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慨,说不出的那种感慨,谁都经历过在这个城市里忙忙碌碌匆匆来去,机械和木然会在不久后把你的存在感消磨得丁点不剩,再久一点,可能身处之中的人都会习以为常,浑浑噩噩地忘掉所谓生活曾经还有过吃喝拉撒上下班以外的东西。
比如,梦想。比如,激情。
“看来这些打工人,让你感触很多啊。”马一鸣道,他斜斜地靠着一处栏杆,不像打工人,像准备打人的。
乔小旦笑笑道:“其实曾经我很羡慕能找上工作的人,我那专业太偏,在滨海都不容易找到正经单位。”
“那不干脆回老家呀?你这学历好歹在当地上个班也不是什么问题吧?”马一鸣问。
“我是个单职工家庭,我是我爸妈这辈子最骄傲的杰作,你说要因为找不着工作回老家混,我爸妈在小县城的邻里街坊里,还能抬得起头来吗?”乔小旦轻声道。男人很多时候放不下面子,特别是,还不是事关自己一个人的面子。
“所以你紧张了,犹豫了,怕毁了自己的前途?”马一鸣笑着道。
“对,别看我身体这么棒,我从小到大都没跟人打过架。”乔小旦道。
“那我们回去吧。在我看来,一个连给自己讨公道都不敢的人,真不敢相信你怎么去当警察,去给别人主持正义,呵呵。”马一鸣嗤笑道。
“你在激我?”乔小旦面色有点恼怒。
“又不是我的事,我只是有点可怜你。心理学上有个名词叫‘角色效应’,意思是说我们每个人都是以不同的角色参与着各种社会活动,一个角色扮演久了,会出现角色和自我混淆的现象。比如,那些打工人,会机械地上班下班,会机械地认为自己天生就是如此。再比如,像你,找不着工作只能放低身架干更差的活,遭人白眼、受人欺负,时间久了你也会认为这个角色就是你的自我。”马一鸣道。
乔小旦讪笑道:“是啊,可又能如何?”
“你甘于这个路人角色永远是你吗?”马一鸣反问,这下子乔小旦真被刺激到了。
马一鸣一笑道:“我们生得卑微,并不等于要活得下贱。法律和规则必须敬畏,但并不等于面对欺凌和侮辱一声不吭。相信我,这是你胆小的心魔。”
“可是我怕……”乔小旦犹豫道。
“所以给你一个下贱的角色扮演,剩下的我来做,别担心我,我可不差那身警服,大不了老子再回五原老家混。”马一鸣道,说着他径直走了。片刻后乔小旦跟了上去,马一鸣揽着他,附耳教着什么,不用说,肯定是来要回工钱了。
随着人群走了不远,穿过地铁口附近一个市场,又在熙熙攘攘的市场里转悠了大半圈,从一条仅有一车宽的路出了市场,这里被早来的夜市摊点挤得只剩一条人道了,再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人迹渐少,前方一处施工地旁边的旧仓库,就是乔小旦曾经打工的地方了。
“这都不用看,就是黑窝点啊,莫非大家吃的外卖就是从这里分配出去的?”马一鸣瞠目了,无标识的地点,淡淡地传来了腐臭的味道,像茅厕。
乔小旦小声解释:“也不全是,但这里打工人群多,需求量较大,高峰时间你就是什么店他也做不出来,只能靠这种小点批量做半成品了,到时候微波炉里一热就行了……你别奇怪,没这种地方,那种九块九几乎等于白送的外卖根本做不出来。”
所以这种省税费、省场地费甚至省人工费的偏僻网点就是最佳之选了,如果单为省点钱可以理解,不过现实肯定与你抱着同情的想法是相悖的。
乔小旦是熟人,能进了这个所谓的配送点,一进去,扑面而来的腐肉味道几乎让人窒息,偌大的封闭空间里,数位戴着大口罩的男女正在分拣着冻肉,鸡翅、鸡块,地下乱七八糟地扔着装冻肉的编织袋,一位年纪不大的男子正捡拾着袋子。乔小旦踩住了,蹲下来问道:“二雷,又分过期肉是吧?小心将来生孩子没屁眼。”
“滚,老子恨不得把自己屁眼都缝上,能他妈挣多少钱啊,够自己吃吗,还想生孩子。”那男子骂了乔小旦一句,继续摞着袋子。
乔小旦问起郭老板,二雷不耐烦地指指后厨,这些满脸厌恶的男女厌恶所有的一切,懒得多说一句话。乔小旦和马一鸣在堆着冻肉的剩下的逼仄空间里再走不远,后厨的景象就出现在眼前了。
哦哟,几口大锅里是颜色难辨的汤水,冻肉都倒进去,大型的蒸箱正晾着,昏暗的灯光下,地面颜色发黑,你得小心翼翼走,否则会踩到半鞋深的污水,没准还能吓出躲在角落里的臭虫和耗子。乔小旦倒是轻车熟路,隔着蒸箱嚷了一句,在后面转悠的一位男子出来了。
那男子五短身材,远看奇肥无比,走近又奇丑无比,顶着个胡子拉碴的大脑袋,像毛未煺净的猪头,就这胖得猥琐、长得龌龊的货色,还真和这地方挺应景,笑着龇着一嘴板牙说话了:“哈哈,小子你又没处去是吧?看你那德性还考什么考?咋,这是谁?”
“我朋友,找活干……郭老板我跟您说个事,我还能回来干吗?”乔小旦谄媚道,在这些粗人面前,谄媚得极其浮夸,必须让他们深切感受到自己的地位高人一等。
这表情让郭老板放松了,他摸摸乔小旦低下来的头说着:“你来当然欢迎啊,别随便带人来啊……”
“也是没地方去的,我同学,哎老板,您缺人不?我一起群租的可有不少人呢。”乔小旦看郭老板警惕,赶紧岔开话题。
这触到郭老板的G点了,他眼睛一亮,神神秘秘地杵着两根胖手指道:“有多少?介绍成功,每人给你这个数。”
介绍一个人二百块。乔小旦挪了挪位置,挡住了郭老板视线。马一鸣悄悄插上了门,奇怪地手一伸,插向了锅里,好像在试温度。
这头乔小旦附着郭老板耳朵说了:“有十几个人,我们老家那边的,没出过门,好忽悠呢。”
“那成,这钱你挣定了,但说好了,得干够仨月。”
“我介绍给您,干成啥样得看老板本事了。”
“好……那交给我,我给联系个下家,现在用工荒,哪儿都缺人。”
“哎对了,老板,还有个事。”
“啥,你说嘛。”
“我上次离开去考试时,您还欠我多半月工资,一天一百二,一共二十一天,再加上六天夜班,三千一百二,没错吧?”
“错是没错,可咱这儿有规矩啊,不够一个月不结呀,你半路走了把我生意撂下谁管,再雇人不得花钱啊?”
“两码事啊,这钱您给我结了,我继续给您干,然后也给您介绍人,您看怎么样?”
“那那……那再说,一码归一码,干得好再给你结。”
“老板,我信不过你呀!我们那批,你扣了好多人的工钱啊,也就我们外地人不敢吭声,你也不能欺负我们啊?”
“谁欺负你了?等等,你不是找活来,是找事来了吧?也不打听打听老子是谁?”
郭老板明白了,凶相瞪出来了,一把揪住乔小旦的领子,呸地唾了他一口。不料被他忽视的马一鸣动了,手拿着一物往郭胖子脖子上一勒,直接勒走数步,然后往蒸箱门把手上一绕,咔嚓锁住了,是把锁自行车的链子锁,这个巧妙的锁法让乔小旦叹为观止,郭老板的脖子此时被不紧不松地勒着,锁在半人高的门把手上,站不直也蹲不下,刚要叫喊,被马一鸣凶巴巴地捏着下巴,然后“呸”的一声,以呸还呸,唾了他一脸。
一切都是设定好了的,马一鸣一指,乔小旦顺手一合闸,轰轰的蒸箱和鼓风机的声音响起来,成了隔绝被外面发现的天然屏障。
“兔崽子,你们死定了。”郭老板目露凶光,想伸手拿什么东西,可偏偏什么也够不着,乔小旦被他凌厉的样子吓得后退了一步,马一鸣却是伸手试着锅里的温度,然后就着破勺舀了一勺汤拿在手里,转身,脸色平静地看着对方。
威胁、恐吓、殴打……这些都没发生,偏偏这个平静的表情把郭老板吓住了。江湖经验告诉他,不声不响的那种人最可怕,就像面前这个人,肯定是那种什么都干、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他牙齿打战咯咯直响,紧张地说着:“你你……你要干什么?”
马一鸣没吭声,一只手伸过来,看他腰里有脏抹布,郭老板下意识想躲,不料马一鸣顺手捏住他鼻子,他一张嘴,恰好被脏抹布捂住了,捂住的一刹那,下半身一阵滚烫,剧痛让他喊出来了,恰恰这声音被抹布给堵回去了。
乔小旦却是真切看着,马一鸣的一勺热汤倒在了郭老板的裤裆里,烫得郭老板乱跳乱骂,转瞬间又不敢骂了,因为不声不响的马一鸣回身,又舀起了一勺汤。这时候郭老板急了,马一鸣一摘他嘴里塞的抹布,他急喊着:“给钱,给钱……我给你结工钱。”
“早说嘛,费这么大劲。”马一鸣示意。郭老板赶紧掏出手机,抖索着扫码,给乔小旦转了钱,紧张兮兮地看着马一鸣。马一鸣无所谓地扔了勺子,顺手拿着斫骨刀敲着锅边,淡淡道:“给他解开。”
乔小旦给郭老板开了锁,以为不妥,却不料刚才还凶神恶煞的郭胖子像折了脊梁的癞皮狗,一屁股坐在地上了。马一鸣指指门,乔小旦开门,退出,加快步子往外走,在门口等了不多会儿,马一鸣快步出来了,二话不说,一把拉着他就走,两人奔跑着,很快汇进了夜市,消失在人群中。
案发现场,很久才见得脸色羞愤,双手提着裤子一直在扇的郭胖子从后厨出来了。工人们诧异地看着,平时骄横跋扈的郭老板像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此时才回过神来似的神经质地说着:“报警,报警……妈的,不能便宜了这俩王八蛋……”
“老板,不能报警,咱们这儿这些东西。”现场有位工人善意提醒着。
“拉走,过期的都拉走……今天老子就是不干了,也要弄死他们……哎哟,这孙子缺德的。”
郭老板乱摸乱揉着裤裆,那屋里发生了什么,实在让工人想入非非啊。不过肯定发生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工人们开始分拆部分货物包装,然后郭老板就近去医院一检查,发现下半身并无大碍后,还真就报警了。
当晚21时,滨海市滨东新区曹桥派出所的报案记录称:有两名嫌疑人闯入报案人郭春槐的食材仓库,采取捆绑和威胁的手法逼迫受害人郭春槐转账三千余元。其中一名嫌疑人是郭春槐的前雇工,姓乔,名小旦,受害人甚至连他的身份证号都提供了。
毕竟是国际性大都市,像这样愚蠢的作案根本经不起大数据的筛选,因为案发地点没有监控的缘故,派出所远程调取了相邻市场的几个监控,受害人在派出所就指认出了另一个作案人。
到午夜的时候,潘渊明接到了严武教官的电话,他终于找到眼皮一直在跳的原因了。乔小旦、马一鸣两名学员,现在很荣幸地以嫌疑人的身份挂在警务内网上,现在不是归队的问题了,是要归案……</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