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一壶浊酒化情愁,
秋风揽月夜归踪,
何日盼得再相逢!
……
高铁站一处卖特产的铺子里播放着评弹,这种酥到骨子里面的曲调不合北方人骨子里的铿锵昂扬,不过那拗口的曲音一下子吸引得一位戴着帽子的旅客驻足,仿佛这调子唤起了记忆里的某些东西,刹那间,有很多很多回忆一闪而过。是幼时听着奶奶哼哼这样的曲调,哄着他入睡;是儿时,看着奶奶也是听着这样的曲调渐渐老去;也是不久之前,他走过练塘老街时,那疏影横斜的小巷里,也是这样的曲调。
就这样离开吗?
不然,又能怎样?
一个简单的问题,现在却纠结无比。他原本觉得自己会潇洒转身,给这个世界,给这份职业,留一个大大的背影。可现在却偏偏有万分不舍,而奇怪的是,他却找不出自己的不舍究竟在哪里。
是这个环境吗?绝对不是。潮湿多云多雾的南国,对于习惯阳光明媚的北方人从不友好。
那是这份职业吗?好像不是。两代亲人,黄色的、白色的、草绿的、蓝色的,几乎所有制式的警服他都见过,威风凛凛的各式警服像亲情间无法逾越的隔阂,隔开了父爱、母爱,直到现在他看到那些被父母抱在怀里、骑在肩上的孩子,仍然会发自心底地羡慕,那是他曾经多么期待,却从未得到过的。
那是什么?马一鸣心里翻腾着,哪怕是曾经学过心理学,也揣摩不透自己的心态。是同学吗?似乎也不是。之于同学,他更多的是深深的愧疚,他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纯朴的老毕。是女人吗?他心里闪过祝银琳曼妙的身姿,可他瞬间又否定了,那位养尊处优的女人不是他的菜,他更清楚在这个物欲的时代,一个用尽全力挣扎着才能生存的人,爱与被爱的权利,是会被剥夺的。
所以,我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他自嘲似的反问了自己一句,缓缓地离开,就近找了张椅子坐下,眼光下意识地看向了门的方向,此时心里泛起一个奇怪的想法,或许有同学追来?那样的话,自己是不是可以选择留下来?
不对。他马上又否定了。通向职业的路早就被阻断了,没有哪个警务单位会为一位作弊者开方便之门,与其面对那个尴尬且耻辱的场景,倒不如悄无声息地走了干净。
所以,这是最好的选择。
马一鸣想到此处,心慢慢地静了下去。一切恰如曾经所愿,可现在却莫名地有点遗憾。他闭上眼睛回忆着,想着高兴的事,想着开心的事,想着体检时骗那些糊涂医生时的窃喜;想着集训时一队学员的糗相;想着和教官斗智斗勇的经过;想着严教官、潘老黑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场景……一桩桩、一件件,宛如昨日历历在目。
“再见了,我会想你们的。”
马一鸣心里默念着。他听到了车次的呼叫,起身排到了队伍尾部,又一次看向出发口大门,进出的旅客没有熟悉或者认识的身影,他知道现在正是结业典礼,几个月前在教场挥汗如雨、叫苦不迭的学员,都已经穿上了正式的警服,那也是他梦寐以求,却与他无缘的事。
“没什么可稀罕的,又累又危险,屁点好处没有,老子还不稀罕当呢。”
他心里如是安慰着自己,不由自主地摸摸自己脸上未愈的伤处,能找出一千个一万个不从事这个职业的理由,但身体却仍然是诚实,当看到一位乘警在检票口走过时,他仍然下意识地多看了那身警服几眼。
很帅,很威风,就像有某种磁力一般吸引着他,甚至让他忘了拿身份证过检,直到背后有人催促他才刷证通行,收回了艳羡的目光。
上月台时他走得很快,低着头,像在逃人员生怕被别人发现一样,压低着帽檐,或者怕被人窥破此时的心理让他羞愧一样。他自忖一生中从未经历过如此矛盾的时刻,多年前离家时都没有这样犹豫和踌躇过,他心里一直不愿意承认,这份职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成了梦想。
偏偏又是一个无法触及的梦想,只会像梦魇一样让他无法摆脱。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没有机会挽回了。”
他黯黯地想着,心情低落到了极点,懒懒地拉着行李箱,颓废、失落,仿佛精气神丢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具像行尸走肉一样的躯壳,木然地站到了候车区。
这时候,响起一阵警笛声,一辆警车直驱站台,刹停后,两位正装警服的人匆匆下车,一男一女。旅客们见到后纷纷回避,这像出了事故一样,都看着两位警察奔向的方向。一位戴着帽子,遮掩着面部特征的旅客,被两人一左一右挟制住了。
此时列车恰恰进站,车门洞开,被挟制住的马一鸣愕然看着左边的欧阳惠敏和右边的潘渊明,惊讶大于惊喜。两人像抓捕一样扣着他的肩膀,都拉着脸一言不发,直到旅客纷纷上车,车子开走,成功地让马一鸣延误了车次。
车走了,马一鸣出声提醒着:“嗨,放开,再不放开,乘警都来摁人来了。”
不远处,果然有乘警奔来了,公共场合这种事得迅速处理。潘渊明迎上去,拦住了两名乘警,说着情况。这头欧阳惠敏拉着马一鸣,不客气地往车上拽。马一鸣不悦道:“怎么了?主任,还真把我当嫌疑人往回抓吗?”
“没有收到组织明确命令之前,你所有的擅自行动都是违纪违法行为。”欧阳愤愤道。通过大数据才逮着这货,匆匆赶来,差点都错过了。
“不是你都劝过我,让我自己走吗,省得组织不好处理。”马一鸣道。
“你又不听劝,这回可由不得你了,等处理完再走。”欧阳拽着,把马一鸣拉到了车前,推进车里。这位政治部主任不愧是刑侦出身的,不客气地警告着:“执行公务啊,不配合小心给你上戒具。”
马一鸣谑笑一声,不以为意。这吊儿郎当的样子让上车的潘渊明很不入眼,他沉声道:“你这人就一点人情都不懂,再怎么着也是一个锅里搅了大半年的,就算走也得开个欢送会呀。这悄没声地偷偷就溜了,算怎么回事?”
他说着,驾车离开。后座上的马一鸣没吱声,前面两位交换了个眼色,欧阳换着口吻问:“马缺德,你心眼多,咱们今天再玩一回心眼怎么样?”
“怎么玩?”马一鸣问。
“猜猜我们要带你去干什么?”欧阳问。
沉吟片刻,马一鸣说道:“猜不着。”
“这就对了,既然你猜不到结局,为什么急着做决定?”欧阳道。
“有区别吗?即便把我招录入警,在你们眼中也是个问题警察,违纪、抗命、擅自行动,还有原生家庭导致的性格缺陷,加上视力的缺陷,不被人戴着有色眼镜看也不可能了。”马一鸣颓然道。现在曙光已现,他却更失落了。
“嗯,看来这小子有自知之明,这是一个很大的优点。”潘渊明说道,不过口气像调侃。欧阳惠敏严肃地回应了一句:“同意,潘处啊,这么多年我俩唯一一次观点雷同。”
听明白了,就是调侃。马一鸣闭嘴了,懒得说话了,再说估计还是被调侃。
车子驶离车站,几人一路沉默。方向辨明时,马一鸣心里凉了几分。他原本想可能是回南堡,参加毕业典礼,可惜不是;后来想可能是回市局,看方向也不是。如果不是去这两个地方,那事情似有回旋的余地。这个想法冒出来时,他倒坦然了几分,他判断可能纯粹是私人的原因。
可要是私人原因,为什么又要穿着正装呢?
猜来猜去不明白了,直到驶到目的地,他仍然一头雾水,居然是公安大学,校园里有一队学员正在出操,熟悉的队列、熟悉的号子、熟悉的标识,这熟悉的感觉让他眉头舒展开来,不自然地想起在南堡四队摸爬滚打了几个月的警营生活。
车驶过了教学楼,到了新区,驶进了一个站着岗哨的独立院子。车停下,两人跳下车,欧阳开了后门,一脸蒙然的马一鸣看着这个陌生的环境,愕然问道:“不会是送我来这大学深造吧?!”
欧阳一下被逗乐了,笑道:“你这么块顽铁回炉也成不了钢,多浪费资源呀。”
“咦?你长得这么丑,想得倒美。”潘渊明侧脸观察着马一鸣,嘲讽道。
“哼,咱们站一块充分证明,想得美不美,和长得丑真没关系。”马一鸣立马回怼过去了。
那翻白眼嫌弃的样子,把潘渊明气了个无语。欧阳却是笑得很开心,直觉这两位确实是棋逢对手了,能把潘大处长噎住的人,整个市局都找不出几个来。
进楼,刷门禁卡,电梯里已经守候着两位了,连电梯都是刷卡的,直上顶层,出了电梯就是昏暗的走廊,到了一间无标识的门前,刷卡开门,一位陌生的警察做了个请势,欧阳随意地揽着马一鸣,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