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空旷的长街,昏黄的路灯,月光洒过街树,在路面上投下隐约的疏影,冷不丁看着,总让人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
马一鸣和王十六是徒步了几公里,又扫了辆单车继续骑行了不知道多少公里,王十六反正已经蒙头了。到停下时,他愣了,是幢还有数盏灯光的高楼,什么什么公寓,他不认识前俩字。马一鸣拉着他进了公寓,在前台报了名字进了电梯,然后在某一层某一个门前,嘀嘀摁了几个密码,“咔”一声门开了。
这些天都这么混过来了,让王十六直后悔没文化,以前逃只会睡草坪睡ATM间,不像这当过黑警察的,干坏事也门儿清得很。他把身体重重扔在床上,终于放心了。马一鸣拿起一瓶水扔给他说:“不早了,喝口水睡吧,明儿一早就得走。”
王十六酒意、困意早来了,喝了一口水,还真像很听话一样,一歪头,睡了。
这时候,马一鸣缓缓掏出了手机,那则未删的信息还在:前宾巷公寓1723,报王军的名。房间里水给客人。
信息,慢慢地消失了,这是肖景辰阳的手笔,用的软件也是嫌疑人常用的那种“飞机”。此时看着已经深睡的王十六那傻乎乎流口水的样,马一鸣莫名地觉得有点亲切,对,亲切,哪怕这是个浑球、是个罪犯,这些日子处下来,当更深地去了解他的内里时,会发现,他是真的傻,傻得自己踩过了红线都浑然不觉。傻到……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卖了。
要回去了?马一鸣莫名地有点兴味索然,他进了卫生间,看看镜子里的自己,胡子又出新楂了,说相由心生似乎真有点道理,这段凶险的经历把他的面相已经摧残得凶色满面,眉是竖的,眼是恶的,表情是狰狞带伤疤的,再配上零乱的长发,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坏人形象,与镜子里曾经威武、凛然、阳刚的警员形象已经天差地别。
他刚想动手收拾,手机又响起,跳出来一行信息:隔壁,密码803803。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用讹诈的手机号这个饵没有钓出线索,那一切就结束了。马一鸣踱出来,看看王十六,心里仍有不忍,自己归队,也就意味着这傻货也要归位,会在看守所、监狱等待漫长的刑期结束。伤害、偷越国境、运送毒品……十年、二十年?哪怕有从宽情节,也会是一个漫长的等待。
所以当警察得足够冷血,哪怕你再怎么同情、欣赏、怜悯某个人,也无法越过法律的界限去帮他,如果帮了这类人,那其实就是对更多无辜之人的危害。马一鸣清楚这傻哥们儿的性格,说不定监狱那环境会更适合他。
他如是安慰着自己,摁开了隔壁的门,进门后轻轻地掩上了,厚厚的窗帘遮着光,围坐着四人,潘渊明、欧阳惠敏、肖景辰阳,还有一位不认识的中年人,三十来岁,瘦削,人很干练,从他坐的角度的位置,马一鸣判断出应该是上级来人,似乎比潘渊明的级别还高。
“慕名已久,请坐。”那位很直接,很客气。肖景辰阳直接把电脑屏幕一托,坐到了他身边,就听这位不认识的介绍着:“这是陈向南的资料,你可以看一下。”
贩毒、杀人、逃脱追捕,数段执法记录仪拍的真实影像,部督A级通缉逃犯。马一鸣一扫而过,看向这位陌生人。
肖伟平没有介绍自己,而是说道:“每一位杀死嫌疑人的警察,或多或少总会有心理阴影,毕竟杀了同类。这是个十恶不赦的罪犯,希望你心里不要留下阴影。”
“不会,如果你天天被羞辱、虐待、殴打,不杀他才会有心理阴影。”马一鸣眼睛蓦地睁大了,那眼中寒光一闪,让肖伟平都有后背一寒的感觉,可能真会有眼神杀人那种感觉。
“我和你们欧阳主任探讨过你的心理状态,老实说,我觉得并不乐观。”肖伟平说道。他注意着马一鸣的表情变化,可他失望了,马一鸣冷静得就像一潭死水,没有哪怕一点波澜。他继续道:“你是在毫无防备下失手的,坦白说,这种情况下,家里应该都做好了无法生还的准备,可你回来了,这简直是个奇迹,可能之于家里是,但之于要你消失的人,却不是……”
“对,如果在江汉高速口稍迟疑点,现在恐怕应该已戴上镣铐接受审讯了。”马一鸣道。
潘渊明和欧阳惠敏刚要开口,被肖伟平的眼神制止了。这话有情绪,透露着对组织的严重不信任,可却挑不出毛病,如果真被江汉警方摁了,恐怕就是自己人也一时半会儿出不来。肖伟平思忖道:“我复盘一下你当时的心态,无法联系到家里,也无法摆脱对方,在手里无牌可打的时候,就选择打破规则,对吗?”
“发生过的事,你怎么分析定义都会有道理。”马一鸣道。
“那我当你认可了。你自己可能不了解你打破规则把整个案情推进了多少,自己看吧。”肖伟平把话头抛给了肖景辰阳。
肖景辰阳兴奋地介绍着,由于“毒娘子”落网,抓到了她来不及损毁的手机,根据手机里的虚拟钱包,倒查到了一个专供毒品交易的黑钱包地址,而这个地址,不仅关联到了隐藏在湘南的数名毒品贩子,而且还关联回了滨海的洗钱案,一直在警方视线内外游移的一众嫌疑人粟丰盛、胡明冬、葛亚杰、毛大龙等等,很清晰的犯罪链条浮出来了。
毒品犯罪一般最后一公里是重灾区,吸毒、卖小包、以贩养吸的经常抓;而运输链条很难抓,都是单线联系,而且使用的是毒骡,鲜有能抓到组织策划层面的案情。而这一次,是刨到毒源了。
兴奋的肖景辰阳讲得越来越低声,不是他不兴奋了,而是马一鸣似乎根本没有感觉,也没有什么表情,就像听故事一样,他讪讪地结束了。
“能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吗?”肖伟平好奇了,这人有着和他年龄不符的淡定。
“我正在猜,你在想什么。”马一鸣语出惊人。
“我打赌,你猜不到。”肖伟平笑了。
“那你输了,我猜到了。你正在做一个两难选择,而且是针对我的。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否则你没有理由给我这么好的脸色。”马一鸣道。
肖伟平笑着的脸一下子僵住了,看来被结结实实猜中了,而且他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能生还了,可能确实有过人之处,他尴尬地看看潘渊明,有点高估自己了,看来还得老同志出马。
“不要摆脸子,其实在江汉我就想下令把你抓回来,你有天要失控了,比这资料里的嫌疑人加一起还难对付。”潘渊明坐下来了,按惯例黑着脸,没好话。
可这透着嘲讽的欣赏却很合马一鸣的胃口,他终于开口了,不客气地问着:“我的失控意味着您的失职,听说您现在被停职了?其实咱们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您要犯险,后果自负啊。”
这把老潘憋得脸更黑了,肖景辰阳没敢笑。肖伟平有点意外,有点不敢相信基层居然是这么相处上下级关系的。反倒是欧阳惠敏咳了一声,轻声提醒着:“正经点,你面前这位来自总局,昨晚你被同行差点抓了,多亏总局这位同志,否则我们都扛不住。”
“噢,是谁?”马一鸣问。肖景辰阳给了他一个画面,刘副局长接受纪委询问的现场,并小声告诉了他原委。马一鸣皱眉了,喃喃说着:“判断失误了,这是除了他爹之外,没人想让他活呀。但很奇怪啊,周金剑怎么可能和做毒品生意的扯上关系?”
“那个无法知道,不过确实是周金剑撬动了刘副局长签署的抓捕命令,并调的刑侦下的手。”潘渊明道。
“呵呵,这个‘黑警察’的名我扛得真冤。”马一鸣自嘲了句。他忽然觉得头上异样,抬头时,却是欧阳惠敏在替他捋着一团乱发,他意外地给了欧阳惠敏一个笑容,笑容很灿烂,就像集训队里初见时那般。欧阳惠敏也笑着说道:“等事情了了,我亲自为你正名,谁敢说个‘黑’字,我唾他脸上。”
马一鸣不好意思地笑了。肖景辰阳一笑,眼眶却莫名地有点酸意,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不过数月光景,这人都变成了这个样子。
潘渊明和肖伟平互视了一眼,却不知马一鸣为何独对欧阳惠敏这么和气,在她面前依然像个小孩子一样,一点也不咄咄逼人。潘渊明看着她,她叹气道:“一鸣,你刚才猜对了,在这个两难选择的讨论中,我投了同意,现在该你选择了……不管你选什么,我都会为你正名,你做得已经足够优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