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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旧时旧地旧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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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爸爸呢?”祝银川一脸惊讶,“他不帮着你?”

“我爸?我妈是家里的法西斯,我爸没有一丁点话语权。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爸因为炒期货欠了一屁股债,所以只要他开口,必会挨骂。当然我也没比他的待遇好,记得小学三年级时,舞蹈中心来我们学校挑人,我们特意排练了一出舞剧——我们小学可好了,不仅是市里的重点,还跟舞蹈中心合作组建过一个舞蹈班,专跳好苗子重点培养,拿过不少奖呢。我妈却不同意我参加,她说跳舞有什么用,真跳出来的有几个?就是跳出来了也逃不过春晚给人伴舞的命,一辈子都是配角;她还说压腿受伤瘫痪的新闻也不少,受这个罪、担这个险,不如在家好好念书——这是我第一次激烈地反抗‘法西斯’,当然也是最后一次,她急火攻心又吵不过我,反手就朝我扔来一个热水瓶——”谷小风顺手撩头发,露出后脖颈一片肉疙瘩似的伤疤,“结局是很惨烈的。万幸的是,我躲得快,没烫着脸。”

“那你现在还跳吗?”祝银川温柔地问。

“还敢跳呀?早不跳了。不过当时我非跟我妈别劲,伤口一好,我就又去表演了。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出舞剧叫《亲亲小鹿》,我演一只小鹿,跳得格外卖力,头上的鹿角都跳歪了……老师都夸我有灵气,但说我妈私底下去找过她,死活不让我继续,她也没办法,于是一支舞20个人跳,就我一个因为场外因素落选了,所以那是我最后一支舞,我爸当时在外地出差,我妈也不愿意来看一眼……”谷小风的眼眶陡然泛红,好一会儿才叹着气说,算了,不讲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是啊,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银川摇头轻笑一声,在话题越发沉重之前,说,“师哥给你几条新生入学的建议吧。”

祝银川认真地讲了一些,关于社团、联谊和学生会,然后他说,“最后一条最重要,就是不要延承医学院师哥师姐的歪风邪气,尤其不要在解剖课上偷拿老师的寰椎标本,那是用来授课的,不是拿来当钥匙圈的……你入学不久,可能还不知道什么是寰椎……”说着他就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手腕一抖,晃动着的钥匙圈赫然就是一节白花花的骨头。

谷小风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是个段子,于是放声大笑。她边笑边抹眼泪,直到祝银川将这截寰椎取下来,送给她说,祝我们有一天都能自由自在,乘风高飞。

这天之后,一连几天,谷小风特意多留意一眼在宿舍楼下等待温颀的男孩子们,发现祝银川不在其列,便打心眼里高兴。

十几岁尾巴上的女孩每晚熄灯之后都会夜聊,祝银川的名字也就频繁出现在了女孩们的谈话中,时间一长,全寝室都猜透了谷小风那点女儿家的小心思。

温颀几乎从不参与夜聊,她不屑与丑小鸭为伍,丑小鸭们也不稀得招惹她。班长与杨沃若不会主动跟温颀说话,倒是温颀,一旦有求于人,翻脸便比翻书还快。她总会因为一些奇怪的理由不得不逃课,每当此时便会低声下气地请谷小风帮她应付老师点名,过后又恢复成一贯的高冷美人姿态。班长与杨沃若没少悄悄给谷小风递眼色,勿要热脸贴人冷屁股,然而谷小风心软,想到两家长辈还是同学,所以对温颀有求必应,次次都成功替她打了掩护。

后来,谷小风从母亲那里知道,温颀自从进了大学就一直在外兼职,从没伸手向家里要过钱。她把此事告诉杨沃若,杨沃若却说,你看温颀平时花钱大手大脚,一个包就好几万,而去年交大毕业生的平均月薪也才两千多,什么兼职这么挣钱?肯定是些不可告人的勾当。

谷小风也好奇。于是某日两个女孩偷偷跟踪温颀,跟到一家酒吧门前,才发现原来温颀是这里的酒水推销员,工作性质介于销售与“酒托”之间,基本就是利用美色令男性顾客为那些昂贵的洋酒买单,虽不至于违法,但也不光彩。她们还看见温颀斡旋众多男性之中,不仅有中国人,还有老外,她似乎会很多种外语,韩语法语希伯来语,她跟所有人谈笑风生。

这天酒吧里女孩寥寥,明显狼多肉少,酒吧经理一眼看出谷小风她们是不谙世事的大学生,就问她愿不愿意来垫个场?谷小风勿晓得“垫场”是什么意思,只听说一晚上好几百,便在杨沃若的怂恿下点了头,直到酒吧正式开场之后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要被些不怀好意的男人灌酒的。

起初两个女孩还觉得新鲜,然而一杯烈性洋酒下肚,谷小风当场就吐了。身旁一群男人毫无怜香惜玉之意,还一个劲起哄,逼着她再喝一杯。杨沃若哪儿见过这么混乱的阵仗,二话不说便撂下谷小风,自己跑了。

那天的后续谷小风记勿清了,只依稀记得出租车夜里不能进校门,是祝银川把醉得不省人事的她从校门口背回了寝室。

这让谷小风想起了曾背着自己上医院的老田。

那天她被亲妈用热水瓶砸倒,惨叫一声晕了过去。迷迷糊糊中,感到老田背起自己就出了门,只留下谷雨瘫坐在地,流着眼泪连抽自己嘴巴。老田一路疾跑,又快又稳当,他的后背那么宽阔,像兀立深海的岛,而她自水中浮起,伏在岛上,那么安心。

谷小风勿晓得祝银川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晚的酒吧里,但一颗年轻、悸动的心终于还是彻底沦陷了。只可惜,真心还没来得及吐露,她就看见了祝银川与温颀牵上了手。

对铺的杨沃若最了解这段往事。她看见谷小风一人面墙而坐,哭着吃一只番茄。她的肩膀一抖一抖,极力压抑的哭声细若蚊蚋,但眼泪一滴一滴、豆子似的往下砸。

此后每天晚上,温颀去酒吧兼职,祝银川都会负责接送。两人在校园一前一后地走着,之间略微拉开一段距离,看着好像是一对,又更像是陌生人。同学当中没人看好这段恋情,杨沃若甚至放话说,我敢跟你打个赌,他们铁定走不到最后。

“凭啥这么说?”谷小风不认同。她早在他们那种若即若离的关系中,看出了巫山沧海。

“凭啥?就凭温颀这张拜金的面孔!”包打听的杨沃若甚至替谷小风感到庆幸,她说,祝银川是学校里出了名的贫困生,他大一的时候甚至得背着瘫痪的父亲上大学,直到去年他父亲的病情有所好转,家庭经济压力稍稍缓解,才不用他半工半读。她还说,听说祝家上下九口人呢,祝银川是一片起起伏伏、疙疙瘩瘩的黄土坡上唯一一个大学生,九口人的担子都落在他一个人的肩膀上,注定一辈子受穷。

班长与杨沃若决定帮谷小风出口气,开始联手排挤起了温颀。普通女孩对一个出色同性的同仇敌忾,其实颇可悲也颇拙劣——每当温颀进门,她们其中一个便会夸张地捏起鼻子,讽刺地说一股狐貍精的味道;后来杨沃若还跑去找生活老师告了状,说温颀每天在外做些不三不四的兼职,三更半夜才回寝室,严重影响了寝室其他人的正常作息。

生活老师一听,这还了得?又忙找来谷小风求证。谷小风却沉默,尽管温颀横刀夺爱不仗义,但她也不想干这种背地里下刀子的缺德事。然而生活老师把这种沉默视为默认,第二天就把温颀调离了她们寝室。

很快,关于温颀的流言就在学校里传开了,男生们捶胸扼腕之后,转而开始对谷小风吹口哨。

这个开头风花雪月、结尾刀光剑影的故事也有一个好处,失恋后的谷小风狠狠瘦了一把,她留起长发,尖尖的下巴颏儿也慢慢现了形。她也给新来的师弟师妹讲那个关于寰椎的笑话,就是再也不肯吃番茄了。</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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