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一页、两页,又是一页……
轻轻的翻页声听得很真切,坐在局长办公室椅子上的潘渊明甚至听得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环境里,翻页声音像一种煎熬,他期待马上结束,可又紧张,不知道结束后会发生什么。
阅文件的是丁长河局长,这不足十页的报告标着“绝密”字样,他认真地一页一页看完,最后合上时,两眼凝重,目视着前方,思忖了良久,这才缓缓把眼光移向潘渊明。潘渊明紧张地站起来,像犯错的小学生一样站到了上级面前。
“有多大把握?我是说,这个方向。”丁局长问。
“以我这几十年的经验,应该错不了。祝沛同、吴景瑞兄弟、毛大龙、夏赝星等一干走私旧案嫌疑人,当年犯下的就是华东走私第一大案,这些人现在只剩下吴景瑞兄弟还在我们视线里,其他人都销声匿迹,有点不合常理。正常情况下,劳改出来的二次犯案的,占整个犯罪群体的70%以上,二十年前他们就能掌控上亿的涉案规模,一下子都改邪归正,不管别人信不信,我是信不了。”潘渊明道。
“经验可替代不了证据。如果这个方向正确,那可以看得出,这个特征标签除了职业、高智商,还得加上跨国,越来越难了。”丁局难为地抚起了下巴,像在审视潘渊明这种老将还能不能胜任这种工作。
“给我点外围侦查时间,经验替代不了证据,但凭着经验应该能找到蛛丝马迹,我相信就在他们中间,我一定能找到。”潘渊明像是不服气地道。
“时间不会很多了,省厅要启动追责调查,恐怕不是我能拦得下的,你心里要有个谱,随时都可能来。”丁局说着,随后把刚刚阅过的这份绝密文件拿起来,塞进了碎纸机,直看着扉页“803计划推进情况汇报”的标题字样碎成了纸屑,这才抬头道:“这事先放放,说下一件事。这个,这个,包括刚才碎纸机里那一份,都出现了同一个人,你应该很清楚吧?很多节点还是你的刻意安排吧?”
一份EMS快件,一份政治处关于在训警员和远威安保发生肢体冲突的情况汇报,欧阳惠敏果真还是尽了她的本职,原原本本地放到了丁局的办公桌上,这让潘渊明有点难言了。他犹豫良久才道:“一部分是安排,一部分确实是巧合,这个人和803计划一样棘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看来你们俩都有点逃避责任啊,踢我这儿处理,让我当这个恶人啊。”丁局长叹气道,随手拿起了那封举报信函,翻翻,有点期待地问:“属实吗?”
“不知道。”潘渊明羞于回答。
“能骗过体检还真不容易啊。”丁局哑然失笑了,这个怪事是他生平仅遇,骗过招警那么严苛的体检就够稀罕了,更稀罕的是,回头还被亲爸给举报到单位。详情已经知悉,丁局叹气道:“这里面的故事欧阳给我讲过了,知道内情我反而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秉公执法,就是昧良心一样。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们不能隐瞒上级,可也不敢替上级拿这个主意啊。”潘渊明道。
这句话让丁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好奇地道:“我以为,你会替他说句好话。看得出,你很看重他。”
“看重,未必中用。他的个性太强,很难驾驭。这样的人,我要指挥他,会比他还紧张。”潘渊明道。
“那也再放放吧,现在做这个决定有点惋惜,毕竟涉及一位同志的未来,我们得慎重。欧阳这个报告我没批,让她再做走访和调查,集训快结束了,如果到时候你们还是这个意见,那就依法办事吧……还有一点,你们滞留的吴祥瑞,这都几天了?还可能有结果吗?”丁局长问。
潘渊明失望地摇摇头,除了传了句话外,这个人是油盐不进,倒是白白浪费了不少经费给人家治伤。
“脱逃的那位越南籍凶手怕是追不回来了,这又是锅夹生饭。”丁局道。
“有组织走私、偷渡的能力,恰恰和803要找的目标吻合,我觉得,狐狸尾巴快藏不住了。”潘渊明道。
“那就别留着这个关键人物,有这么个人物在我们视线之内,谁敢动啊?”丁局道。
“已经放了。”潘渊明道,又补充了一句,“今天早晨。”
丁局轻轻地点了点头,他思忖着,斟酌着,甚至又翻着走私案厚厚的资料卷宗寻找着,可在这千头万绪的事件里,依然捋不出头绪……
欧阳惠敏是由教官严武陪同走访的,地方就在罗店派出所,内容就是找所里干警谈话,原本以为这群害虫肯定折腾得不轻,但现实是,干警们竟然像全被收买了一样,鲜有差评。
“呀,您说商大哥?人挺好的,天天陪我们加班,户籍上的活从来就是又忙又乱,这一个多月可顺多了。”户籍上一位女警如是评价商利民。
“您问肖景辰阳?太牛了!技术太牛了!那显示器坏了连供货商都修不好了,他扒拉扒拉就正常了,还有我们这儿的网速奇慢,他不知道怎么鼓捣的,现在比我们手机4G还快。哎呀,人才啊,人家学历真不是盖的……”内勤上一位,快把肖景辰阳夸上天了。
“您问耗子……哦,郝昂扬啊?那孩子就是愣了点,人挺勤快的,还有那个乔小旦,天天一早起来就擦车,擦得我们都不好意思。”办案队一位干警如是道。
“毕启航啊,就是反射弧慢点,这也是个优点啊,您让他看着嫌疑人,他能坐滞留处一上午屁股都不带挪一下,就是不爱说话,这不正常嘛,咱们所里这工作干久了,一半得成闷葫芦。”外勤一位小伙道。
但关键的目标是隐藏在这些谈话里了,不管是严武还是欧阳惠敏,两人偶尔会装作不经意地提及一句:马一鸣怎么样?
哎呀!厉害!办案队那干警直竖大拇指,说起厉害,不独端毒窝那回,光这夜市整治醉鬼闹事就打了不下三回,一线干警最怕群众挑执法的刺,可也邪了,这几架打得,给派出所赢回一面锦旗来。
他呀!就嘴臭点没有正形,人还行……内勤那位女警笑着如是评价。那暧昧表情看似关系匪浅,欧阳都不好意思往下问了。
您说马一鸣啊?有两下,要不说是学员,我得当成老警员了,审讯有一套啊,再无赖的小混混、小痞子,能被他整哭了。这片现在安生多了,晚上打架、偷电瓶车的都绝迹了。又一位办案干警如是评价马一鸣,那表情相当尊崇,估计应该是被马一鸣的缺德招数折服了。
问来问去,赞誉如潮,又一位结束出门时,严武小声问:“欧阳处长,是不是所里以为我们要处分打架的事,一个劲夸他们呀?”
“嗯,有这个可能。”欧阳笑道,“不过,这夸的也是真实的,没虚假啊。”
“个性是优点,也可能成为软肋啊,就怕走不远。”严武说道。
这句话恰说中欧阳的心事了,她没有搭话。
紧跟着正主出场了,指导员吕大亮敲门进来了,没有落座,直接给两位走访的换茶水,接水时头也不回地问:“欧阳处长,他们这几天没干什么吧?您二位一来,我这眼皮直跳啊。”
“那就从你眼皮跳开始说,为什么呢?”欧阳半开玩笑地问。
“这您比我清楚啊,咱这个所就是最基层的单元,可现在搞成啥了?全国……说小点吧,全市首起飞鸽藏毒案,这儿拔得头筹;轰动全市的当街行凶案,这儿又参与了;前段网上流传最帅民警,就是那段制服醉鬼打架闹事的,也是这儿发生的……您是不知道啊,我这血压一会儿一百八,一会儿八十,这安安生生不好吗,这给闹腾的……”吕大亮絮絮说着,不时地观察两位上级来人的眼色。在基层能混上个台阶,肯定是成了精的人物。眼看着两位脸色很缓,对这些明贬暗褒的罗列并无恶感,他小心翼翼问了句:“欧阳处长,这是,准备处理几个小家伙?”
“还没定论,这不得听听你的意见,毕竟他们是你的直属下级。”欧阳不动声色地问。
“这个……”吕大亮斟酌着,犹豫道,“虽说我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的,但掏心窝说句话啊,这些娃娃们真不赖。”
“你注意下言辞啊,不要夹杂个人情绪。”欧阳提醒道。
“我最后悔一件事。”吕大亮突然道,看着两人征询的眼光,大胆讲着,“查获毒窝那天晚上,我真该去,想起来就热血沸腾啊。我刚从警的时候也是这么血气方刚,立志要除暴安良,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琐事把腰累弯了、眼累花了、人累老了,我们每天更多的是面对群众的不满、指责、诘难,很少能有体会到这个职业的自豪和成就感的机会,我都快忘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欧阳惠敏笑了笑表示理解,不过却提醒道:“你的个人情绪泛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