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人员的安排大致就这样了啊。由于市局实行的轮班轮岗,咱们中间可能有些人会被抽调到其他警务单位,也可能随时有其他单位的同事来这里值班,其他没什么说的,各司其职,做好分内工作,新丰镇派出所一直是市里挂牌模范派出所,希望大家再接再厉,把荣誉保持下去……好了,散会,马一鸣,不,马队长,来我办公室一趟。”
早会上,徐丑虎几句话便结束了,两件事,一件是所内发文,任命了各组组长、巡逻警力带班长、办公室内勤的负责人等等,大部分人员保持原位,这么做的唯一目的,是提拔了马一鸣为派出所犯罪侦办队队长,而且为马一鸣量身打造专门新成立的部门,会场上窃窃私语的,马一鸣左右看看,发现很多人都在看他,那目光,让他脸上有点发烧。
全所接近两百人,算是滨海的一个大派出所,也就正副所长和指导员有行政级别,虽然派出所内部提拔起来的人员理论上没什么级别,但县官终究不如现管,好歹也得混几年才能起来,这才几天就被捧起来,让一大堆人不舒服了。
“有点过了啊。”
“过什么呀,没准镀个金就上副科了,市里二十几岁的科长多得去了。”
“那也不能才几天工夫就……那货连办公室都没进去过。”
“别瞎扯,人天天和所长一起上下班的。”
“恭喜马队长。”
马一鸣从窃窃私语中低着头离开会议室,老徐干事真是太不讲究,一拍桌子就定了,现在他才发现,升个没级的职都有这么多非议,直到门口一位同事恭喜,他才惊省,尴尬笑了笑,不过出门时再回头才发现,恭喜他的人是前所长一亲戚,辅警,一笑就露着天包地的大牙,此时的笑容很真诚,毕竟牙快露全了,心血来潮的马一鸣客气了句:“谢了啊,哥,还不知道怎么称呼您呐。”
“王一舰,军舰的舰。”那人起身赶紧握手。
“哦,刚调任的王所长是您?”马一鸣握着手,好奇问。
“我姑夫。我是巡逻队的,辅警,多多照顾。”王一舰一笑,大牙又出来了,很直接地拉上关系了,会场出入的警员明显是厌恶的眼神,丝毫不掩饰地向这两位投鄙视的眼光。
“天下警察都一家,分什么民警辅警,一家人。”马一鸣顺手揽着王一舰,那位也自来熟,直接小声道着:“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了啊,晚上哥请客,带你尝尝咱这儿的海鲜烧烤。”
“没毛病,喝不醉谁也不许走。”马一鸣道。
“得嘞,不能违反纪律,下班我来拉你。”王一舰抚掌大乐了。
几句作别,这货直把马一鸣送到了所长办的门口,还殷勤地替他敲了门,然后又殷勤地给开门,再觍着脸堆笑嚷着:“徐所长,小马队长来了。”
“哦……”徐丑虎一下子给整不会了,指着王一舰居然没说上话来。
“我叫王一舰,王朋我姑夫。”王一舰又来一句加深印象的自我介绍。
“知道,你姑夫提过,好好干。”徐丑虎敷衍道。
“是,徐所长……那我忙去了。”王一舰兴奋地敬了个礼,谦卑地轻声关上门了。
徐丑虎和马一鸣相对一个哭笑不得的眼神,基层这种奇葩真不算少,还别不信,轻易你都打发不了,徐丑虎招手让马一鸣坐着,自嘲道着:“正式民警不到四分之一,事业编民警三分之一,一多半辅警,这就是现状啊,有些人你明显知道不能用,可还不得不用……这个货所里人都叫他王大牙,不止一个人反映他手脚不干净啊。”
“太正经的人多无趣,还是这不正经的人好打交道。这不就贴上来了。”马一鸣笑道。
拿着电子设备输密码的徐丑虎随口问着:“耗子呢?”
“估计回宿舍睡觉了,挨得不轻。”马一鸣道。
此时抬起头来的徐丑虎示意了下,马一鸣起身到了门口,开了下门,确定无人后,又关上门,反锁,回头坐到了办公桌前,徐丑虎递着那个加密的平板,这是实时的案情,一则是新丰镇涉毒人员审讯的进展,另一则是两个肖像熟悉,人却陌生的面孔出现了。
一个是仇林,疑似绰号“船夫”的目标人员。另一个叫何尚峰,在追逃名单上,邻省一个涉黑组织被打掉的漏网人员,罪名奇葩——组织卖淫罪。
“不要问我他们怎么上岸的,毫无征兆,这是对葛飞实施监视居住几个月才抓拍到的,也是仇林消失数月以来头回出现,他们昨晚在葛飞家里待了不到两个小时就离开了,乘坐车辆是洗浴中心后厨的采购车辆,专往僻静地方,跟踪都没法跟。”徐丑虎介绍道。
“这活干得太不讲究了,都几个月了,连人家干什么都不知道?”马一鸣愕了,理论上专案组在新丰镇肯定布控了人员,几个月时间,就拍到了两张脸。
“这才多久,我们追毒贩有追几年的,在嫌疑人家门口蹲坑,也有等几年的,你以为都是神探啊,办案大部分下的都是笨功夫。这不,信息多了,禁毒这边冒出来一个‘老缅’,仇林、何尚峰,在这个时间段上岸,葛飞奇怪的连市区都不去了,天天钻在修理厂,这中间,你有什么想法?”徐丑虎问,是征询的口吻,似乎马一鸣这儿才有答案似的。
马一鸣沉吟未语,徐丑虎又加着料道:“老缅的肖像还在恢复,据送货的嫌疑人交代,好像是个缅甸人,所以才有这个绰号,而且他们运送的只是一部分,还有其他接货船,而且现在有多地警方查到了毒品,与缴获成分一致,确定同一批。”
马一鸣瞬间一丝灵光掠过,疑惑问:“你在怀疑,803可能接触到了毒源,尔后失联?”
“不然呢?没得解释啊,他的任务只是寻找涉嫌偷越国境的船夫,相比他以前执行过的任务危险系数要小得多,怎么也不可能毫无音讯啊。假设啊,我说的一个假设,海路没有比蛇头更熟悉的人,这些蛇头人口都能贩,你说毒品,能贩吗?”徐丑虎问。
“现在全国的毒品有七成都来自边境城市,只有利润大,没有什么不敢的。”马一鸣道,他重新看着信息,眼光深疑,不知所想。
“所以,这个突破口,应该从哪儿找啊?”徐丑虎又来一问,他喃喃道着:“803最后离开的地方就在博海云天洗浴中心,总不能天天去骚扰收俩小钱吧,你自己怎么打算的。”
这是一个关键的节点,803的手机信号最后消失的地方就在博海云天洗浴中心,马一鸣思忖道着:“你可以这样想象,当时应该是干什么活了,就像我们出警一样,会没收通讯工具,洗浴中心更好办,这头脱光了下水,那头给你穿一身全新的立马上车,你干什么都来不及……803离开也是乘坐的洗浴中心的采购车,那车每天两三点就在码头等着渔船靠卖新鲜鱼货,对它而言顺个道,整个新丰镇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下水,直接驶到近海登船……去岸212海里就是公海,相对于现代警务的覆盖,几乎全是法外之地。”
“僵就僵在这儿,别说固定证据,根本就无法取证,几百公里的海岸线,没有准确的信息,我们根本找不到是哪条船,会在什么地方登陆,所以只能在这儿守株待兔,粟丰盛这一行揪不住,葛飞这只狡兔再一跑,那我们全瞎了。”徐丑虎道。
所以,也就不敢采取任何行动,现在马一鸣理解专案组一直极度保密未建寸功的难处了,这根本不是棘手,而无处下手。
“我还觉得该动起来。”沉吟片刻,马一鸣如是道,迎着徐丑虎质疑的目光,他思忖道着:“新丰出了毒品案,再加上我们排查加强,该打草惊的蛇鼠,基本都惊了,既然还没跑,那说明两种情况:一种是毒品和葛飞一行没有关系,他们根本没参与,不用跑;另一种呢,是根本和他们扯不上关系,也不用跑。而且这是市面上出现一年还不到的新型毒品,即便是他们,那这些新毒品出来之前他们在干什么营生?积累这么大的财富您一点也不好奇吗?我觉得应该下手挖,大胆挖,来一个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专案组之所以不敢稍动,是投鼠忌器,其实没有什么可忌的。”
“什么意思?”徐丑虎不解,这小子天马行空的想象总是让人琢磨不透。
“要直接说,还是拐弯说?”马一鸣道。
“别脱裤子,有屁直接放。”徐丑虎骂道。
“我警察大院里出来的,有些事虽然我们都不说,但心里都清楚,失联意味什么。”马一鸣道,此话一说徐丑虎唉声长叹,其中的意味怕是已经在世界上消失,可能若干年后才能确认。马一鸣提醒说着:“其实我们都不愿意承认的结果,才是最好的结果。要真生还那才是麻烦,贼窝里待那么久没联系,回来还说得清吗?真实的世界里,只有死了的烈士,很难有活着的英雄。”马一鸣正色道。
这可能正戳中了徐丑虎的痛点,他面色晦黯,手指着门毫不客气给了一个字:
滚!
……
……
两个小时后,一身警装的马一鸣和郝昂扬跳下警车,站在了偌大的建筑楼前,往脑袋仰到顶才能看到这幢建筑的标识“滨海市互联数据中心”,简称IDC,除了各运营商驻站单位,滨海市网警一支数据分队也驻扎于此,本来鲜有人知,也是肖景辰阳分配到这里工作后,马一鸣和郝昂扬才知道有这么个牛逼哄哄的单位。
这不,郝昂扬感慨上了,羡慕地道着:“瞧人家这工作环境啊,啧啧啧,想咱们,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再看看你,开个破警车杵人家娱乐场所讹那什么……我说马缺德,你惭愧不?”
“共犯好意思说主犯?闭嘴。”马一鸣拨着电话,捎带喝斥了郝昂扬一句。
还没整明白什么情况,郝昂扬头有点懵,说是收黑钱吧,不太像,要说马一鸣干这事他不意外,可徐丑虎也参与,打死他也不信,更何况也没多少呀?可要说不是吧,更不对,他可是真真切切目击了这货收黑钱。这事搅得他心里乱慌慌的,只当马一鸣打完电话,悄摸地靠上来压低声音问:“哥,你跟我交个实底,别让我揪心啊。”
“什么实底?”马一鸣也压低了声音,脸上似笑非笑。
这表情有鬼,郝昂扬道:“就是收那烟酒和钱。”
“收了啊,咋了?给你分点?”马一鸣逗他。
“不要不要,我是说,我看着你提进徐老虎办公室了。”郝昂扬严肃道。
“啊,我给所长分了点,这不正常吗?有好处得想着领导啊。”马一鸣道。
又岔了,郝昂扬苦着脸,想不通其中关窍,憋了半天才道:“这到底干什么呀?徐老虎是出了名的六亲不认,要不在监管支队早发财了,不可能稀罕你那点东西啊,蒙我?”
“你看,人都会变的,这都快退休了,攒点棺材本不行啊。”马一鸣道。
“你他妈这是给人家棺材本?明明是给人家送棺材。”郝昂扬怒道。
这么大火气倒让马一鸣意外了,他好奇问:“怎么了?你的底线居然这么高?”
“这不是底线问题,这是原则问题啊,我一直把你当哥啊,咱们自打进集训了,不管怎么胡闹,可心都是干净的,不能好容易穿上这身警服,立马就变得这么龌龊吧?你给我说清楚啊,不说清楚,老子去举报你去。”郝昂扬逼宫了。
“我说了你不信啊。”马一鸣道。
“那你得说呀。”郝昂扬逼道。
“好,我说了,信不信由你。”马一鸣站直,整理一下警容,目光肃穆,这仪式感拉满才压低声音道:“组织上命令我认真学习贪污受贿腐化,努力在最短的时间里变成黑警察,以适应一个特殊任务的要求。”
如此庄重的表情,说的却是连篇鬼话,至少在郝昂扬看来是如此,他瞪着马一鸣,就在马一鸣以为镇住对方时,却不料得到了郝昂扬一个短促有力的回应。
呸!
远处有人嗨了声打招呼,终于打破了两人相对的尴尬,一身警服的肖景辰阳显得还是瘦,不过精气神可是出来了,兴冲冲地奔过来,看看两人,开口问道:“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对你思念成疾,你看他都快哭了。”马一鸣搬着郝昂扬的丑脸,肖景辰阳一笑,却发现郝昂扬脸上有伤,惊得去触:“啊?怎么了?这是打架了?来搬我这个救兵了,谁欺负你们给弟弟说,我把他户口销了。”
“没事,没事。”郝昂扬烦躁了拨拉开了肖景辰阳的手,马一鸣却是顺势一揽肖景辰阳道着:“他没事,我有事,有这么个事我实在解决不了,来求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