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天黑了,徐丑虎在那儿闭目思忖良久,拨出去一个电话,是给欧阳惠敏的。真是关心则乱,一出事,欧阳惠敏也有点着急上火,她本来判断马一鸣可能会去找祝银琳那丫头的,可那姑娘在祝沛同和祝畴东被捕后,也神奇地失踪了,明显不太可能。这头的徐丑虎说:“欧阳,如果都找不到,我觉得只有一个地方可能。”
“哪儿?”欧阳惠敏问。
“你说呢?他心里还有什么放不下?”徐丑虎道。
“我知道了,师父你等我,我马上赶去。”欧阳惠敏道。
“我这边近,我先去,不要惊扰他。”徐丑虎轻声道。
众人蒙头不知所谓时,徐丑虎给出一个地名:西郊烈士陵园,陈承杰的墓地。
…………
“哪儿?西郊烈士陵园?知道,知道,就前两天开追悼会那儿……哎,不对呀,马缺德去那儿干吗?哦……”郑委边打电话边从宿舍奔下来,计巧巧在车旁等着,陈薇羽和宋佳子伸出脑袋来期待地看着。郑委一挥手交代道:“欧阳主任说了,马一鸣可能在烈士陵园,想去可以,但强调了一点,什么也不要问。”
这神神秘秘的架势把两人听得更蒙了,宋佳子纳闷地牢骚着:“哟,这才多久啊,还是同学吗?不让说,不让问,那咱们去干吗?”
“不让问,肯定有不让问的道理,你基层来的不懂。”郑委嘚瑟道。这引得众女生齐声啐之。陈薇羽却是放心不下,好奇地问道:“你们说,不会和前两天追悼会的那位有关联吧?”
“怎么可能?”宋佳子不信了,“人家是军转警,卧底毒巢,那身手肯定不是一般人,就这都牺牲了,你觉得马缺德能支撑几天?”
倒也是啊,马缺德实在离大家心里的英雄形象相差太远,不过如果不是的话,这疑惑可就无解了。计巧巧数着,郝昂扬那几个去了海警,还得了荣誉。贩毒案又发生在海上。马一鸣又消失了几个月,如果是“负案”,那肯定不至于让政治处的欧阳主任这么上心,唯一的解释……几个人心里判断出来了:有事。
“郑委,你们好歹在市局,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宋佳子埋怨道。
郑委拍大腿了:“姐呀,市局消息哪有下面灵?我们一周有七天开会,有时候一天都不止一个会,能知道什么啊?”
这问题就来了,巧巧说:“那咱们去还有什么意义?刚才主任怎么说来着?”
“主任说,想去可以去,但什么也别问……这怎么话里有话呀。你们等等……”郑委暂停了,掏出手机,拨了肖景辰阳的电话,一接通,郑委用郑重的口吻道:“肖啊,我看到了一个即将刊出的报告,你在那个专案组待了很久对吧?”
“对呀,怎么了?”肖景辰阳回道。
“原来马一鸣和你们几个都被潘处招募走了?”郑委问。
“嗯。”
一个不置可否的回答。
郑委急了,直道:“是不是兄弟啊?你们不会都成缉毒英雄了吧?留着哥们儿将来傻愣着在台下给你们鼓掌?”
“相信我,那个过程绝对不值得你期待……别套我话了,想来就来吧,潘处就在这儿,你有什么好奇的地方他可以满足你。”肖景辰阳道。
这吓得郑委赶紧挂了电话,不过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不管别人兴奋不兴奋,计巧巧可是兴奋了,直搓手道:“呀呀呀,真的是啊,绝对是啊,筱燕都说了啊,要么出局,要么出众,既然没有出局,那绝对是出众……耶。”
“你瞎高兴什么呀。”郑委酸酸地道。
这下老泼凉水的宋佳子悻悻道:“还没准怎么回事呢。”
“佳子,为什么出事你幸灾乐祸,出众了反而如此失落呢?”陈薇羽笑着问。
郑委凑上来问:“是不是美女对于无法倾倒的异性,都保持仇视的眼光?”
“哟,姐们儿,真懂事。”宋佳子回敬道。这话听得郑委羞得直捂脸,一众女生乐得哈哈大笑。
驶近了,驶近了,来了数辆车,粗粗一数,差不多四队散布在各基层单位的都来齐了,互相问候的时候,潘渊明出现了,一众默然,潘渊明神神秘秘地吁声让大家安静……
…………
夜很暗,却有星星的点缀,不像那夜的深海怒涛。
很安静,静得能听到啾啾虫鸣、丝丝风声。
一束野花轻轻地插在坟头,马一鸣走累了,坐到了墓碑前,他点着烟,先给坟头插上一支,又叼到嘴上一支。这时候,船上一幕一幕恍如昨日重现,他一下子热泪盈眶,眯着眼,抽了两口的烟也插到了坟头,粗糙的手摩挲着照片,整个人倚着碑身,热泪无声地流淌。
“哥,对不起啊,答应你的事,我一件也没有办到……我办不到啊,我办不到,你救了我不止一次,我怎么能狠心把你扔海里……你别怪我啊。”
泪水和着无尽的愧疚,当一切都无法挽回,留下的全是苍白的后悔,马一鸣哭着,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我就不该去啊,要是没有我出现,你没准还能活着……我不是去救你,是我,把你逼上了绝路啊。哥,你不怪我吧?我难受啊……我真是肤浅得该死,就想着立功,就想着证明自己,就想着自己那点怨气……可我根本没想,你受了多大委屈啊……一点都没看出来……哥,我悔啊,我悔啊。”
得到的却不去珍惜,可能是因为,失去的远比得到的更珍贵。马一鸣头顶着碑身,近距离地看着陈承杰,他多么希望,两人能一起一起意气风发地穿上这身警服,可惜,一切都晚了。
“哥,我知道你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想的还是回家、归队……你看你,穿上警服的样子多帅啊,比我帅多了……我读过你所有的事迹,我再努力两辈子也赶不上你,你从军从警都是纯纯粹粹,我是充满私心,你一身正气,而我满身戾气。可这贼老天咋这么不长眼啊,偏偏让你走上绝路……你真不仗义,欠你的我去哪儿还啊,你就这么狠心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哥,我都不知道我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马一鸣抚着墓碑,凄声哭着。这时候,有一只手轻轻地抚上他的肩膀,他没有恐惧,泪眼蒙眬地看着来人。是徐丑虎,他抹了把眼睛,把一瓶酒打开,沿着墓碑洒了一圈,半瓶子搁在碑前,同样难过地看着马一鸣,这孩子还穿着医院的病号服,都不知道怎么来的。
“敬他一杯吧……这满山都是忠魂,一名警察如果埋骨于此,那是最好的归宿,你做的对,如果你扔下他自己逃回来,那才是真该死。”徐丑虎轻声道。
马一鸣抹着泪,灌了一口,却被呛住了,咳了几声,哭着把酒敬给逝者。
“我从警这么多年,送走过很多战友,劳累过度倒在岗位上的、积病难治英年早逝的、被嫌疑人杀害的……几乎每年都有,有时候我也很迷茫,我们每天加班、巡逻、追逃、抓捕……拼得连命都不要了,值得吗?”徐丑虎道。
马一鸣止住了哭声,看着日渐苍老的徐丑虎,此时,都快忘了他曾经有多么可恶。
“其实很简单,你看着万家灯火、安宁祥和的时候,就觉得值得;你看到那些年轻人可以肆意欢闹,你看到一家几口其乐融融,就觉得值得;你看到这座城市井然有序,日新月异,更觉得值得……中国人,总被他们最勇敢的一群人保护得很好,我们警察能在其列,就是给我们的最高荣耀。”
徐丑虎抚着墓碑,像在对陈承杰说话:“好小子,有种,我都不知道你不声不响干了这么件大事。”
这似乎同样是对马一鸣的夸赞,马一鸣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了,他抹着泪,又用袖子擦擦陈承杰的照片,开口了:“师父,我不想回派出所了。”
“想回也回不去了,那个所也收不起你这尊大神,你想去哪儿?”徐丑虎慈爱地看着马一鸣,他知道,将要有一个全新的马一鸣归来了。
“师父,我都不知道我还能干什么,本来生活里就是个烂人,又当了一回彻头彻尾的烂人,我都怀疑我骨子里就是这么个货色……我有时候都分不清自己是谁了。”马一鸣流着泪道。
“你是警察,骨子里不计生死的血性作不了假;你是我徒弟……叫我师父的人不少,听你叫才是我最骄傲的……别哭了,你听……”
徐丑虎拉着马一鸣,给他擦着泪。侧耳时,听到了熟悉的歌声隐隐传来,没有伴奏,是清唱,声音熟悉到几乎可辨是谁,拉高音的是班长,吼走调的是郝昂扬,美声领唱的是宋佳子,还有和她唱和声的郑委,马一鸣赶紧抹抹泪,徐丑虎笑道:“你可把大家吓坏了,这不,海警一通知,这秘密算是保不住了……经历过这么一遭,我相信你对队伍的感情会有新的认知。为了接应你,耗子、小旦、戈霆杰、盛奇寒、丰中华五人小组一直在海警舰上训练,那晚找到你还是耗子出的主意……呵呵,幸亏那个主意啊,否则还真来不及了。”
歌声近了,脚步声近了,从台阶自下而上走来一列队伍,潘渊明和欧阳惠敏走在最后,队伍在墓前立正,脱帽、敬礼,大家都看着马一鸣,马一鸣却是有点羞愧地捂住了脸。
潘渊明却如未觉,喊了声:“集合。”
陈薇羽应了声,一如当班长时脆生生喊着:“南堡集训四队,集合,立正,稍息……大家欢迎马一鸣归队。”
啪啪啪的掌声响起来了,一张张热情洋溢的脸,感染着悲伤中的马一鸣,徐丑虎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到了队列里。此时欧阳惠敏站在队伍前列,她看看已然对马一鸣刮目相看的同学们,替他抹抹眼泪,一如在集训时说道:“刚才我和潘处沟通了一下,有些事藏着掖着倒不如放开告诉大家,陈承杰烈士的事迹大家知道了,我要告诉你们的是,海上缉毒大案,你们中有六名同学都参与了,很快都会立功受奖,看到你们中间走出来英雄,我非常欣慰。”
陈薇羽带头鼓起掌来,又是一阵掌声,那几位海上归来的得意极了,没鼓掌的马一鸣被郝昂扬拉着两只手,使劲地拍。
“今天我依然不做任何说教,还会坦诚地向你们重复那句真相:警察的工作你们已经尝试过了,可能是案牍劳形、平庸一生;可能是披星戴月、奔波忙碌;可能是经济拮据、穷困潦倒;可能是枪口刀尖、明枪暗箭;可能是生死一发,以血铭誓;甚至还可能是背叛誓言,身负罪孽。这个职业是信仰在支撑着,所以它和舒适、安逸、轻松、美好等都没有任何关系。如果形容它,只能用辛苦、忙碌、劳累、枯燥、危险等字眼,甚至到最惨烈的时候,会像我致敬的这位烈士一样,献出宝贵生命……在此,请大声回答我的问题,你们依然愿意从事人民警察这个职业吗?”
“我愿意。”众人回答。
欧阳惠敏静静地走到马一鸣面前,凝视着他,郑重地问:“你仍然要特立独行,保持沉默吗?”
“不,我愿意。”马一鸣道。
“大声点。”欧阳惠敏喊道。
“不,我愿意!”马一鸣的声音提高了,喊出来后,悲恸流泪、泣不成声。他正对的是陈承杰的目光,仿佛是在嘉许他,可他却不敢和那目光对视。
此时看清了,马一鸣脸上狰狞的伤痕依然,对于警察,那是英雄的徽章,看得同学们肃然起敬,都围上来,默默地和他拥抱。这时候,只有欧阳惠敏和潘渊明会心一瞥,他们心里清楚——
马一鸣……真的回来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