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响起敲门声时,马一鸣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到了师父徐丑虎拿着一个饭盒站在门口。他赶紧起身,徐丑虎把饭盒放到了办公桌上,提醒着:“从没发现你这么敬业啊,都十二点了,查号都没去,在这儿看什么?”
他凑上去看,马一鸣掀着饭盒,往嘴里塞着吃的,一看都是号内监控,徐丑虎笑道:“楼上那几位比你看得多,分析了两天了,呵呵。”
“有结果吗?”马一鸣问。
“案情暂属保密,我不知道。”徐丑虎道。
“师父为什么不让我加入啊?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毛大龙和粟丰盛了。”马一鸣不解地问。
“你既没有正式办过案,也没学会服从指挥,谁敢用你啊?”徐丑虎坐着点了支烟,吸了口逗他。
马一鸣悻悻放下饭盒道:“指挥是谁,潘书记?我找他说去。”
“不是,是你怼过的一个人。”徐丑虎道。
“那我怎么知道?我怼过的人多了。”马一鸣道。
“肖伟平,你自己去说吧。”徐丑虎报出个名字。
马一鸣想了想,还是安生地拿起饭盒来心不在焉地吃着。
徐丑虎笑着问:“哟,怎么了?这就哑火了?”
“肖伟平是标准的学院派,水平不如潘处,我们这些野路子他看不入眼,还是别讨没趣了。”马一鸣道。
徐丑虎一听好奇了,出声问着:“你说‘我们’,把我也包含进去了?”
“你要拿不出学历来,就包括你。”马一鸣嗤笑道。
老徐嘿嘿一笑道:“还好,把师父和你归到一路上了……我可以透露给你一点,他们现在也在纠结,毛大龙肯定隐瞒有余罪,但问题是,他在这儿已经关两年了,不可能知道粟丰盛的下落;如果粟丰盛铁了心对付你的话,理论上行得通,但实践上,我还真想不出他会怎么操作?带人攻打这守备严密的看守所?还是趁你外出时候,来个半路截杀?似乎都不可能啊。”
在现在的治安条件下,恶性犯罪恐怕你走不出两条街就得被摁住了,而且体貌但凡一落到监控拍摄里,恐怕在全国范围内都举步维艰。要报复一个警察,不比贩卖大宗毒品的难度小,更何况,是在警方已经有所警觉的条件下。
“可您想过没有,头上悬一把刀,比被人砍一刀还难受啊。”马一鸣道。
“所以得解决啊,解决不了,你就待在看守所,他要真敢闯进来,那我还真佩服他……闲着也闲着,跟师父说说,如果是你的野路子,你准备怎么干?”徐丑虎问。
马一鸣眉头一皱反问:“我怎么觉得他们无计可施了,让你来挖情报了?”
“嘁,你别尾巴翘上天了,现在一个经侦专案组,一个留守营镇命案专案组,能调动的警力数以千计,你就算长了天眼,也算不过大数据吧。”徐丑虎鄙夷道。
“大数据只会给你方向,给不了你答案。给方向的前提是,你得设定正确的筛选条件,我作为局中人都一头雾水,他们能知道个屁啊。”马一鸣不屑地喷着,又嚼了几口米饭。
“好,说说你比屁强的想法。”徐丑虎道。
马一鸣边吃边道:“第一层,毛大龙之所以被捕,是慑于我们大国的外交压力,这点不需要多说。但从小处着眼,这么一个呼风唤雨的毒枭落网,肯定要引起地方上黑恶势力的重新洗牌,那毒船不是毛大龙一个人的生意,船上还有很多当地人,肯定涉及多方利益,他一个人绝对吃不下。他被抓,接下来肯定是生意和财产甚至包括手下都要被瓜分,没意见吧?”
“嗯,继续。”徐丑虎听着,对马一鸣的眼光要格外高看一眼了,这和肖伟平的分析似乎有共通之处。
“第二层,粟丰盛依附于毛大龙,毛大龙失利,他肯定就是被清除的对象,出事前他刚吞了葛亚杰的财产,即便那船毒品被缴,肯定余财也够肥,如果真就为了躲避国内警方追捕的话,其实他换个国家待就对了,是不是这个理?只要销声匿迹,只要找个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完全就可以了。”
“对,但事实好像又不是这样。”徐丑虎道。
“再往深里想,警察的追捕,好歹需要证据。黑帮的追杀,知道个样貌可就够了。而粟丰盛这张脸,他不但得应对警方的追捕,而且得应对黑帮的追杀,你说这种情况下,换个脸回国,岂不就成了最好的方式?”马一鸣道。
“你这是知道结果说过程了,知道钟仙妹扮李芳和看到何尚峰了才反推回去的。”徐丑虎道。
“既然能推回过去,那就还能推向未来啊,我说了没人信啊。”马一鸣道。
“你说什么了没人信?GANE平台那事?还用你说,部里都针对那几家部署侦查了。现在你查查,爆雷的平台多呢,有十几家,各省几乎都有,大的跨省十几、二十几个市,小的甚至在一个城市都能骗大把的钱。”徐丑虎道。
“我想说的是,粟丰盛这号职业犯罪玩家,他和普通的作案不一样,比如我们在集训队时查到的新型毒品案,他的出货方式是使用了祝沛同的渠道,让所有的嫌疑都指向对这一切懵然无知的祝沛同。当第一次失利后,所有人认为不可能再采取这种运毒方式,可他恰恰相反,手法一变换,仍然在同样的路上搞着大宗贩运,能端了毒船,对我来说是运气,对于他,那是实力啊。”马一鸣感慨道,对于这个对手,他一直有力有未逮的感觉。
“你说了个锤子,从GANE平台又跳到了贩毒上。”徐丑虎跟不上马一鸣的思路了。
马一鸣笑道:“强者不会抱怨环境,更不会拘泥于手法,祝沛同干走私的,不照样跨行洗钱、偷渡?葛亚杰船王出身,不照样玩电诈、开园区?粟丰盛这种能人,从贩毒跳到非法集资上有什么难度?本来他就是经济犯罪高手,毒资都是通过他洗的,葛飞、葛郎郎、葛海这几个不如他的,都是玩虚拟货币的高手,他能差了?”
“你是说,GANE平台的幕后人,是粟丰盛?”徐丑虎真吃了一惊。
“何尚峰藏在我的老家,等着敲我闷棍;钟仙妹化名李芳,藏身滨海。两人都在GANE平台麾下,如果不是,这么多巧合,您能给出合理解释吗?”马一鸣反问。
徐丑虎一撇嘴道:“再合理也得有证据啊,你瞎搅和一通,李芳跑了,何尚峰也跑了,滨海这头的负责人谢萍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还查个屁啊。”
马一鸣笑了:“那看来师父您知道点案情啊,都知道谢萍说不出什么来。”
“我道听途说的嘛。”徐丑虎嘿嘿一笑道,“现在乱成一锅粥了,断卡和冻结资金引起社会反响很大,这帮孙子真缺德,涉案资金处理的花样千变,我们一查到一断卡,绝大多数伤的都是不知情的群众。”
“对呀,这就是他的惯用伎俩,浑水摸鱼,乱中取利,用绝大多数群众隐藏那一撮坏群众。您想想,我们当时对全市娱乐场所围剿的时候,他就在新丰镇大大方方地出货,倾销的比我们查到的估计多得多。我们查办葛飞一案时,他却趁机吞掉了葛亚杰在海外的园区。我们海上禁毒随后抓获毛大龙,他依然在乱中取利,我估计毛大龙的班底,大多数落到了他的手里。”马一鸣道。
“这里面有个疑点,正常情况下,他赚得足够多了,即便毒船损失了,落在他手里的依然很多,这种情况下,还有必要再回来搞个集资诈骗?”徐丑虎问。
“潘处还是潘处的时候,就一直强调803是自己最后一站了,你看他现在提拔了纪检书记,不是干得更来劲了?人的欲望怎么可能会有止境,您原来所求的不过是查明真相给您一个说法,现在都官复原职了,不也觉得退休前还能上一级享受个待遇?呵呵,之于一个职业犯罪玩家,不会嫌钱多,更不会嫌事小,就像我,即便心平如镜了,也按捺不住想超越曾经的自己啊。”马一鸣笑道。
这直指内心的话让徐丑虎微微脸红,他笑了笑道:“好吧,假设你的假设成立又如何?一个拥有海量资金,拥有杀手甚至地下武装,而且还把脸都换了的对手,如何破?”
“破个屁,再对上他,我十死无生。幸亏我们枪支管制严,在老家如果他们手里有武器,我早交待了。幸好那天我是心血来潮去的,他们没有准备时间。”马一鸣庆幸道,不过话却很丧气。
“说了半天都是废话,我还以为你有办法了,那没办法你在这儿看毛大龙干什么?他能飞了?”徐丑虎瞬间泄气了。
“我在想那串密码,那有可能是把钥匙。”马一鸣道。
“不用可能,专案组推测这应该是虚拟货币的密钥,但没有地址码,密钥没用。”徐丑虎道。
“我不是指密钥,我是指可能是打破目前僵局的钥匙……师父,您觉得有没有可能,粟丰盛布局这么久,其实是为了毛大龙隐藏的浮财,而集资诈骗、包括我,只是个捎带啊?”马一鸣突来一问。
“啊,可能吗?”徐丑虎张大嘴。觊觎一个死刑犯的隐匿财产,还是关在看守严密的监狱里,这有点跳脱出他的认知了。
却不料这时候,马一鸣眼睛一亮,拊掌乐道:“那应该就是了,你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推测就是真相,每次都如此。”
“那你的意思是,用这个密钥把人钓出来?问题是,你知道去哪儿钓吗?”徐丑虎给气笑了,这马一鸣越看越像魔怔了。
“我安心做我的饵就好,只要饵够香,没必要非得知道鱼在哪儿呀。”马一鸣道。
“好吧,我看你神经质又上来了。”徐丑虎兴味索然,这孩子越说越不靠谱了。
“师父,您不用怀疑我有心理问题,我一点问题都没有。我知道楼上的专案组正和我一样陷在犹豫中不可自拔;我知道留守营镇一定发生了大事;我知道你们还瞒着我什么;我也知道,潘书记可能正在听着我们的谈话,想找出点灵感来;我猜测,GANE集资诈骗案现在也僵着,和大多数案例一样,找不到真正的幕后……我甚至有种感觉,那未知的危险就在我身边。”马一鸣靠着椅背颓然道,心力和智力在这种极限挑战下,已经明显不足了。
这种种猜测像击中了徐丑虎的心事一样,让他张口结舌,几乎大多数猜得都准确。他看着马一鸣的样子,安慰道:“一鸣,别想太多,安心待在看守所,这儿总不至于有危险。”
“不,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在职业罪犯眼里,不需要合理,只需要可能……可能,可能……他可能用什么方式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呢?”马一鸣喃喃自语着,若有所思地又坐下来,一帧一帧地看毛大龙的视频,日期一天天往前推,他入神的样子连徐丑虎都不忍打扰了,轻轻地退出了办公室。
他替马一鸣巡逻了一圈,再一次走进专案组滞留的办公室时,那里的景象正如马一鸣猜测的,枯坐着一干警员仍然在犹豫,方案一次一次推翻、重来,再推翻。正在犹豫中,潘渊明示意他一眼,和徐丑虎又退出来了,肖伟平也跟着退出来,他轻轻掩上门时,随口道:“他的思路其实和我们是重合的,他在寻找一个切入点。”
“现在不需要侦破,而是追捕,信息量不足,我们无从下手啊。不得不说,这小子没闲着啊,几乎猜得都对。”潘渊明赞了句,但是对于把马一鸣引入专案组还是尚存顾虑,大致的想象方案,肖伟平确实提议以马一鸣和发现的密钥为“饵”,但这个饵该怎么投喂,根本计无所出。
徐丑虎知道两位领导的想法,他为难道:“您二位这事又要瞒着一鸣,又想一鸣干活,这咋整啊?我看他心力交瘁,恐怕扛不起来啊。信心也备受打击,不在状态啊。”
“没什么受打击的地方啊?”潘渊明纳闷道。
“危险……怎么他老说危险,会有什么危险?”肖伟平道,刚刚他确实在听他们的谈话,不得不说,对于唯一一个接触过粟丰盛的人,怎么办案也绕不过去。
“他说未知的危险,还说不敢相信的推测就是真相……我就不相信,粟丰盛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把手伸到这儿?”徐丑虎不信地说着。
“天才和疯子确实是一体的,现在都不知道他在哪一面。”肖伟平评价道。
三人在门外嘀咕良久,仍然是计无所出。约莫凌晨四时的样子,已经告辞回宿舍准备休息的徐丑虎又突然推门而入,把专案组的人吓了一跳。他紧张地招手叫着潘渊明和肖伟平,两人匆匆出来,徐丑虎二话不说,急切地把手机递到了潘渊明的手里,潘渊明播放着这段已经全网疯传的视频,一瞬间眼睛瞪圆了。
危险,真的来了,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来了,毫无阻挡地来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