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案子完了,专案组完了,我也完了。”马一鸣道,说得很平静,估计已经准备接受结局了。
“为什么我一点都看不到你有点悔恨的样子?”潘渊明有点气愤地问。
“没什么悔恨的,不管是身处警察这个群体,还是面对财富怪兽,我都是个NPC,不管怎么使劲,都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我相信,你也感同身受。”马一鸣道。
一语中的,潘渊明叹了口气,点头道:“没错,无力改变的现实,现在这份证据已经被经侦查获,我瞒不了多久,你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我也尽量争取一种体面的方式。”
“体面?!体面个屁,葛氏兄弟玩这么大,怕是会有不少体面的人参与进来,那个罗曼达商K,还没准留了多少人的证据呢,呵呵。”马一鸣笑着自嘲道,“不过还是谢谢潘处您,没有劈头盖脸骂,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你是我带出来的,真到无法挽回那一步,给你寻个糊口的营生还是办得到的。”潘渊明道。可以预见的是,这份证据已经把马一鸣钉上了耻辱柱,根本无从挽回。
“这就准备打发我走?”马一鸣愕然。
“不然呢?恐怕专案组都得解散了,现在人都拘回来了,还有什么可追查的?”潘渊明反问。
“是不是没有抓到人?”马一鸣问。
潘渊明眼睛一睁,好奇地问:“你猜到什么了?”
“如果一网成擒,那便不会有人吹毛求疵。既然把谣言当泄密了,那肯定是漏了谁,找原因找到这上头了。当然,也可能是谣言真让他们提前警觉了。”马一鸣判断道。
很意外,最起码在这时候还考虑这个让潘渊明刮目相看了,他直接道:“葛郎郎、杨天脱逃,我回来时还没有归案。葛飞被传唤,带走他的地方就是你们视频涉及的那个酒吧,有不少富二代现在都被经侦传唤了。”
“今晚要是抓不到,估计就不好抓了。”马一鸣道。
临海那地方的情况和其他地方不一样,那些渔民出海像串门,出国根本不办护照,拜个妈祖就跑了,葛湾村就有渔民还在周边小国蹲过监狱,溜到公海,甚至漂到国外对他们只是日常。潘渊明点点头道:“但初步证据肯定坐实了,说后悔是我有点后悔呀,窝点就设在罗曼达商K。”
“没用。您急糊涂了,忘了初衷,我们在找失联的803,而不是找一个洗钱窝点。这些天我在想,以葛飞三十的年纪撑起这么大的家业,似乎还差点什么。有很多事无法给出解释,比如宗族势力这么强的葛湾村,理论上他这个年纪屁都不算,不可能让葛万宁这号老村长俯首帖耳;而且他深居简出极其低调,几乎没有什么社交,那关系网怎么编织出来的?难道他从没成年就干这事了?您想啊,不过抓了几个赌博的,说情的乌泱乌泱就来了一大片。还有啊,海上漂的那一伙,‘老缅’涉毒、‘船夫’犯罪工龄比葛飞的年龄还大,剩下的几个小角色都是通缉人员,您觉得,葛飞用什么服众,能指挥得了这些人?”马一鸣道。
“是,背后肯定有人。”潘渊明忧愁地道。别说背后的人了,现在的情况,恐怕能不能钉住葛飞都是个问题。
“葛郎郎和葛海就更不用说了,纯粹跑腿的角色,葛海连我都吓唬得住他,不行。”马一鸣轻蔑地摇头,仅凭直觉就否定了嫌疑人。
这个直觉潘渊明很认可,但和证据的指向肯定相悖,怕是和大多数类似的经济犯罪一样,偷驴的找不着,驴儿也卖了,将来抓到的,都是一群拔橛子的小角色。
“我很奇怪,从来和你的思维同步不了……你想说什么?或者说,你刚才在想什么?”潘渊明好奇了,直接问。
“我在想,还有什么机会。”马一鸣道。
“想出来了吗?”潘渊明顺口问。
“机会想不出来,得等。”马一鸣道,这样子还真是在等待。不经意瞥了眼,潘渊明这才发现,他的手机就放在桌上,似乎真的在等,可这种敏感时候,还能等什么?看出了潘渊明的怀疑,马一鸣思忖道:“出事了,第一选择肯定是擦干净屁股,葛飞肯定是有所依仗,才跑都懒得跑。但他肯定有时间通知别人,经营这么久,事出仓促,我就不信他们能把屁股擦得干干净净。”
“擦屁股的事,怎么可能会联系你?”潘渊明问。
“我这个‘黑警’当得葛飞没看上我,肯定恨上我了,都恨不得置我于死地了。如果他没事我有事,那我死定了;但现在他有事,就不好说了。这时候我出事,局面他就无法控制了,我第一个就咬出王一舰这个狗腿,王一舰一出事,他姐夫前新丰派出所所长王朋肯定跑不了。我再胡乱咬一通,打过电话、说过情的咱们内部人员,是不是得牵出一大片来?单就王一舰和王朋两人知道的事肯定也少不了,他们俩要是也出事,那不得来个地震?”马一鸣道。
己方阵营的害群之马,无形中也是对方阵营的心腹大患,这丝丝入扣分析得极其合理,潘渊明瞬间眼睛一亮,不过马上又黯了,狐疑道:“你是说,他们有可能对付你,在这么敏感的时候?”
“能让人头疼的对手,脑袋要是比我差,我会小看他的。主要目标如果脱逃,上级肯定要一查到底,而且肯定要从内部动手,我是奉命当‘黑警’,那些真正的黑警,你觉得会有多少?我觉得这最后一个破绽,会出现的。”马一鸣笑了,很没心没肺那种。
这话听得潘渊明极其不自然,他撇着嘴,本来觉得这娃可怜,现在又变得可恶至极,他指节叩着桌面咚咚直响,愤愤教育着:“不要用你阴暗的思想来揣度我们队伍,害群之马只是极少数,你这个思想极其危险的,而且是极度错误的,我就不相信,有谁敢在这个时候冒出来……清场?洗地?你警匪片看多了吧?我就不信他们敢……”
偏偏话音方落,像置疑潘渊明的话似的,电话铃声响起来了,潘渊明噎住了,他伸着脖子看,手机上显示着“王大牙”的名字,他挥挥手,示意马一鸣接。
“喂。”马一鸣懒洋洋的,如梦初醒。
“小马兄弟,睡了吧?”王一舰一如既往的谄媚声音。
“有话说,有屁放,大半夜让不让人休息啦!”马一鸣佯怒。
“啧,出大事了您不知道啊……葛老板真被抓了。”王一舰道。
“我不通知你了吗?咋不跑啊……告诉你啊,王哥,人情一笔勾销了啊。”马一鸣道。
“不是不是,您这可是天大的人情,勾销不了啊……哎,小马兄弟,你是咋知道的!简直神啦。”王一舰打探道。
马一鸣瞎话张口就来:“也就你蠢了点吧,你以为局里盯葛湾村的少了?潘老黑是我们教官,早就隐约听他提过,出事是迟早的,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那你怎么可能知道啊?”王一舰不信。
“要不说你傻呢?人家早查开了,哪儿开刀还不是拣最富的动,葛家那群兄弟还不首当其冲?你也同行你能不清楚?咱们这行只要领导一失联,不是领导要办大事,就是领导自己出事,老子一猜就是。”
“哎呀,真是神了。”王一舰由衷赞道,听得潘渊明直嘬牙花。
马一鸣却还是吊儿郎当的口吻逗着:“王大牙,吃的拿的人情还完了啊,别烦我。你肯定和他们有事,别跟我扯上关系啊。”
“不是不是,兄弟,我找你是其他事……你知不知道,葛郎郎和杨天都跑啦。”王一舰小声神秘道。
“好事,那你可以安生了啊。”马一鸣道。
“差一点点,他刚才打电话找你,想请你帮忙办点事。”王一舰道。
“这是想把老子弄死啊。”马一鸣道。
“兄弟,人家现在成了丧家犬,咱们这些人生死可都掌握在人家手里了。”王一舰道。
“那你咋不去,你和你姐夫身上事不比我多?”马一鸣一副无赖口吻。
王一舰又是语重心长道:“我们俩估计撑不了多久,怕不等天亮就得被传唤,我姐夫在新丰当所长快十年了,我也跟他们混了七八年了,我就是想去,他们也未必敢让去。您刚来没多久,好择清。”
“肯定不行,这哪儿跟哪儿,你们一个个吃得滚圆溜肥,临事了来拖我。”马一鸣以愠怒的口吻回道。
“就这么说定了啊,您放心,葛家兄弟出手很大方……他电话马上过来,一定接啊,相信我兄弟,干一趟,你这官衣被扒都值,就这样……”
“喂……”
不容分说挂了电话,一旁听着的潘渊明喃喃道,还真不相信在逃中的葛郎郎敢回头,而且还敢回来找个警察帮忙,他觉得这事情哪里不对,可一时无法判断。马一鸣似乎验证了自己的想法,有点得意,他把电话刚放下,铃声就响起来了,他开着免提,接了,听筒里传来压得很低的声音:“喂,马警官。”
马一鸣点点头,是葛郎郎无疑,他回道:“是我。”
“大恩不言谢啊,我现在在海边,不方便回去了,托你办一件事。”葛郎郎焦灼道,直接蹦出来了,“麻烦你到长兴海洋商业广场公寓6-2-1202,门锁密码67838××#65039,房间里保险柜密码×××……你拿笔记一下,柜里有二十万现金归你,还有车钥匙和一块硬盘,带上东西下负二楼,开上车……到时候我告诉你目的地,送到我再付你二十万。”
“啊?这……这不合适啊。”马一鸣愣了。
“就这么定了啊兄弟,看在兄弟落难的分儿上,你帮一把,我们不会亏待你的,这块硬盘很重要,关系到好多人……等你啊,赶紧动身吧,我待不了多久了,天亮就得走。”葛郎郎急匆匆挂了电话。已经匆匆记录完的潘渊明停笔了,愕然看着,以他从警几十年的经验在判断。
马一鸣静静地等着,几分钟后才见潘渊明有了动作,马一鸣没有问,以他下意识摸烟的姿势,明显还在犹豫,江湖越老……不,警察越老,胆子越小没错,皱着眉头的潘渊明喃喃道:“有点不对劲啊,为什么找你?”
“贪财不就是您给我打造的人设,而且没有利害冲突。”马一鸣道。
“如果是假的,那就可能是针对你,但也不对啊,你知道的还不够多,而且布置的时间也不够啊,这才几个小时。可如果是真的,难道他们真是无人可用,走这步险棋?”潘渊明犹豫道,一直以否定及再否定来推演。
“说不定有意外收获,如果有,这就是最后一个破绽了。”马一鸣道。
“准备一下,注意安全。能抓到葛郎郎也算,要是抓不到,这份证据解释起来会麻烦。”潘渊明道。
两人起身,不用通知,所有人都在待命呢。
深夜,一个黑漆漆的场所,隐约能看到有白色的车辆,哦,是一个地下车库,其中一辆车里微弱的光线一收。
刚刚收起的是电话,正是葛郎郎,他坐在副驾上,眼睛习惯了黑暗,能隐隐看见大胡子的仇林,和村里老一辈一样一身腥味,他纳闷地轻声问着:“仇叔,招惹那小警察干什么?咱们在这儿多停留一会儿,可就多一分危险。”
“找个背锅的呗。”仇林无所谓道。
“可东西我都已经拿上了。”葛郎郎递上了手包,仇林接过往后一递,后面有人接走了。
“没事,一会儿再放上去。”仇林道,眼睛瞥了下后视镜。
惊魂方定的葛郎郎喘着气道:“那什么时候走啊,仇叔,我这心跳得怦怦的。”
“现在就上路。”仇林一拧车钥匙,发动机响起,恰好盖住了葛郎郎的最后一声惊叫,后面的黑影已经用钢丝勒住了他的脖子,挂完挡的仇林顺手把一块布捂到了葛郎郎的口鼻上,黑暗里葛郎郎痛苦而剧烈地挣扎着,慢慢地,挣扎微弱了;慢慢地,越来越弱……终于,不再动了。仇林开灯晃了下,口鼻出血,脸胀眼凸,已经再无气息,关灯,顺手抹上了葛郎郎的眼皮。
“阿郎啊,你叔舅要下手,别记恨我们啊……”
黑暗中听到仇林冷冷地如是说,然后,车灯熄了,再然后,一切重归于黑暗。</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