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顾蛮生那百折不挠的专注精神赢得了龙副县长的欣赏,也随之赢得了几乎整个贵州市场,然后佳音飘万里、传各地,向展信预订交换机的电话一夕之间纷至沓来。
小点的村子用几十门、几百门的单位用户交换机,大点的县城用千门数字局用交换机,顾蛮生打的主意是“闪电战”,甭管收没收到钱,接到订单就派小队上门安装,然后按照他跟杨柳在万川村的成功经验,安装小队都得留下一个月负责后期服务。如此一来展信原先那点人手就不够了,顾蛮生能亲自上门的就决不假手他人,但实在分身乏术,把他劈成八瓣也不够。
偏偏以余少哲为首的那群展信老员工根本使唤不动,这些人半分力气不出,却爱以元老自居。好容易拨乌云见明月,哪能容人拖后腿,顾蛮生索性撇下他们,直接去招工市场上找人帮忙。
订单一份份来,活儿一件件干,顾蛮生挂了又一个订货电话,立马撸起衬衣袖子,招呼着临时请来的工人去仓库搬出一台千门交换机,准备连人带货一起去外地。
这天本是星期天的上午,对方只是随手先拨个电话问一问,压根儿没想到这个电话会被应答。旁人哪里知道,顾蛮生为了抢市场,吃住几乎都在公司,早没了工作日与休息日之分。
刚刚踏出仓库,余少哲忽然半路杀出,带着几名老员工堵在了他的身前。一人多高的机器,几个人小心抬着,顾蛮生吩咐大家把货卸下,动动胳膊,松松筋骨,冷眼看着余少哲。
“你在非工作日的时间找外人搬我们展信的货,你跟杨总请示了吗?”余少哲眼见去了一趟贵州,杨柳跟顾蛮生一天天地亲密起来,早就酱油店里打架,醋意盎然了。他存心挑事儿,向顾蛮生凑近一张脸,故意一字一顿地说话:“不问自取视为偷,要不要把杨总找来评评理?”
“找,”顾蛮生站姿挺拔,铿锵回答,“找来正好。”
余少哲有备而来,一早就通知了在家休息的杨景才。果然堵人的阵势摆出不久,杨老板就被引进了厂门。他伸着脖子看了看对峙中的两拨人,问道:“这大周末的,怎么回事?”
不等余少哲恶人先告状,顾蛮生对杨景才说:“总用临时工不是办法,我打算招一批人,先招一百来号吧,不够再招。”
“招这么多?”余少哲当场跳脚,“你要招人问过杨总吗?”
杨景才就在身前不到三米处,但顾蛮生一点没有征求老板意见的意思,冷静道:“我没打算问,这人我非招不可。”
杨景才还没发表意见,余少哲那边就有人起哄附和,七嘴八舌,说老员工们陪着公司从低谷一路走来,个个忠心耿耿,人人劳苦功高。现在展信刚刚开始盈利,大规模招人必然削减这些老员工的福利。
杨景才确实对顾蛮生有些意见。从自作主张在万川村逗留数月开始,顾蛮生所做的一切决定,基本就没问过他,显然早已不把他这个无能的老板放在眼里。
顾蛮生看出杨景才一言不发下的暗潮涌动,平稳冷静地自己说下去:“杨总是当过兵的人,知道部队里最怕兵油子。我们是活下来了,可光活着就够吗?现在是开疆拓土最好的机会,可这群人不想打仗,也打不了仗,展信养不了只会吃喝拉撒的闲人,想要更进一步,必须立即招新。”
余少哲简直暴怒:“你想抢班夺权还是怎么着?展信的老板姓杨,不姓顾!”他扭头看着杨景才,冲他蹬了一脚地,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杨叔”。杨景才刚才就一直表情复杂地望着顾蛮生,半晌之后咳嗽一声,从这种不算表态的表态来看,他是真对顾蛮生意见不小了。
“这儿轮不到你姓顾的说话,你有种就跟我在杨叔面前掰扯掰扯,怎么,不敢啦?”仗着老板给自己撑腰,余少哲见顾蛮生不再说话,越发得寸进尺,“哎哟,刚才不还跩天跩地的嘛,怎么,不出声啦,啦?”
有心杀敌,无力回天,老板摆明了不想支持自己,顾蛮生此刻没什么复杂的内心活动,只是无端端地感到乏力。他站得笔直不动,微眯眼睛皱着眉,仿佛是在跟跳梁小丑似的余少哲对峙,又仿佛早已遁入虚空的遗迹。
忽然间,厂门外又风风火火地进来一个人,像一注鲜艳浓重的油彩般,大剌剌地泼了过来。还是浩子够机灵,看出余少哲这回存心要给顾蛮生难堪,赶紧去搬来了救兵。顾蛮生的眼睛被狠狠晃了一下,原来救兵是杨柳,红裙飒飒如女战神,既艳丽又英武。
杨柳看清院内阵势,二话不说走上前,抬手就给了余少哲一个嘴巴子,打得余少哲目瞪口呆,连杨景才都狠狠一惊。杨柳对余少哲说:“他比你有种,展信现在还就顾蛮生说了算,不服就滚!”
老板虽没发话,但老板的掌上明珠发话了。杨景才对宝贝女儿既爱且怕,打小就没怎么拂过她的意思,现在也默许了她的话。所有试图围剿顾蛮生的老员工都自讨没趣地走了,余少哲捂着被打肿的脸也走了,晦气感尤甚。
待厂房大院里只剩他跟杨柳两个人,顾蛮生调整出足够戏谑的表情,问杨柳道:“刚才那话挺有气势的,可你又没看过,怎么知道?”
杨柳一点不觉尴尬,大方道:“怎么没看过,我认识余少哲的时候他还光屁股呢。”
顾蛮生懒洋洋一笑,眼尾一挑。
杨柳的视线毫不犹豫地下移,落在了顾蛮生的两条长腿之间,然后眼角一飞,扭头就走,还不忘啐一句:“流氓。”
“浩子,她用眼睛非礼我,居然还骂我流氓?”待佳人扭腰动胯远去,顾蛮生才恋恋不舍地扭转头,挥手招呼工人继续搬货,准备一会儿散件运输,带人去现场组装。
在顾蛮生的心里,杨柳已颇有几分红拂女之于李靖的意味了,美艳剽悍还侠骨柔肠。但他还没工夫往一些更缠绵悱恻、催人遐想的故事上想,手脚被放开之后,他知道,展信若要有大作为,就必须赶紧纳入新鲜血液。他让浩子悄悄回到先前打工的宏康电子,试着挖一些人过来他们展信。
朱旸晃晃悠悠地从门外进来,听见顾蛮生的话,当场不解地问:“干吗要回宏康挖人,他们都是农民工,不懂技术也不懂销售,人才市场上多的是大学生,何必费那功夫。”
顾蛮生解释说:“展信的千门机已经销售一空,两千门机也刚刚研制落地,还未经测试就打算上战场,可能安装之后会遇上技术问题,就得派人常驻,提供售后服务。这就少不了大量的安装工人。首先,人才市场上找不到那么多本科专业是电信工程的大学生,就算找得到,工资开销目前的展信也都吃不消,何况宏康那些工人天天干的就是生产与组装程控交换机的工作,所谓不会作诗也会吟,培训起来甚至有可能比刚毕业的大学生还易上手。其次,销售话术可以教授,销售技巧可以培训,但去农村、去县城,关键是能吃苦,还有比宏康那些被压榨血汗的工人更能吃苦的人吗?”
朱旸像是被这话说服了,若有所思地点着头。顾蛮生注意到他挎着的皮包里有部大哥大,眉头一皱:“你哪儿弄来的大哥大?”在朱旸来得及反应之前,他劈手就夺了过来,拿在手里掂掂、看看,真跟砖头一般。
“你悠着点,”朱旸紧张道,“别给我摔了,我花了不少钱呢。”
展信转危为安之后,顾蛮生谨记朱亮嘱托,没亏待过朱旸,所以他兜里是有不少闲钱的。这小子一有钱就不知轻重,像在马厩里憋屈久了的马驹尥蹶子,拦都拦不住。顾蛮生有些替他担心,说了一句:“你才悠着点,有钱也别忘记家里。你哥这会儿人在大西北,一家老小都指着你呢。”
“知道知道。”朱旸伸手去拿自己的大哥大,没想到顾蛮生腕子一撇,直接抛给了一边的浩子,道:“拿去玩吧。”
大哥大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直接落在浩子手里,惊得朱旸心口收紧,脸色瞬间铁青。还没来得及抗议,就听顾蛮生揽着他的肩膀道:“坏了赔你一个,我让浩子拿着有用。”
于是浩子就穿西装、抹头油,拿着大哥大去找了先前跟他关系还算好的工友。工友都对他的变化大为惊讶与羡慕,谁能想到当年真跟耗子一般灰不溜秋、毫不起眼的小子如今却是一副老板做派呢?浩子跟昔日的工友们天南海北地瞎聊,见火候到了,便说了自己如今跟人办工厂,销售程控交换机,正缺他们这样懂生产与安装的技术工,销售有提成,留驻售后有补贴,干一个月可能比他们在宏康干一年都挣得多。工友们都动心了。
这样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陆陆续续就有人辞职了,最后连工头郑高兴都耐不住起了异心,宏康这样的地方确实没意思,老板吃肉吃饱,却连口肉汤都不肯分给下面,郑高兴沾了个远房亲戚的光,其实也从来没捞到过实际好处。见已经去展信的人收入大幅提高,余下的工人个个跃跃欲试,他也打起了同样的主意。磨开面子,郑高兴辗转向别的工人打听完之后,就准备跟他们一起去面试。
到了展信工厂大院里,郑高兴一见到顾蛮生就傻了眼,没人告诉他,展信的老板就是顾蛮生。犹记得两年前自己跟顾蛮生打的那个赌,他当时掷地有声地说过,对方要能开出一家工厂,自己就跪着给他打工。
顾蛮生也在乌泱泱一拨人头里望见了郑高兴,眉毛一扬,“哟”了一声:“这不是咱郑工头嘛!您老也来凑这个热闹?”
郑高兴被人推搡着进了门,冲顾蛮生讪讪一笑:“看看……我就看看……”
说是面试,其实根本不走流程,那些排在郑高兴身前的工人,遑论高矮胖瘦,顾蛮生每一个都拍一下肩膀,笑着说一声:“招。”
薪水比宏康翻了几番,顾蛮生说干得好还有奖金,甚至以后全员持股。周围一片跟春晚似的欢腾氛围,郑高兴不得不跟着强笑,心里头直怪自己当初怎么就把话说这么绝。
转眼顾蛮生来到郑高兴跟前了,他望着直愣愣站着的老工头,眉梢不客气地微微挑高:“怎么着,还不肯低头?你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
浩子跟几个受够了他闲气的工友一起拍手起哄:“不想低头就回去呗,反正属狗的,吃屎也管饱。”
顾蛮生抬起手掌往下压了压,全场就安静了,一双双幸灾乐祸的眼睛盯着郑高兴那张老脸,盯得他几乎肝肠寸断。郑高兴这时又在心里把顾蛮生骂了百十来遍,最要紧一句就是“小人得志便猖狂”,他想:不就是运气好赶上了固话大潮嘛,中国现在处处在装电话,你掘来的这一桶金也不是靠真本事。
他仍然不怎么瞧得起顾蛮生,但有道是男儿膝下有黄金,这话的意思不就是为了黄金可以屈膝吗?郑高兴打定主意之后,喊了顾蛮生一声“顾总”,就真的作势要跪。
然而腰板刚刚一折,膝盖还没碰地,顾蛮生就及时伸手,又一把将他扶了起来。他笑笑说:“刚下过雨,地湿着,别滑倒了。”这算是替他把刚丢的面子又找补回来了。郑高兴正纳闷着,就听见顾蛮生扬声道:“招。”
顾蛮生来了疯劲儿,对着所有前来投奔他的工人大喊:“全都招了!”
接着他就被一个来自湖北的订货电话喊走了,留下哗然的工人们。
朱旸格外不理解,当年他们没少吃郑高兴的亏,他问浩子:“生哥什么意思?请君入瓮?想暗里整这姓郑的?”
郑高兴也同样担着心,他认为自己准是入套了。他一瘸一拐地来到浩子身前,咬着牙道:“我不会任人糟践,你们要是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了,这活儿我不干了,这钱我……我也不挣了!”
“顾总敬重你是77级的大学生,更感谢你当初激他开公司、办工厂,”浩子人小鬼大,像是早有所料,“他知道你会问,他让我转达你,‘以后好好干,咱们一笑泯恩仇吧’。”
挺有分量的一句话,说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郑高兴老脸一红,抬手就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浩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顾蛮生招下郑高兴,不只是为了向人显示自己宰相肚里能撑船。宏康的车间里那么多工人,郑高兴一个人就管得他们服服帖帖,可见确实有几分治人之才,招他以后准能派上用场。郑高兴也投桃报李,保留并改进了宏康原来的那套军事化管理制度,还制定了一套“底薪、业绩提成、加班工时与加班工资”相结合的薪酬模式,既保证了展信的利润,又能让员工心甘情愿地超额付出。
宏康老板那边早视顾蛮生为毒瘤,见他来挖人,也自知留人不住,只能盼着赶紧送佛上西天,好再去招一批廉价劳动力恢复生产。
反正,这一下展信成功挖来了一大批工人,按照各自的性格特征,一部分留在工厂做工,一部分售前跑市场,一部分售后搞服务。顾蛮生跟杨柳靠种地养猪卖出第一批交换机的故事很快在新来的工人里传得人尽皆知,顾蛮生跟他们打成一片,喝酒时也从不避讳提及那段以苦为乐的日子,笑称自己还睡过屎尿满积的猪圈呢。
新来的工人很受这样的励志故事鼓舞,在众人的配合下,顾蛮生的“闪电战”战术大放异彩,展信一鼓作气,凭借着反应快、出手准、价廉物美的设备还有极致周到的售后服务,在别的通信企业反应过来之前,用了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征服了几乎半个中国的农话市场,销售额终于破亿了。
捷报频传之后,顾蛮生抽出一天空闲,跟杨柳一起带着浩子去了一趟动物园。这小子来了深圳这些年,心心念念就想去一回动物园,可惜跟着顾蛮生他们忙得脚不着地,一直没能如愿。
暖和的仲春下午,天高云淡,三个人轻装出发。动物园里的花开得比外头热闹,挤挤挨挨、姹紫嫣红,人工湖春波涨绿,微风在脸上轻柔摩挲。
杨柳在食草动物区给山羊、兔子喂萝卜,低着头,微垂着眼睑,长发在风里一波一波地拂动,没了平日里的风风火火、大大咧咧,她与身后一排美人蕉相映成画。
顾蛮生不禁想,一年春好处,八九不离就是这一幕了。他心一柔软,嘴却更贫,冲杨柳做出喊话的姿势道:“你这么贤良淑德我都不习惯了,该不是想这么忽悠一只,回去清炖吧?”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杨柳照例瞪眼啐他。
顾蛮生哈哈大笑,扭过头来问浩子:“你最喜欢什么动物?”
“我喜欢老虎,百兽之王,太威风了。”浩子还沉浸于刚才百兽之王的威风之中,啧啧有声好一会儿,才反问顾蛮生,“生哥,你呢?”
“我喜欢狼。”顾蛮生的视线绕开杨柳,指向不远处关着灰狼的铁笼子,“狼不比老虎天生神力,威风凶猛,但它更贪婪,更残忍,更锲而不舍,更百折不挠。尤其是头狼,永葆野心与勇气,一旦认准目标就死咬不放。”
栅栏背后的这头灰狼有些瘦,但骨架大如花豹,眼神非常凶悍,好像随时可能破笼而出,一口咬断猎物的咽喉。灰狼注意到有人正盯着自己,便也抬头与顾蛮生对视,他们眼睛直视眼睛,彼此的目光都不带善意。顾蛮生的眼神专注得离奇,专注得吓人,像发了癔症一般,也说不好是凶狠还是虔诚。
很快,浩子就发现自己根本插不进顾蛮生与这头狼之间,甚至有这么一瞬间他意识到,顾蛮生跟这头狼还真有可能是同类。
就在香港回归的前一天,顾蛮生回了一趟汉海。
虽说展信拿下了大半个中国的农话市场,但用他的话说,只有中高端交换机市场的羊才膘肥肉厚,千门机的利润终究太薄,已经无法满足他日渐扩张的胃口了。
万门交换机的研发必须加紧提上日程,然而只靠童蛋子上战场肯定还是不行的。老问题又被抛回眼前,市场早已被国际对手与国内友商占领,展信被狠狠甩在了身后,他现在奋起直追都未必赶得上,只能想办法近道超车。顾蛮生很快想到了他的大学导师于新华。
于新华是程控交换机方面的专家,这会儿已经升到了副教授,顾蛮生之前给他打过几次电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但于新华坚持为学子传道授业,说什么不肯离开高校。
顾蛮生没办法,只能采取三顾茅庐的老办法,亲自回汉海请人。
回家当天才想起来,全中国都在关注香港回归这件大事,但对顾家来说,更重要的是一家之主顾长河“回归”了。
顾长河出狱的那天,顾蛮生正在山西某个县城推广交换机,其后一直奔忙于祖国各地农村,一天也没回过家。儿子不循常理,老子也是奇人,顾长河执拗得不像话。他出狱前国家这方面的政策就已经松动了,跟他同一个原因蹲班房的,只要悔过认罪,都一早就放了出去。可顾长河偏偏嘴硬,非要平反才肯出狱。好在牢里的日子不难熬,他还能看看书、给家里人写写信。
唐茹知道丈夫对这个儿子寄予了厚望,怕他人在狱中,心中擎天支柱倒塌,所以一直没告诉他顾蛮生已经被瀚大开除了。顾长河也是出狱之后才知道,儿子步了自己的后尘,快到手的文凭没到手,反倒乐颠颠地跑去深圳创业了。好消息倒是一个接一个地来,销售额破了千万、又破了亿,但顾长河心里始终结着一个疙瘩——儿子本该大学毕业,获得更好的前途。
得知顾蛮生要回家,唐茹清早就上了菜市场,想着儿子人在异地吃不习惯,准备的都是浓油赤酱的本帮菜,什么红烧肉、油爆虾,毛蟹年糕、马兰头豆腐羹,反正劳心劳力地操持了满满一桌。但顾蛮生没有在饭点跨进家门,他先去谈了一笔生意,待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深夜了。
顾长河没等来儿子,气得一口晚饭没吃,就回房睡觉了。听见开门声,他从卧室走出来,然后就立住不动,跟久未见面的儿子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着。
顾蛮生也不动,他身上阵阵酒气,胸膛轻轻起伏。
他们暂且抽离了父与子的伦常关系,就这么静静地、深邃地互相注视着,目光暗含着两个男人间的较量。
用顾蛮生的眼光来看,父亲老了,不只是他的骨肉皮经受了岁月的摧残,更是他的精气神遭遇了沉重的打击,他已经很难从父亲的眼睛里识别出多少老骥伏枥的志向了,更别提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敢跟领导拍桌子叫板的顾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