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别了英子,美顺觉着英子变了,变不少,不像山里那个英子了。
山里人家至今重男轻女,说女孩子“是给人家养”。比如美顺,家里唯一的女孩,最小,并不受宠。受宠的是二哥。大哥先二哥上学,学习上不如后进校的二哥,所以大哥上到小学三年级就让爹喊回来下地了。美顺上了一年,不是学习不好,是女娃儿上学没用。二哥上完小学又上中学,中学校在镇里,要走一整天的山路,就得住宿。一个月的住宿费、饭费加学杂费虽然不很多,山里人家也掏不起。所以山里人家的男孩子读完小学就算到头了,回家种地,或被山外亲戚带出去打工。美顺家和其他人家一样,供不起一个中学生,为此借钱买一个羊羔子,期望养大,下崽,供二哥读书。羊由美顺每天到山上放。到了夏秋日,全家人上山,钻野林子,采榛子、山蘑菇换钱。那也凑不够二哥每个月的伙食钱。每到交钱的日子,爹都要四下里央求、借钱。
谁知福顺念了一个学期就不念了,说山里小学教的东西到了镇里跟不上,确实跟不上,可最主要的,是福顺受不了镇里同学的嘲笑,跑回来了。
上学期间,二哥从不下地。就是学校放假,勉强到了地里,一会儿也没了人影,不知什么时候就跑了。可二哥嘴好,总能哄得爹娘高兴。爹娘就睁一眼闭一眼,说他从小就没下过地,干一点就不少。在山里,这样的男人哪找得上媳妇?偏偏娟子喜欢福顺。
虽然一个村里住,两家离得挺远,娟子和二哥不知怎么凑到一起,谁也离不开谁了。山里人家都希望自己的女儿嫁到山外,能得一笔彩礼,娟子爹娘也不例外,为此,没少打娟子,可娟子还是跟了福顺。
不过,二哥这个人除不爱下地外,没其他毛病。栓柱上到中学毕业,二哥好歹也读了半年,写字算账都没问题,既然栓柱英子都能卖,二哥咋就不行呢?
果不其然,两天后美顺去看二哥,二哥正在超市门前的摊上,告诉美顺:“这有啥呀?约秤,看秤,还有计算器。手拿把攥就干了。就是熬人。”水果摊位边上是个包子摊,都和二哥熟了,说:“行,你二哥卖得挺好。”娟子上过两年学,现在跟着福顺学,也会摆弄计算器。
饼店一天也不能缺人,即便是长生,一个人也顾不过来。这次之后,美顺白天不再去,偶尔晚间给俩人送肉龙,坐上一会儿。
一段时间没去,福顺打来电话,说不想给栓柱干了。美顺问咋了?刚干一个月。福顺说栓柱开始怀疑他俩了,道:“天天说钱不对账,少一百少二百,好像我们偷着拿了,啥意思啊?”美顺给英子打电话,问二哥干得咋样?英子说:“还行。”美顺说:“我二哥才从家里出来,啥都不懂,你得教他。”英子说:“是。”美顺说:“你还不知道我二哥,出力差点,别的没问题。”英子说:“是,干挺好的。”
美顺挂了电话,又给二哥打,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没拿怕啥?日子长就好了,他就知道咱是啥人了。”
长生也在边上,问:“二哥怎么了?”美顺说:“挺好的。”可是心里憋屈,假如说二哥懒,不爱出力,美顺接受,怀疑二哥偷着拿钱让美顺接受不了。
往后几天,美顺的心一直提着,唯恐什么时候栓柱英子打过电话来,说出什么。这一天到底没忍住,中午没上楼,抓空吃了半张肉饼。一看人少,就去二哥的摊上了。却见栓柱在摊上,不见二哥和娟子。栓柱说:“我刚来,他俩在马路对过小面馆吃面呢。”美顺问他俩干得咋样?栓柱犹豫一下,说:“美顺,我也不瞒你,你二哥不行,这几天一到摊上我就找不着他,总走。附近这些卖东西的他都认识了,总在别人摊上待着,有时还替别人卖货。你说我给你开支,你给别人卖货,算啥?他总说我又没耽误这边卖货。那也不行啊。”美顺说:“我二哥咋能这样呢?我去说他。”栓柱说:“他是你二哥,你说了又能哪样?他也恁大……”说到一半,栓柱突然打住,眼睛闪过美顺,说:“露姐,你来了?这还不到下午呢,咋不睡了?”美顺回头,见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穿一件白色线织敞怀的小衣,里面是飘垂至脚的连衣裙,小黄皮鞋。蓬松卷发,文眉涂唇。正说:“饿了。找你吃饭来了呗。”栓柱说:“哎呀我吃了,刚吃的。”女人说:“吃什么吃了,走吧。”栓柱笑着对美顺说:“看我这姐姐,北京人,纯北京的,老义气了!我这摊就是搁她手里租的。”又向女人,说,“这我老乡,福顺亲妹子,嫁到北京了。公公是厂长。”美顺便笑着点头,说:“你好。”女人也点头,笑笑回应。却见那一边福顺娟子穿过马路,快步走来,福顺边走边叫:“老妹,你来了?”栓柱说:“正好,你俩回来了,盯摊吧,我俩去吃饭。”便出了摊位,说:“露姐,走呗。”</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