爱死人……”
太动人了。对于这首歌,谷小风以前在电视上听过关牧村版的,觉得声线浑厚磁性,更多表达的是兰花花对命运的隐忍与委屈。而谷雨的嗓子更野,更亮,明明是万丈落清泉般的声音,却能听出一种火热热的渴念,还有一种愿意为爱赴死的决绝之意。
谷小风入情亦入境,惊艳于这样的母亲,下意识地想看看周围观众们的反应,没想到却发现人群背后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再仔细看看,竟然真的是廖企之。
他静静地、一眼不眨地望着台上深情演唱的谷雨,眼神微微发散,像望着一位旧好,又像透过她回望自己沉沉浮浮的半生岁月。
她看见一行泪水慢慢滑落他清瘦的脸庞。
谷小风被这行泪水深深地打动了。
廖企之似乎也看见了她,平静地冲她笑笑,转身走了。
被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冲撞,谷小风赶忙起身追出去,一直追到文化馆的大门外。宾利就停在街对面,这个时节的风较冷,小赵站在车边,招呼着廖企之赶紧上车。
谷小风来到廖企之身前,见他笑笑说:“想到你妈妈曾跟我提过一句,今天正巧路过,就过来看看。你不用告诉她我来过了,让她安心排练吧。”
她忽然为自己过去的冷淡蛮横感到歉疚,诚恳地对他说:“廖叔叔,你帮了我那么多忙,我却一直没好好地谢谢你。”
“不用那么客气,我说过,你把我当亲叔叔就好。”廖企之对此毫不介怀,依然很为她考虑,“下个月在苏州有个国际药物信息大会,这是行业内最重要的一场盛会,药监局相关司局的领导、国内外医疗领域的院士专家还有许多医疗机构的负责人都会出席。盛域和君冠有个联合分会场,我和你们方总商量了一下,就由你去向大家介绍特瑞利珠单抗的研发情况。在这种会议上多露脸,多结识些人脉,对你在这行的发展会大有帮助。”
“我也能去?”谷小风简直受宠若惊。
“没事的,盛域这边也会派人跟你一起去。对了,你那个同学温颀也会去。我很看好你们携手合作,你们俩的性格完全不一样,正好互补。”
谷小风不再推脱,大方接受。同时她也决定放下芥蒂,接纳这样一位亲切的长辈。想到上回温颀逼迫自己为流浪猫动手术,她多问了一句:“温颀是不是已经知道我们认识了?”
“我没告诉她我们之前就认识,但她自己猜到了。”廖企之笑笑说,“你们两个女孩儿挺有意思的,明明不算朋友,却都喜欢做好事不留名,帮了对方还使劲瞒着不让对方知道。”
谷小风还当是同一件事,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确实应该谢谢她,不被她逼这一下,我可能现在还犯着轴劲呢。”
廖企之却笑着摇了摇头,说:“改明儿你自己问她吧。”
一阵风过,小赵及时喊了一声:“廖总,车不能一直停在这儿,要不我载你俩去个附近的咖啡馆,你们坐着聊?”
谷小风倒真想跟这个男人坐坐,问问他《兰花花》的故事,不料廖企之却先开了口:“不用了,我这就回去了。”他望着她的眼睛,十分体贴地说:“风大,你也进去吧,你妈妈这会儿应该在找你了。”
廖企之坐进车里,谷小风在利飕的夜风中目送他与小赵远去,又在原地出神片刻,才转身回到文化馆里。彩排很成功,谷雨已经下台了,但曲终人不散,她和几位队里的老阿姨亦步亦趋地跟着老师,一招一式地向他讨教。她晓得自己今晚大放光彩,却故作谦虚地说,年纪大了,嗓子不复从前了,回家之后还得加练。
以前谷雨脾气古怪,时常大喜大悲,最近脾气倒是罕见的好了起来。谷小风望着沐浴舞台光辉的母亲,由衷欣慰。</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