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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抗癌神药(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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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小风来了,随意坐。”廖企之用温和又亲切的目光示意谷小风落座,又把注意力投向手中的甜点,“法国太远了,我等不及要小风尝尝我的手艺,这一想,不如就开这么一家店,随时都可以大饱口福。”

廖企之身边还站着一个隆鼻深目的白人老外,长着一把灰白相杂的大胡子,听小赵介绍说,白胡子老外叫安托万,曾是法国里昂一家老牌米其林餐厅的主厨,因为跟廖企之私交甚笃,所以不远万里地来中国掌勺了。

谷小风找了个离开放式厨房较近的位置坐下,目光穿过长长一排吧台,全凝在了廖企之的手上。廖企之的手指很修长,小臂的肌肉上虬凸着具有力量感的静脉,以他的年纪来看,他的皮肤也算很好,像富有光泽的缎面。这是一双年轻人也罕见的好看的手,以致他烘焙装饰一份甜品就像在打磨一件艺术品。

廖企之正在为一块巧克力蛋糕做最后的装饰,他先在蛋糕表面细细筛上一层可可粉,再以半剖的樱桃与覆盆子围饰,最后又用竹镊子认认真真地装点上一片片金箔。

卖相太漂亮了,白胡子老外连连惊叹,叽里呱啦地讲着夹生的中文,还喊谷小风的名字:“风,你看!太棒了,真是太棒了!”

这夸张的表情与语气简直令谷小风想笑:一块蛋糕而已,至于么。

“这巧克力淋面静置一夜,口感才好,”小赵笑着说,“我们廖总是处女座,为等你们来,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了。”

什么巧克力还得静置一夜?真讲究。谷小风一直盯着廖企之看,不知怎么就想起家里的老田。老田也是灶台前的常客,但他从不讲究,常常把隔夜剩菜与米饭或者面条倒一起,煮出一大锅热腾腾的汤泡饭或者烂糊面,一家三口就都对付了。

她头一回觉得,诗里那句“为伊洗手作羹汤”其实是件挺浪漫的事。

不一会儿,几款法甜作品就送上了餐桌,摆饰得相当精美,味道暂且不论,视觉上的享受已经无与伦比。廖企之见谷小风只看不动,笑着劝她:“赶快尝尝,评评我上回跟你说的,到底托没托大。”

谷小风挑了一只翠绿可爱的泡芙,一口咬下去,甜度极高,但离奇的不腻。廖企之解释说,很多女孩子嗜甜又怕腻,所以他特意在奶油里加上了青柠的碎果肉。

祭了五脏庙,话匣子也打开了,四个药圈人士聊得最多的自然是最新的行业动向,以及人人关注的PD-1。

廖企之说:“药改带来最大的感触,就是药审流程提速了,大大激发了药企的创新主动性。还有很多政策正慢慢落地,海南不就搞了一个‘先行先试’的新政?”

“你说的是乐城国际医疗先行区?”方行野沉吟一下,继续说,“好像今年□□还给了乐城极简审批权,进口药械进乐城,只要3个工作日。”

廖企之点点头:“国家新政频出,高调引才,国内经济发展势头也越来越好,大批生物医药人才归国创业,特瑞利珠单抗的主要发明人李明远教授也是其中之一,他已经被聘为盛域的战略委员会委员了。”他转而看向谷小风,对她说:“你刚入行,有机会可以安排你跟他聊聊,一定会大受启发。”

谷小风正愁没人引路,求之不得,连连点头。

这时,小赵的手机发出震动声,他拿起手机一看,立即喊道:“廖总,O药批下来了!”

谷小风也循声去看手机,朋友圈已经被这条新闻刷屏了:6月15日,O药正式被中国药监局批准境内上市,成为国内首个PD-1免疫治疗药物。

廖企之悠悠喝了口茶:“一个行业经历黄金时代,野蛮生长、无序竞争到最后,一般都只能剩下三到四家翘楚,各行各业几乎都一样。除了已经上市的O药,还有即将上市的K药,国内也已有两款PD-1单抗完成试验,即将离开药审中心。能占领市场的国产PD-1也就三四家,此后再上市的多半就没有机会了。”

“作为本土研发的1.1类新药,如果临床数据足够漂亮,那么以此申报‘重大专项’拿到特殊审批,就能加快上市。”一款新药上市通常需要三到四年时间,盛域明显落于人后了,但方行野却对此很有信心,“君冠替甲方弯道超车的例子不少,廖总应该也都知道。”

话赶话到了这里,自然就聊起了特瑞利珠单抗的那份合同,廖企之含笑望着谷小风:“我问你们老板,最后的合同到底谁改的?这人不是初入行的菜鸟,就是一根筋的傻瓜,怎么两边各打五十大板,这么敌我不分呢?你老板跟我说是你,我就明白了。”

谷小风挺有自知之明:“您是想说,我两样都占了吧?”

廖企之哈哈一笑,不置可否:“我决定怎么也得请你吃个饭,让你老板一定给我把人带出来。”

方行野也转脸看了谷小风一眼:“直到廖总让我带你出来,我才知道原来你们早就认识了。”

不知道是世界太小了,还是药圈太小了,兜兜转转都是熟人。谷小风只好说:“也是刚认识。”

白胡子大厨开始做菜了,廖企之问罢谷小风喜欢海鲜还是牛排,便用流利的法语交待了大厨几句,又转头对方行野说:“小风是我一个老同学的女儿,我算看着她长大的。当初知道她大学专业是临床医学,还指望过她来盛域工作,没想到却被你截胡了。”

方行野不喜甜食,从头到尾只喝清咖,他搁下杯子,淡淡地说:“在CRO企业能接触到的项目,无论种类还是数量都远超申办方,对一个新人来说,更利于她积累经验,快速成长。”

谷小风还纠结着那份合同,忍不住打断两人:“我那份合同真的改得不对吗?”

廖企之说:“也不对,也对。”

听来模棱两可,谷小风又问:“怎么说?”

廖企之说:“君冠上下,包括你的老板在内,想的全是项目速度,只有你,想的是项目质量。其实,在你那份修改版合同传来之前,我已经准备换一家国际大型CRO公司来负责这个项目,他们的专业程度和人才优势完全不是国内小公司能比的。”

“两说。”这话摆明小瞧了君冠,方行野反应倒快,微微一笑,“那些国际大公司通常都是高度分工、流水线作业,小公司一个CRA能干的活,在大公司里得细化成好几个岗位,大幅增加沟通成本与管理成本不说,还导致临床研究人员只负责自己的环节,但对整体临床方案不够熟悉,从而影响项目质量;而且,由于国情不同,外来的和尚反倒没有本地的和尚好念经,君冠具备的正是那些大企业缺乏的个性化服务与敏捷反应。”

“小风啊,你看看,你说一句,他至少要反驳你三句,非把你噎回去不可。”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之后,廖企之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方行野,笑着对谷小风说,“你这个老板太滑头,做事目的性太强,现在有你帮我看着他,我就放心了。”

“怎么滑头?我想听听。”谷小风扭头看一眼方行野,心里倒也认同这个评价。

“美国某乡村有个穷小子,想去城里找工作,家里老人不同意,他就对老人说,‘我去城里,一定把石油大王洛克菲勒的女儿带回来给你当儿媳妇’,老人想到儿子能当洛克菲勒的女婿,就被说动了。穷小子去了城里,很快找到洛克菲勒,说‘我想娶你的女儿’,洛克菲勒勃然大怒,让他滚出去,他却说‘我是世界银行最年轻的副总裁’,洛克菲勒听罢,觉得门当户对,就同意了这门婚事。又过几天,那小子找到了世界银行总裁,请对方认命他为副总裁,总裁原本不同意,那小子又说‘我是洛克菲勒的女婿’,总裁当然没意见了。”

这个故事说完,两个男人竟同时放声大笑。谷小风读不懂两人眼神里的枪来剑往,只好陪着一起笑。

聊罢工作聊生活,一顿气氛还算愉快的晚餐结束,天色已经暗透了。

方行野滴酒未沾,准备再开车送谷小风回家。临走前,廖企之对他再三交代,谷小风跟他亲侄女也没差,一定要对她多多关照。

谷小风其实不爱听这话。她虽因温颀的事对廖企之改观不少,但私下与之见面依然令她有种“琵琶抱上别人船”的负疚感,特别是对老田。

“总算结束了。”她轻轻叹气,对驾驶座上的方行野说,“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我好有点心理准备。”

“你才吓我一跳。”方行野说,“我都不知道你跟廖企之这么熟。”

“说来话长,”谷小风想了想,补了一句,“其实也不熟。”

“改天我跟你一起去拜访李教授,”方行野说,“正好可以讨论一下试验方案怎么设计。”

“不管怎么说,”谷小风这时终于咂摸过味儿来了,凑近去看方行野,她斜斜扬起眼角,毫不掩饰心里那点得意,“虽然我犯颜直谏,惹老板们不高兴了,但终究还是帮上忙了?”

“准确地说,你这不是帮了我的忙,简直是救了我的命了。”对赌协议若完不成,后果一定相当惨烈。街旁的霓虹灯闪闪烁烁,男人的脸也明明暗暗,“不过你也别太得意,瞎猫碰上死耗子,也就廖总跟你一样,敢跟自己的新药较真。”

“是是是,老板永远是对的。”谷小风还是想笑。

“别笑了,好不好?”方行野转头瞪她一眼,结果自己倒没忍住,也笑了。他的牙又齐又白。

“这个点了,小区里到处停得都是车,你进去容易,出来就难了,”谷小风体贴老板,善解人意地说,“你停路边吧,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但方行野认为一个女孩走夜路不安全,虽然车停在了小区外,人却坚持要送她到楼下。

其实才晚上九点多钟。对上海这座夜生活丰富、夜生物聚集的城市来说,更深夜半时分,才是一天里真正的好辰光。

小区有些年纪了。楼房上的墙皮剥落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墙一墙的爬山虎,铺天盖地,直蹿楼顶。方行野说:“你们小区外面看着老旧,里面倒不错。”

“上海最早一批的商品房。”谷小风说。

“那年代没人买房,你家里人倒挺有远见的。”

“全靠我妈。她拿单位分的小房子置换的,一千多的工资还八百多的贷款,没还多久还赶上了4050下岗大潮。那会儿我爸妈都下岗了,我爸是个工厂老师,自认是个知识分子,拉不下脸去当保安,没干几天就又失业了。还是我妈靠着白天站柜台、晚上摆地摊,才把这笔钱还上的。她卖的衣服手套围巾都是她整宿整宿自己织的,我还记得每个月13号是银行卡扣款的日子,每当那个时间来临,她的心情都不会好。”

“我们父母那辈人,出生便遭遇了自然灾害,少年经历□□,青年又得‘上山下乡’,好容易人到中年,又因为国企改制不得不下岗再就业。比起他们,生活在这个时代的我们真的太幸运了。”方行野由衷地说,“你妈身为一个女性,独自撑起一个家,实在了不起。”

“是了不起,”谷小风却仍叹气,“就是强势、□□、蛮不讲理,天天请我‘吃生活’。”

“为什么请侬‘吃生活’?”方行野笑着问,“侬上房揭瓦了?”

“还不如上房揭瓦呢!我小时候喜欢跳舞,长大些喜欢写小说,可所有这些美丽又不太切合实际的梦想都被我妈扼杀了。”谷小风承认自己三分钟热度,但依然打心底埋怨母亲,“她认定这些我都干不成,可她却从没看过我的小说,也从没看过我跳舞。”

“西方有句谚语,说要了解一个女人,不妨先认识她的母亲。这话不一定对,但也有一定的代表性,很多家庭中,女儿一方面会反抗□□霸道的母亲,一方面也会潜移默化地受她影响,继承她的□□与霸道。”方行野停下脚步,认认真真地看了谷小风一眼,“但很奇怪,我在你的身上看不到一点这样的影子,你跟你口中的妈妈居然完全不像。”

“因为在成长过程中,我无数次地提醒自己,一定不要变成这个让我讨厌的样子。”谷小风自嘲地笑笑,“但也可能矫枉过正了。我从小看我爸被我妈非打即骂,因此总是很容易对‘弱者’滋生怜悯之情并且付诸一些不理智的行动,说好听点是富有同理心,其实就是敏感、冲动、玻璃心,这也是我在职场上的弱点,我已经吃过苦头了。”

“你是说你跟林伟江的那件事情?”方行野问。

“原本我可以忍,也应当忍,但我一想到这人道貌岸然,祸害了不止一个小姑娘,就怎么也忍不住。”谷小风勿想再提不开心的事体,反问方行野,“你呢?你的家人呢?”

“没什么好说的,”方行野笑笑,也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两个人又并肩走了一段路,三只野猫蹲在草丛里,一见谷小风就蹿出来,朝她喵喵叫唤。谷小风喊了一声“等等”,径自停下来,从包里掏出一罐猫粮,用广告纸将猫粮匀分成三摊。

方行野一直垂目望着谷小风。他看见她蹲在地上,托着腮,笑眯眯地望着三只猫咪,耐心地等着它们全部吃完,又将地上收拾干净了。全程约莫十来分钟,完成之后,谷小风仰脸看看方行野,解释道:“三号门的阿叔最讨厌别人喂猫,勿弄清爽,要骂三门的。”

“流浪猫那么多,你再心软,也喂不过来的。”

“我说过这就是我的弱点嘛,”谷小风伶牙俐齿,振振有词,“再说这跟当医生一个道理,病人那么多,治不过来的,但能治一个是一个。我进医学院上的第一节课,就听我们老师说,‘无恒德者,不可以作医。’你不也是医学生?你们老师没教过你这句话?”

“你们老师这么有情怀?”方行野笑了,“我们老师只说过‘人处疾则贵医’,病人都等着你救命,所以学医很能挣钱。”

谷小风撇撇嘴,又骂一声“资本家”。

两个人不痛不痒地争了两句,转眼就到她家楼下了。四目相对,还没互相道别,方行野突然开口道:“时间还早,不请我上楼坐坐?”

“不了,我跟我爸妈住。”“上楼坐坐”这句潜台词,通常是男女相悦的前奏。但谷小风没接这茬。一来家里真的有人,二来大学时的温颀就身体力行地教过她们,女孩子是必须拿拿劲的。

“那就道别了?”男人望着她,一双眼睛施着技巧,雾蒙蒙的。

六月的夜空是一种静谧又深邃的蓝,如一泓湖水,繁星点点,亦如沦涟阵阵。如此星辰如此夜,怎么回答都煞风景,谷小风不知怎么办才好。

忽然,一阵妖风来得蹊跷,一只硕大的雪白的胸罩从天上忽忽悠悠地飘了下来,恰巧落在两人中间。谷小风仰望楼上,只见三楼阿姨探出头来,冲她喊:“小风啊,帮阿姨把胸罩拾上来,好伐?”

谷小风尴尬地“嗳”了一声,拾起胸罩,背手藏在身后。

“好了,我走了,你早点休息。”方行野笑笑,转身欲去。

“等等,”敏锐的第六感告诉她,廖企之跟方行野的关系不一般,她好奇了一晚上,终于有机会提问,“你跟廖企之到底什么关系?你们看上去不仅仅是前老板和他的员工。”

“说来话长,不过我可以长话短说。”方行野停顿一下,淡淡道,“他是我的老丈人,在我还没跟他女儿离婚前。”

这回真的走了,只剩谷小风怔在原地。

晚些时候,谷小风回到家中,看见老田正弓着腰在擦沙发上的凉席,偌大的啤酒肚随他动作耷拉着,晃动着,后背汗涔涔的,洇湿了一大片。打从她记事起,家里三间房,一间是谷雨的,一间是她自己的,一间被谷雨改造成了她的学习室,只有老田一年四季只能睡客厅,冬天在沙发上铺一条棉花胎,夏天就铺凉席,一宿一宿地蜷着过了。

听见女儿进门的声音,老田乐呵呵地扔下手里的湿毛巾,“小风回来了,吃饭了吗?爸给你做。”

“吃了回来的,还给你们带了一些点心。”谷小风将甜品盒递给母亲。专门定制的西饼盒,茶色底烫银,还有“灯塔餐厅”的英文logo,相当精美。

打开盒子取出一块蛋糕,谷雨一口咬掉半块,居然破天荒地不嫌甜也不嫌腻,说:“蛋糕味道蛮好额,哪儿买的?”

“新天地那边新开的一家甜点店。”谷小风不肯细说,反问母亲,“你晓得廖企之女儿的事体吗,听说离婚了?”

“结婚离婚好几趟了,趟趟都不如意。”谷雨逮着机会就催婚,嗔怪道,“侬年纪不小了,别人家的事情管得起劲,对自己的个人问题倒一点不上心。”

老田见老婆又要弹老调,赶忙打岔:“还有哪里要擦要洗,请领导指示。”

谷雨满意地品尝蛋糕,鼻子里哼一声,难得不挑剔。

“总算可以休息了。”老田也满意,一屁股坐进沙发,手指动两下,手机里便又传出“瞿瞿瞿”的虫鸣声。谷小风把头凑上去,问老田:“夏天也有斗蟋蟀的?”

“夏天也斗,就是斗得不多,也不狠。不过,你别看它是只‘烂衣’,实则凶得勿得了,也是连胜将军哩!”老田扭头看看女儿,问她,“侬晓得,什么时候的蟋蟀斗性最强吗?”

谷小风摇摇头。

“英雄本色,好色的色,人跟虫子都一样,当然是想抱美人归的时候,斗性最强咯!真懂蟋蟀的人都晓得这样一个技巧,蟋蟀开斗前,一定要在雄虫的盆里先放一只雌虫,让雌虫撩得雄虫□□中烧、心痒难耐,然后在‘上弓’的前一刻将两虫隔开,再马上将雄虫放进斗盆。这时两只雄虫就会为了争夺配偶权,疯狂咬斗,不残不休!”难得女儿对他的爱好感兴趣,老田讲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这就跟人类当中的男女相悦是一样的,眼里揉不进沙,一旦晓得心上人还有第三者,一定苦闷、难受,要发泄,要撕斗……”

谷小风今晚确实莫名的苦闷、难受,想发泄,想撕斗,只好跟着老田点头。</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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