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阳光照进了家具简单的办公室里,把桌前的国旗映出个影子,恰恰落在欧阳惠敏的笔记上,她正在用笔认真地写着《关于交易虚拟货币可能涉罪的风险评估及同类执法存在问题的探讨》。
这是上午临时召开的局长办公会议,由丁局长召集了主管经侦的刘副局长、经侦局的高局长、办公室的陈主任等中层一起商讨,与会之前要预览的文件是由政治处提供的,而推动者却是欧阳惠敏对面所坐的潘渊明,到此时欧阳惠敏都没整明白,不知道为什么潘处这个老古董,一下子盯上这类最新潮的玩意儿来了。
文件欧阳惠敏已经提前看了,她知道是专案组的手笔,做了脱敏处理,隐去了事由、线索等等,只是依据兄弟单位发生的具体案情做出一个大胆的假设,假设在滨海一处或多处发现大量交易虚拟货币的情况该如何处置,从兄弟单位的经验来看,这类交易不同于传统交易,经常出现卖方出黑U,或者买方出赃款,甚至黑了对方的U,更有甚者,现在绝大多数涉诈涉赌黑金,在洗钱的时候越来越依赖这种虚拟货币。由此,作为对案情警于事前的分析会,与会者要讨论是不是有提前介入的可能性,或者从其他方面采取措施的可行性云云。
这是警务中的常例,对于某一类案件的舆情提前掌控、预防都是情理中的事,特别对于某类特定、多发案情,很有必要采取有效方式遏制、打击。但今天提到的情况有所不同,明显让经侦方面的同志皱起眉头了。
“同志们,说说吧,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是越来越感觉自己落伍了啊,咱们经侦上办了几回这类案件,高局、刘副局,今天得你们来当主角啊。”丁长河局长开口了,他不经意地看了潘渊明一眼,目光很复杂,比潘渊明给出的新设想还复杂。
那位刘副局扫了众人几眼,表情似乎有点犹豫,他斟酌着道:“没听说咱们辖区有类似情况啊?!”
“没听说不等于没有啊,警于事前总是没错。”潘渊明像是客气了句。
老潘的手一贯伸得有点长,哪个部门、哪个队,甚至哪个派出所冷不丁被他盯上,大概率不会有什么好事。高局也在犹豫,丁长河打着哈哈提醒着:“潘处不是挑毛病来了啊,今天他是列席,会议内容保密。”
一句点到,刘副局长稍稍放心,思忖道:“那我直接说了啊,现在这一块是执法的真空地带,而且是一个很矛盾的地方。我国明确不承认虚拟货币的合法性,也就是说任何虚拟货币都不受中国法律保护。但对于任何公民私自买卖虚拟货币,却没有明确界定属于违法还是犯罪行为……除非买卖的虚拟货币或者法币涉嫌其他犯罪,才可以界定其违法或者犯罪。”
“刘副局,如果我们发现大量的虚拟货币交易,可能或者可以采取什么措施吗?毕竟由此引发的其他类型犯罪太多了,最直接的洗钱还有非法换汇等等。”潘渊明一副诚心求教地问。
刘副局长想了想,摇了摇头:“曾经虚拟货币最大的矿机都在我们国内,比特币十几年涨了几万倍,这足够让人疯狂了。我们民间的交易量可以毫不讳言地讲,应该是天量。一个愿买,一个愿卖,买卖的东西一直涨,都赚了,谁报案啊?就算报了案,我们依据哪一条法律条文处理?”
“对,这点是关键。”高局终于找到和领导的契合处了,他插话道,“目前除了涉诈、涉赌以及其他涉案关联到了虚拟货币,对于正常流通、交易的虚拟货币,我们没有执法依据。现如今在民间,有大量持有虚拟货币的人员存在,他们用合法的资金购买、囤积、投资虚拟货币类资产,我们并不能武断地界定其违法。”
难就难在这儿。潘渊明搓着手,可能距离真相只差一层窗户纸,却无法伸手去戳破,他不死心地问两位专业人士:“刘副局、高局,道理我明白,依我的经验,在我们滨海经济体量这么大的城市,存在几小撮靠非法手段洗钱的犯罪分子肯定有,这个判断应该没错吧?”
刘副局瞟了高局一眼,高局立时接茬道:“从两年多前就有冒头,去年以来我们打掉涉及虚拟货币犯罪的团伙有六十多个,最大的团伙是部里统一指挥,我们滨海是主场,涉案总值二十多个亿,去年的年终报告上有啊。”
“这个我知道,有句俗话是这么讲的,如果你看到家里有一只蟑螂,说明家里的蟑螂已经多得藏不下了。肯定有窝了。”潘渊明道。
高局长笑了笑,道:“是不是有点危言耸听了?涉及虚拟货币可都是高智商犯罪,这种人万里挑一,可不是随处可见的蟑螂可比。”
“潘处长啊,您是不是对我们经侦工作有什么意见啊?还是发现什么了?我们经侦欢迎督察处随时莅临检查指导。”刘副局长口气稍冷,明显不悦了。
“好了好了。”丁局长一笑,制止了话题,再下去成了部门间的扯皮了,他提醒道,“我们是探讨,不是来吵。我直接点说吧,厅里会上提起过这事,我们滨海特殊的地理位置,走私、偷渡一直打而不绝,甚至红通全球追逃的分子落网后也交代过是从我们这里偷渡的信息。现在的经济大形势下,资金外逃,特别是非法资金甚至涉案资金外逃,我们要未雨绸缪啊。而且啊,现在的地下钱庄不在少数,哪家也不可避免地要盯上虚拟货币这个工具,咱们不探讨出点应对预案,真要到案发又是一地鸡毛,疲于应对,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现象发生?!”
领导的高度一下子提起来了,也成功地隐藏了真实用意,可问题的难点却无从解决,这种无形无质,只存在于虚拟世界的载体,实打实的是没有执法依据啊。
看到刘副局和高局长侃侃而谈,看到丁局长皱得越来越深的眉头,一直在做记录的欧阳惠敏也越来越纳闷了。从偷渡到走私,从走私到涉赌,难道现在案情又转向涉嫌虚拟货币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难度可能就又要上一个台阶了。
探讨在继续着,潘渊明的脸越来越黑,可能又要碰壁了……
喝着豆浆、啃着面包的郝昂扬在校园里快步走着,早餐是在校园门口买的,走了一半狼吞虎咽就吃干净了,他在裤兜上抹抹手,从口袋里掏了根烟,边走边抽,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说呢。
昨天一转眼就找不着马一鸣了,他本来没当回事,今早都没回来,还联系不上,他就有点心虚了,偏偏所长和潘处都联系不上,这让他心虚得更厉害了。
警察这个队伍里要是联系不上,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发现目标出任务了;另一种呢,应该是这个警察成了任务目标。
他越想越像后一种,心里甚至在揣测,以马缺德的德行,万一有啥事肯定把锅都扣他脑袋上。你说这锅是背呢,还是再甩回去?还有个最大的问题,这锅好几口呢,他实在无法确定,马一鸣万一向组织坦白,会交代多少。
“嗨!”有人在喊,郝昂扬没听见,又是一声“耗子”,吓得郝昂扬一激灵,站定,看到了不远处瘦不拉叽、一身便装像个逃课学生的人,不是肖景辰阳还能有谁?他发愣时肖景辰阳已经走上来了,好奇地上上下下瞄他,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两人惊讶地互指着,又是异口同声:“保密。”
哟,肖景辰阳立刻反应过来了,惊问着:“你不会也在专案上吧?”
郝昂扬一下子乐了,拍着肖景辰阳道:“我进来得早,是你前辈了。看,认识。”
他和警卫打了个招呼,掏出卡,那是这里的门禁卡,这下肖景辰阳是十成十相信了,边走边嘟囔着:“怪不得专案组这么low(低级),你居然是成员?”
“嫌low别来呀,把你能的。”郝昂扬道。
“你以为我想来啊,徐老虎把我抓来的。”肖景辰阳怏怏不乐道,昨晚开了个会,睡了个觉,还没完全整明白是个什么事呢,絮絮叨叨地发着牢骚。看郝昂扬要上楼,他追问着郝昂扬的来意,郝昂扬神神秘秘道:“你见到马缺德了吗?”
“啊?不是跟你在一块吗?新丰派出所?”肖景辰阳反问。
这可更蒙了,郝昂扬道:“你是不是蠢啊?一个组,他也在专案组,你真没见?”
肖景辰阳摇摇头,这坏了,郝昂扬的心更沉下去了,电梯上楼,他噔噔几步奔到了办案区域,刚一说徐所长、潘处联系不上,再弱弱地说马一鸣联系不上,那位办案成员似乎一点都不担心,点头示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