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职业犯罪,目的性会极强,他知道的并不是很多,还不至于非把他灭口啊。您没见过他本人,如果见过人,没准您也会和我们的观点一样。”徐丑虎道。
“牵强,这和见不见人有关系吗?”许厅长不悦了。
“真有关系,那小子浑身匪气,又奸又损,全身上下就没一个地方像警察的。”徐丑虎认真道。
这把厅长和保密处的都听愣了,麾下居然还有这种奇葩货色,而且还担负了这么重要的任务?许厅长哭笑不得地斥着:“搁你讲那岂不是更麻烦?将来偷渡线上多上一个警察出身的悍匪,你让我怎么交代?当初选人是怎么选的?”
商议和复盘全成了猜测和臆想,这个时间,恐怕早出国境了,谁都知道对于那些鞭长莫及的地方,发生什么事都有可能,当所有最坏最差的想法都在脑海里一一出现的时候才发现,可能死亡都算不上一个最坏的结果。
比如,失联,再比如,变节……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连猜想也进行不下去了……
夕阳像一张通红的烙饼慢慢从海面上沉下去了,这一刻马一鸣心里意外地冒出了这个不恰当的比喻,可能是太饿了,脑子里零乱的回忆居然闪过已经忘记很久的家乡,那时候下课奔回家里时,奶奶烙的油馍饼还真和夕阳一样,又大又香。
嗯,不对,真有香味。马一鸣睁开了眼,还真有一个铝饭盒放到了脸前,米饭、鱼块、肉块,菜上面还撒着红辣椒,他抬眼,看到仇林偌大的个子蹲下来。
“吃吧。”仇林没什么表情,冷冰冰的也没有任何语气。不像同情,更不像命令,就那么冷冰冰地说话。看马一鸣没动,他说了:“拣着地上的都吃,给你倒不吃了。”
马一鸣这才动起来,他端起了饭盒,忍着脸上、嘴里的痛,慢慢嚼咽着,从未发现吃饭在某个特定的时候也成为一个奢望,吃得很艰难,却很香。仇林没走,在直勾勾地看着他,对于这位可能有点意外,不管是恐惧、求饶、寻死觅活他都能接受,偏偏面前这个奇怪了,哪怕阅人无数也无法准确说出这是个什么货色。
“你要寻死可以随时跳下去,海水的温度不到十摄氏度,二十分钟以后你就会逐渐失温,能游出几公里吧。”仇林似乎在寻找话题。
这绝对是真的,中午那么热,下了趟海被捞回来都冻得瑟瑟发抖。马一鸣道:“反正迟早要死,我干吗要主动找死啊?”
“有道理。”仇林笑了,他一屁股坐下来,饶有兴趣地看着马一鸣吃。又停了好一会儿,他问了,“你不好奇,为什么费这么大劲把你抓上船?”
“是你好奇,我为什么一点都不好奇吧?”马一鸣道。
这把仇林绕了下,他点点头道:“也对,你还没有认清形势啊,态度得改变一下啊。”
“态度再好,也改变不了你对我的态度,有必要吗?”马一鸣反问。
“呵呵,是个明白人。”仇林更笑了,这人有意思了,他捋了下思路换着方向问,“那你搞清形势了吗?现在已经出境了。”
“你不正在给我讲吗?听着呢。”马一鸣道。
“嗯,有些我得核实一下,不要糊弄我啊……新丰派出所那个王一舰,是你通知的他,消息是怎么来的?”仇林问。
“很简单啊,当天我在酒吧看到几个便衣,很牛的那种。”马一鸣道。
“你认识?王一舰不认识?”仇林马上挑到问题了。
“别拿我跟王大牙那草包比,他和我的差距就像大傻那俩和你的差距一样,我往上两代都是警察,从小就在警察堆里长大,我用鼻子都比他看得准。”马一鸣用“神秘技能”堪堪唬住仇林了。
这种事吧,也算能信,仇林听好奇了,下意识问:“然后呢?”
接受了这个,下面的就好说了,马一鸣很淡定地讲着:“我想着可能要出事,就提前退场了,回来又想着卖王大牙一个人情,毕竟那兄弟对我不错。然后,你们就都知道了,我也没有葛老板的联系方式,只能搞个视频吓唬王大牙传话了。”
圆上了,仇林思忖着,挑不出刺来,他皱着眉头问回来了:“你怎么知道币圈大佬是葛飞?”
“我用的是葛某某,谁说是葛飞了?难道真是葛飞?”马一鸣问。
仇林急忙刹车,不过一想,刹不刹那无所谓了,他瞪了一眼斥道:“是我问你,用什么某某不行,非用葛某某。”
“也就你们认为神秘,自新丰出现大宗毒品落岸,市局调新所长上任,就是冲着毒源去的,我们的任务还不就是把各个夜场、酒吧、洗浴、大小旅馆摸摸底,其实不光我们,局里还有人在查物流和资金流,葛家那几个兄弟摊子铺那么大,能不被盯上吗?”马一鸣道。
“你答非所问啊。”仇林道。
“那就再直接点,侦查都是由远及近,从外围的人下手,那个光头杨数次去过湘南,那是硬伤;还有村里聚众赌博被派出所传过几个人,他们的手机被技侦查过,大字不识几个的村民玩这么高端的虚拟货币,用屁股想也有问题啊。再加上葛氏兄弟那么大产业的资金流,能搞什么警察还不清楚,也就是没证据没法动手而已。当天派出所发出了紧急集合的命令,我猜就是了。”马一鸣吃着,淡定地放下了饭盒,龇牙咧嘴地揉了揉伤口。
这么简单?仇林不太信,又挑不出毛病来,看了看马一鸣,总觉得哪儿怪怪的,却怎么也说不上来。对了,面前的可是警察,这对话,怎么毫无障碍呢?
“船老大,话问完了吧,想干吗干呗。”马一鸣看着他,并无惧色。
这倒将了仇林一军,仇林奇怪了:“看你也不想找死,为什么催着我了断你?”
“是啊,我都没害过你们,你们都把我搞成这样,不想了断,咋,总不至于把我当恩人供起来吧?”马一鸣反问。
“没办法啊兄弟,有些事逼到那份儿上,不得不那么做了。”仇林意外地、带着歉意地说了句,还很客气地给他递了支烟,淡淡地道,“葛郎郎死了。”
嗯?!马一鸣叼着烟哆嗦了下。
“死在你开的车里,后备厢里。”仇林道。
马一鸣眼睁圆了,瞪起来了。
“这位币圈大佬的私藏U,也落到你手里了。你是币圈大佬的保护伞什么的。”仇林语不惊人死不休了。他说完这些,脸上总算有点笑意了,可笑的那种。
脑子飞快运转,然后马一鸣点上了烟,摇摇头道:“船老大,栽赃没用,现场要有一根汗毛都会被技侦挑出来,那扣不到我脑袋上。至于赃物和保护伞那不更扯吗,我穿警服才几个月,说出去鬼都不信啊!”
“所以不能让你有机会说呀,如果没机会解释,那谁也没机会证实喽。不是凶手也能是帮凶嘛,所以啊,回头路就别想了,安生待着。”仇林道,他起身上,这足够打击一个人正常的情绪,没有比背上杀人罪名更让一个人恐慌的了。
即便神经大条如马一鸣,还是奏效了,他抽着烟,眼向上瞟着,愤愤地问:“留下我你会睡不安生的,我毕竟是警察。”
“黑警察。”仇林强调。
“黑警察也是警察。”马一鸣强调。
“那你试试啊,这一船的兄弟犯的事够一部《刑法》了,想闹想打想杀想逃想死都随便,啥都不想了,明天开始就好好干活,这船上什么人都养,就是不养闲人……大傻,给他条裤子,明儿你俩看着他捡鱼。”仇林嚷了句,回船舱里了,那样子根本没把马一鸣当回事。
似乎并没有准备灭口,马一鸣想了想,怕是自己还不够资格,所以,应该被蔑视了。这不,那个傻大个子拎着条臭烘烘的裤子和水靴,很嫌弃地咚地扔到他面前,咧咧嘴,捂着鼻子走了。
相比挨揍,可能被蔑视的屈辱会更让人受伤,思忖了好久,马一鸣终究还是脱下了脏兮兮的衣服,穿上了更脏的渔服,把旧衣当作枕头躺得舒服了点。躺着躺着,无意中发现这里的天空格外晴朗,怪不得有“手可摘星辰”的名句,漫天的星星仿佛就在头顶,他奇怪地想起了儿时在奶奶肩头,就是这么摇着摇着就睡着了。睡梦里似乎又回到了集训场地,和耗子、华子、奶子……那一大串他起了名号的兄弟一起嬉笑打闹,如果再回到那一起吃苦受累、互损为乐的日子,该多好啊……
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慢慢进入睡梦的马一鸣,眼角噙了一滴清泪,那滴泪慢慢滑过脸上的血迹滴落,血与泪,在甲板上渗出个红色的水滴,像为以前、为过往画上了个句号。
船依然向前行驶着,黑茫茫的海面,不知道前方何在,亦不知,前方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