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就是最后一顿散伙饭了，所有抽调回来的警员将会回到原来的工作岗位。正如那句“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这一场锤炼，会把很多刚刚参案、尚且懵懂的小警直接推到经验丰富的骨干水平，整个队伍的水平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提升的。
欧阳惠敏和潘渊明赶到时，最后的设备都开始装车启运了，两人看着这地方不由得感慨万千。欧阳惠敏好奇地问道：“潘处，你现在连职务都被撤了，保密处和督察处的工作还得我协调，省厅还没安排？”
“哪顾得上啊，这大案没个半年移交不了，出结果怕是得一两年……有点可惜啊，那第一艘哨船沉没前，据被救上的嫌疑人描述，‘船夫’仇林、加上杨天、何尚峰，应该是提前跑了，这老‘船夫’还是厉害，那么大的风浪，居然还能溜了。”潘渊明还在惋惜，不得不佩服这些长年海上行船的。
“瑕不掩瑜，已经是个泼天大功了……我估计呀，得提前恭喜你入职省厅了。”欧阳惠敏笑道。
潘渊明没接这一茬，摇摇头道：“不重要，再怎么升，我也就干一届了。”
“那什么重要啊？”欧阳惠敏直觉他是谦虚。
“我总觉得自己依然是个败军之将啊，送出去的是个活生生的人，而接回来的，却是一具冰凉的遗体，划不来呀。”潘渊明触动了心事，有点难过地道。
欧阳惠敏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忍着鼻子一酸，脸侧过一边了。
这时候，肖景辰阳屁颠屁颠地奔出来了，两人赶紧掩饰，拉起了架子，然后欧阳惠敏直接说了：“不行。”
“绝对不行。”潘渊明强调。
这小家伙已经不止一次纠缠着要见马一鸣了，已经被挡回去N次了。肖景辰阳一愕，不服气了。潘渊明虎着脸道：“老老实实滚回原单位上班，进了几天专案组就觉得自己脸大了是吧？还学会提要求了。”
“我还没提呢！”肖景辰阳怒道。
“那也不行。”潘渊明直接先堵死了。
“我不提，是有其他事啊。”肖景辰阳道。
欧阳惠敏问道：“都准备撤组了，还有什么事？”
“市局通知欢送会在大餐厅举行，局领导都要参加，不让我们自己办，办公室通知的。”肖景辰阳看了潘渊明一眼，故意继续道，“潘处您都不是直接领导了，还参加吗？如果参加可不能训我们组里人啊。”
“没大没小的。”欧阳惠敏斥了一句。潘渊明可是被气笑了，直接揪他耳朵了，一揪，又慈爱地看着他。肖景辰阳赶紧打蛇随棍上，问道：“他还好吧？”
还是这个话题，潘渊明轻轻抚抚他头顶道：“我真不知道，他现在的保密级别比市局保密处还高，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哦……肖景辰阳对这个答案有点失望，走得很是失落。欧阳惠敏看着他的背影，也被勾起好奇心了，小声问着：“有点奇怪啊，怎么连人也见不到，理论上，正式通报也该出来了。”
唉……潘渊明一声长叹，有点犹豫地看欧阳惠敏，半晌才嗫嚅地说了一句什么，这一句听得欧阳惠敏的表情也僵硬了。
这里面还有一个结，当日会餐后，丁局长通知两人到省厅报到，接待的是省厅保密处、政治处人员，对两人进行了一次正常谈话后，委婉地表示，原来是需要两人陪同去见那位仍然在医院的803，因为……牺牲人员的尸检报告出来了，疑点需要核实一下，这直接关系到组织的态度。
两辆车载着这一行七八人，目的地未知，在车上欧阳惠敏浏览了报告，表情凛然，心情复杂。她几次想和潘渊明交流，潘渊明却虎着脸，把脸侧过一边，根本不想说话。而且据省厅保密处的透露，清醒之后的马一鸣像痴呆了一样，面对询问，一句话都不说。
省厅推断可能另有隐情，于是排除了第三方调查的方式，把两人请来了。
目的地确实很意外，居然是在海警附属医院，当天是直升机直接接走人的，在这里肯定得到了最好的救治，病房前都加了岗哨，几人进去时，里面是一个套间，带着大阳台，许久不见的马一鸣站在阳台上，都没有回头看来人。
保密处来人示意。就看这个不配合的样子，潘渊明使着眼色，让欧阳惠敏上前劝。欧阳惠敏上前劝慰几句，马一鸣才阴着脸坐到了套间沙发上，报告递到了他手里，他看都没看，直接扔了。
“一鸣，别耍小孩子脾气，这是省厅政治处和保密处的同志，你需要认真对待，正面回答。”欧阳惠敏捡起报告，拿在手里，想了想，放在了马一鸣面前。
政治处来人很严肃地道：“你的回答涉及我们对陈承杰同志的定性，希望你如实回答，能做到吗？”
马一鸣没理会，抬头，仇视地看着对方。
对方是个中年人，肯定也是见过大场面的，根本不理会，直接道：“派遣特勤我经常做，也经常见到你这种性格大变的，但事实就是事实，请不要回避……我理解你的心情……好，我们开始第一个问题，检测报告描述了陈承杰同志死亡原因。他身上多处旧伤，新伤为两处枪伤，一处在右肋，不致命；另一处伤口在太阳穴，那是致命伤，伤口有大量火药残留，有灼伤痕迹，检测开枪距离不超过十厘米……是自杀？对吗？”
马一鸣表情毫无波动，直勾勾盯着他。
那位毫不畏惧，以更凝重的口吻问着：“第二个问题，尸检显示，冰毒阳性，根据身体器官衰竭状况，他符合长期吸毒特征。”
马一鸣怔住了，表情慢慢惶恐，像被揭破了什么羞处似的。那位跟着追问：“你的化验结果也显示有微量残余，请注意，在制毒环境中，和吸毒，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主动吸食和被动吸食，也不是一个概念。你复述的情况里有几个疑点，接应无人机释放的气艇，步话机是粘在艇底的，不可能丢失，除非故意弄丢……马一鸣，下面请回答问题，这关系到对陈承杰同志的定性。”
马一鸣慢慢地、轻声地开始说话了：“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把枪口对准自己了……好吧，我可以回答你问的这些细节，但你们未必能感同身受地理解。他被葛飞介绍给了粟丰盛，粟丰盛招募人员从海上运毒，制毒船需要的人手大部分都是T国当地人，外人能留在制毒船上唯一的方式就是染上毒瘾，因为这样才易于控制。他说，只要走上制毒船，就没有活着下船的，要么当骡子被警察抓到，死路一条；要么染上毒瘾留在船上，同样是死路一条……你们，是想知道他是不是放弃了信仰，我想，应该和我一样，一直在放弃的边缘游荡。他说过，最坚定的信仰也抗不过毒瘾发作，在精神层面，信仰对决毒瘾，不管你承认与否，结果是……完败！”
这话听得保密处的人脸一下子黑了，可这却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既然非逼着我说，那我就告诉你们所有细节……”马一鸣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了，讲到自己如何杀死老缅，满脸凶狠；讲到遇上陈承杰，满脸欣慰；讲到第二次再上毒船，一脸咬牙切齿；讲到两人密谋烧船，一脸邪笑；再讲到陈承杰总是偷偷往他嘴里塞吃的，又是一脸温馨；讲到两人合力杀了毒船老大，在船上放火，那叫一个豪爽；直到讲到在充气艇上，陈承杰扔了步话机，把枪口对准了他，大家一下子蒙了，搞不清陈承杰是什么心态。
“他其实根本没有准备活着回来。他说了：再坚定的信仰也扛不过毒瘾发作，他尝过那种屈辱的滋味，毒瘾发作时，再悍勇的男人也会像狗一样舔着地板，只求能抽上一口……他说，他一直没能把消息送回去，不是没有机会，而是动摇了、退缩了，不止一次想过就这么浑浑噩噩一死百了……可他仍然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运毒船标识的重要线索都是他提供的，没有他，我根本不可能活着回来。”
马一鸣说着，两行泪慢慢盈出眼眶。他忍着泪说着：“你想听听他的遗言吗？他最后的遗言是，让我别把他的丑样子告诉别人……你们，你们非逼我说出来，他在自杀前说，让我把他扔海里，自己干干净净回来，我做不到啊，他也是警察，是我的兄弟，是我的战友……我做不到啊，我要带他回家。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连献祭生命都证明不了自己的信仰和忠诚，那你们告诉我，信仰是什么？忠诚是什么？”
马一鸣满脸是泪，越抹泪越多。那位问话的也一时失控，一抚前额，几滴泪簌簌而下，打湿了面前的报告，他掩着面起身离开，来人一个接一个，都捂着脸，躲到了门外抽泣。
旧事新哀，满屋都是哭声，调查再也无法进行下去了。
又过数日，海上缉毒大案初次披露大概情节，牺牲的警察陈承杰被追授特等功，意外的是通报配上了陈承杰的照片，而且把他三代从警的事迹公开。
所有看到照片的警察都会第一时间泪目，因为缉毒案从不公布参案警员的照片，可一旦公开，那就意味着一件事——
这位被公布的警员，三代之内，再无血亲！</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