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庞也挺坦诚:“有一件事,你今天必须给我释疑,以前每次都是你跟我竞争,咱们抢央视标王、抢奥运赞助、抢足球队的冠名权,怎么突然有一天,这些你都不抢了?别的手机企业都还抱着塞班机,铺天盖地搞营销的时候,你怎么就想到要悄悄研发起自己的智能手机了呢?”
贝时远微眯了眼睛,沉吟片刻,道:“因为一个人,这个人在2006年,在手机核准牌照还没取消的时候就跟我说,营销不是长久之计,手机企业得有自己的‘护城河’。”
“那么早?”老庞笑出一声,开玩笑地问,“谁啊,乔布斯?”
贝时远轻声叹一口气,没有说出“顾蛮生”的名字。
“东美当初从你手里抢下了北京奥运的手机赞助,全世界都看见了我的logo,那是何等风光,唉,好汉不提当年勇,我这个孬汉也不提了,总而言之,还是你厉害。”老庞又摇摇头,叹了口气,他举起酒杯,“知道你胃不好,你就以茶代酒吧,咱们碰个杯,也算是你这个老对手向你致敬。”
贝时远爽快地端起一杯清茶,与老庞碰了碰杯,抿下一口微苦的茶,他问老庞:“今后什么打算?”
老庞只能以酒消愁,手起杯落地一饮而尽,抬起手背抹了把嘴,道:“可能会去美国休息一阵子,再想想该怎么东山再起。你呢?那些新品牌不断以低价机冲击市场,我看这个行业得乱好一阵子,你的贝思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以前老庞这人锋芒毕露,坊间人称“庞大炮”,仗着腰包充盈,说话口无遮拦,四处开炮,最喜欢的就是针对贝思与贝时远。两个人隔空打过几次嘴仗,胜负各半,如今,庞大炮昔日风采**然无存,说话间竟也有了几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味道。
到了这个地步,贝时远没打算再瞒对方,其实这个行业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想瞒也未必瞒得住。他实话实说道:“贝思的现况也没外界以为的那么好,做电脑的、做空调的,甚至做美颜软件的都来插一脚,叫得上名字的品牌少说几十家,这种情况至少还得维持个好几年。我想在子品牌上先试试水,看看能不能利用电商平台打破原有的销售模式。”
“手机也能在网上卖吗?”习惯了线下开店的老庞一惊,旋即马上给贝时远竖了个拇指,“眼界宽,才能走得远,这点上我确实不如你。”
这顿饭食之无味,不过一个钟头就匆忙结束了。
临了,老庞向贝时远告别,也没有一身壮士身先死的豪迈,只黯然地说一声“但愿后会有期”就走了。他的脊佝偻如弓,脚步很沉,一步一个拖沓的声响,显得很不精神。
“这个行业真是催人老,以前的庞总意气风发,无论什么时候都抬首挺胸,像个雄赳赳气昂昂的将军,可现在的他,如果只看背影,我一定认不出来。”贝时远望着老庞远去的背影,心头五味杂陈,他到底不愿俯首于顾蛮生的优秀,但又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一直跟顾蛮生较着劲,他就不会砸掉刚刚生产出来的塞班机,那今日的贝思多半也会步上东美的后尘。
“贝总,”身旁的柯彩突然喊他,她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了两张电影票,递到他的眼前,“最近不是电影节嘛,许多经典片子重映,我约了朋友去看电影,可她临时放了我的鸽子。再过两小时电影就要开场了,我一时也约不到别的人。现在时间还早,要不这票就送给你,你回去接你太太一起看吧?”
贝时远摇摇头:“不用了,票还是你留着吧,夏晚这几天在美国。”他想起来,这两天确实是电影节,大量经典老片重映,每一场都是一票难求。
柯彩故意装作不知他家的情况,问:“贝太一个人去旅行?”
“不是,她的侄女在美国,虽说那边有亲戚照应,但她还是不放心,时不时就会去看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贝家似乎还是最难念的那一本,贝时远轻叹口气,“反正,票你留着吧。”
“我留着也约不到人,我自己也没有一个人看电影的习惯,”柯彩轻叹气,微蹙眉,做出惋惜状,“这可是《廊桥遗梦》哎,我好不容易才抢到的电影票,浪费了太可惜了。”
柯彩其实早就知道曲夏晚不在家里,也知道贝时远最喜欢的导演就是伊斯特伍德,自打在医院里与贝妈妈见了面,她便费尽心机地讨好她、笼络她,如今对贝家那点事情,她了如指掌。
贝时远见时间还早,柯彩这边又没有归意,想到自己一个人回家,对着满腹牢骚的母亲也委实没意思,便微微一笑道:“要不咱俩一起看吧。”
这次影展,伊斯特伍德的电影其实有两部,一部是更为人熟知的《完美的世界》,另一部则是当初在美国上映时也争议颇大的《廊桥遗梦》。柯彩别有用心地挑了这部《廊桥遗梦》,而且出高价,找黄牛,抢来了不止一个场次的电影票。
这是一部歌颂相见恨晚、爱而不得的电影,用更直白俗气的话说,这电影讲的就是一段婚外恋。
黑漆漆的电影院里,当看到深爱女主角的男主角独自去世,两人自廊桥一别之后再未相见,柯彩潸然泪下,她用纸巾不断轻拭眼角的泪水,也惊起了贝时远的注意。他没想到,这个女人平时看来职业干练,竟也有如此细腻柔软的一面。
舒缓哀伤的片尾曲响起,掌声经久不息。放映厅外的一个角落里,一对迟到了整场电影的年轻情侣总算到了场,他们在隐约传来的一片掌声中,热烈地旁若无人地彼此拥吻。气氛对了,就什么都对了。
电影散场后,连日的风雨已经停了,雨后空气新鲜,月明星稀。一部好电影令贝时远心情莫名轻松,家里那些嘈杂与不快都散若云烟了。他与柯彩肩并肩地一同走往停车场,随意讨论着电影剧情,结果惊喜地发现,柯彩竟与自己喜欢同一位导演,伊斯特伍德的每部电影她都如数家珍,她说她最喜欢的就是《廊桥遗梦》。
“因为是爱情片吗?”贝时远其实喜欢导演早期的西部片,那种孤胆英雄的落寞气质令他着迷。
“不全是,”柯彩认真道,“因为真正的爱情往往相见恨晚,求而不得。”
贝时远倒不同意她的话:“这电影把婚姻描写得太可怕了,婚姻本来就不靠**维系,而是平淡中双方履行责任。电影里有一句话说得好,‘尽管爱情的魔力不可抗拒,可如果放弃责任,爱情的魔力就会消失,就会蒙上一层阴影’。”
“那你的婚姻呢?是王子与公主幸福到老了,还是爱情已经被消磨殆尽,只剩下平淡中的责任了?”女人突然停下脚步,这么问。
贝时远一直边走边漫不经心地与柯彩交流,冷不防被迫停下来,便转头对上她的眼睛。他这才发现,女人描眉打鬓下,美得十分隆重,尤其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头某种灼灼的感情简直呼之欲出。他不禁被吓了一跳。
一个卖花的小孩儿恰在这个时候跑来撞了他们一下,高举起手里一枝打蔫的红玫瑰,笑盈盈地对贝时远道:“哥哥,哥哥,给女朋友买枝花吧。”
女人的眼神更直接了,两个人就这么无言地互相看着。夜晚十一点多钟,地上的积水挥发着泥土的淡淡腥味,雨后的薄雾在城市上空缓缓浮动,像一尾一尾白色的游鱼。
卖花的小孩儿看出这对没戏,又一溜烟地跑没了。
今天的影展还有最后一场,处理完公务,杨柳也约了朋友来看电影。时间还早,她慢悠悠地找地方停车,忽然被一对男女攫走了目光。她看见他们站在昏黄的街灯下,一言不发地彼此对峙,他们前方的信号灯已经转为绿色,但两个人始终一动不动,只是这么静静地互相看着。
又是一对痴男怨女。杨柳淡淡一笑,刚准备移开双眼,倏然又意识到事情不对劲。这个男人的身影非常熟悉,这个女人她也见过。她认出了他们。
这时男人扭过头来,也看见了她。他的脸色骤然一变,很快就带着他的秘书略显窘迫地离开了。
进场前目睹的这一幕令杨柳无心观影,影片放映结束,她拒绝了友人约她一起泡吧的邀请,沉着脸开车回到家中。躺靠在沙发上,杨柳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决定给远在大洋彼岸的曲夏晚打个电话。
她本想把今夜所见一五一十地告诉曲夏晚,可转念一想,当时贝时远与柯彩间的气氛虽然微妙,却也不是出轨的铁证,顶多是两人之间有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所以,话到嘴边她又及时改口,变成了一句最寻常的寒暄:“你在美国怎么样?该不是乐不思蜀,不想回来了?”
“再不从那个家逃出去,透口气,我都快闷死了。”曲夏晚承认,她三天两头飞去美国,不只是为了人在异乡的曲思彤,而是实在受不了与贝妈妈同处一个屋檐下的压力,堂而皇之地找个借口罢了。
“你不想一天二十四小时对着你的婆婆,有没有想过出去找份工作?”杨柳问。
她倒不是没想过找工作,曾经也有一个不错的机会摆在面前,她路上偶遇大学室友,对方如今已是某电视台的节目总监,对方在两人闲聊中透露,该节目正在招募出镜记者,不要求是应届生,就是没编制,还得吃苦。
曲夏晚大学念的就是新闻系,打小的职业理想就是当主持人,只是后来阴差阳错,没当成主持人,反倒成了阔太太。曲夏晚对大学室友的提议非常动心,回家就着手准备投简历,没想到被丈夫贝时远看见,简单问了问她缘由,兜头就是一盆冷水。
“你这么些年没工作过,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唯一的主持经历就是校迎新晚会,怎么跟那些比你年轻又比你经验丰富的人比?”他拿起她的简历看了看,笑着在她额前落下一吻,“再说当阔太太不好吗?多少人羡慕你,何必出去自找苦吃。”
说着他就将她的简历对半撕了两下,随手弃了。
曲夏晚将这个令人气馁的故事告诉杨柳,叹气道:“我确实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
“可你现在这样逃避,就跟和贝时远两地分居没两样了,”思来想去,杨柳还是决定婉转提醒一下曲夏晚,“小心别人趁机惦记你的老公,窥伺你的家庭。”
周末之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杨柳很早就去了一趟贝思。她知道贝时远动了胃部手术之后,鲜少朝九晚五,他肯定比员工到得晚。
来人都要登记,杨柳一身西装,大步生风地来到前台,稍稍四下环顾,贝时远果然是个外貌至上的完美主义者,贝思的前台大厅辉煌不失雅致,前台小姐漂亮得能跨河而过去竞选港姐,就是口红的颜色涂得艳了点。
她对前台小姐道:“我有个项目要跟你们贝总谈,我进去等他。”
因为顾蛮生,两家企业关系紧张,这是全行业皆知的秘密,杨柳这话显然是胡掰瞎扯,但因为理直气壮,反倒令人挑不出错。
前台小姐挺为难,让不让杨柳进公司似乎都不合适,只能先礼貌地拦着,说:“我们贝总还没到,要不柳总你在大堂里等?”
“二十亿的项目,你让我在大堂等?”杨柳和蔼地微笑,随手抽了前台桌上一张纸巾,替对方擦了擦口红,然后垂下眼睛,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好看多了。”
前台小姐被这气势完全摄住,不敢再阻拦推搪,只好拨打柯彩的分机号,请她前来救急。
柯彩很快出现在前台大堂,向杨柳微微一欠身,不卑不亢地打招呼:“柳总,你好。贝总这会儿还没到公司,你找他有什么事,都可以先跟我说。”
“找的就是你,借一步说话。”杨柳扭头就走。
柯彩停滞在原地五六秒,这才不情不愿地跟上去。廊桥之夜她也看见了杨柳,接到前台电话的时候就已经明白对方为什么找上门来了。
“柳总有何指教?”她尽量不卑不亢。
杨柳不冷不热地注视着柯彩,也不说话,忽地朝着她的脸伸出了自己的手。
柯彩比曲夏晚高不少,自然不怵对方,但杨柳跟她身高相仿,气势更是胜了她一大截。柯彩本能地有些怕这个女人,被这动作吓一跳,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她以为对方要掴自己一个耳光。
“怎么,你以为我会打你吗?”杨柳挑眉笑笑,手指轻佻地捻过柯彩的发丝,便取下一瓣艳桃红色的花瓣,递在了她的眼皮子底下。
“应该是我来的路上没注意,风把花瓣吹来,沾在了我的头发上。”对方不是要打自己,柯彩稍稍宽心,试着套近乎,“这花好像是三角梅,到花期了,柳总喜欢吗?”
“不喜欢。”杨柳回答得斩钉截铁,“三角梅的寓意不吉利,以至于这花也显得很轻浮,很俗艳。”
柯彩这才反应过来,三角梅寓意三角恋,对方还真是来警告自己的。被杨柳不着痕迹地贬损一番,还没法直接还嘴,柯彩用指尖弹走这片花瓣,脸色变得不好看了,话也跟着不客气起来:“我以为像柳总这样斯文体面的女强人,是没工夫管别人家的闲事的,毕竟,又不是那些成天张家长、李家短的泼妇,您说是吧。”
“你还真说错了。我出生在农村,打小荒生野长,就喜欢抱不平、管闲事。记得小时候,隔壁邻居家未满月的两头猪崽子被野狗叼走,我跟我爸抄起烧火棍就去追,我跑头一个,愣是兽口夺食,救下一头,那狗牙都被我打掉了,小猪还活着呢。”杨柳朝柯彩微笑,表现出十足的耐心与好脾气,“我还喜欢公私分明,一个行政助理,只需做好她的本职工作就可以。柯小姐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一个过犹不及的员工,是很难在这个行业干下去的。”
柯彩听出了杨柳话里的警告之意,没敢吭气。
杨柳看出对方听懂了,大方一笑,扭头就走,一点不拖泥带水。</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