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太太狠狠甩了甩衣袖,搭着夏芙的手臂进了正房。
金氏三人虽是又愧又窘,却也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待各自坐定,老嬷嬷亲自奉上茶来,四太太的情绪渐渐平复,席间气氛稍见缓和。
起初夏芙见这阵仗,心里也跟着凉了半截。但很快,她又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原以为,家主因兼祧一事,会在分红上对四房有所倾斜。不料他一如既往,公正公允。这是好事。家主不曾因那档子事而优待四房,没有将她置于羞愧的境地。往后她还能坦坦荡荡地面对他。夏芙越想,越为今日之事感到庆幸。
如此,至少她是清清白白的,不曾被人“称斤论两”。
思量间,竟不知不觉落下泪。
四太太见她如此,只当夏芙自认在程明昱跟前不够分量,没帮上四房而自责,赶忙握住她的手,“孩子,与你无关,是他们不成器,连累了你。”
接下来开始发放分红。
四太太给了程明泽夫妇一千两,明年公中开销三千两,将他们夫妇先打发出去,随后只给了两百银子给程明同,“这是你的零花钱,你自个好生收着,省着些用,至于你娶亲的聘礼,我来给你凑。”
程明同愧疚难当,跪下磕了几个头,“儿子往后定当刻苦自省,不再叫娘操心。”
这话四太太已经听腻了,不当回事,“你出去吧。”
余下只剩一千八百两,照旧给了一千夏芙。
夏芙深知婆母手中艰难,不肯收这一千两银子,“娘,我还有银子花,这一千两我就不要了,您留着做体己吧。”
眼下的情形,程明同娶亲怕是免不了要婆母动用私房银子了。娶一门亲,少说也得五六千两。婆母一向要强,断不肯在众房跟前丢了脸面,只怕还要再添些开销。夏芙不忍看她为难。
四太太望着眼前乖巧的夏芙,终是没忍住,泪流双行。
“这个时候,也唯有你才能为我分一分忧,孩子,这一千两娘暂且为你留着,他日我西去之时,定连本带息还给你。”
“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呢,您要长长久久一辈子陪着芙儿,芙儿往后还要靠您呢。”
四太太搂着她哭了一会儿,回想方才程明昱那双毫无情绪的眼,不由得深思起来。
由此可见,夏芙在程明昱心中分量还远远不够,也对,孩子都没影,叫他怎么将心偏向四房,说到底还得尽快怀上。
四太太将夏芙自怀里拉出来,挨着她额心悄声问道,“孩子,你告诉我,明昱夜里在你房里留多久,一夜要几回?”
夏芙一呆,脸红的要滴血,“从来只有一回,没有再多的,结束便走,也从不迟疑。”
四太太闻言微微一怔,心中暗叹程明昱真非凡人,对着夏芙这等绝色,竟也能不动凡心。她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低声嘱咐道:“快到年关了,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开年我怕他就要回京,届时机会越发渺茫。孩子,你且受些委屈,尽可能多留他一留,尽快怀上。”
夏芙深深吸着气,垂下眸,“我知道了。”
四房这边一派死气沉沉,回到听雨阁,倒是另一番景象。
分红这一日,不仅主子们得钱,下人们也有红包发,老嬷嬷捏了好几个红包,一一派发给文宁等人。
“呐,这是春花和秋禾丫头的,各人有十两银子。”
“这是文宁的,有足足二十两。”
“至于老嬷嬷我呢,有一百两。”
“我告诉你们,整个程家堡,除了总账房总管房那些一等管事们,寻常伺候的下人里,就属咱们听雨阁的封红最高,知道为什么吗?”
被唤做春花的丫鬟嘴角伶俐,一面收好银子,一面笑吟吟回,“自是太太最看重咱们二奶奶,嘱咐咱们好生侍奉二奶奶呢。”
“没错,二奶奶性子好,咱们越发要敬重她才是。将奶奶伺候熨帖了,太太那边自然也就高兴了。”
“嬷嬷放心吧,我们几个都省得的。”
耳提面命一番,老嬷嬷又进屋伺候夏芙。
便见夏芙换了一身鹅黄的裙衫,搂着个引枕靠在炕床上,歪头望着她们笑,身段绵软如起伏的山峦,如婀娜的柳枝,看得老嬷嬷心头也软了几分,“好奶奶,您今个也得了封红吧?”
“得了得了。”夏芙深受感染,也很高兴,眉梢软下来,如淌了光似的,“嬷嬷去歇着吧,我就这么歪一会儿。”
真真好鲜活的小娘子,任谁瞧了不把她当女儿养?
眼看她眼皮打架,便知要瞌睡了,老嬷嬷寻了个软褥过来给她盖上,又挪了个无烟鎏金镂空炭盆在她脚跟底下,金灿灿的炭火映着她眉眼娇红,任由她这般睡了。
同一时刻的长房。
程明昱与周氏分坐于上首桌案两侧,中间的四方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沓厚厚的封红,只等着长房各人前来领取。
二爷程明江夫妇得一万两。三爷程明景原也有一万两,只因他娶亲在即,公中需为此支出一笔银子,故减额为五千两。最后轮到程明薇。
程明昱递过一个封红,“外嫁女封红最高不过三千两,此乃族中旧例,你拿着吧。”
当年程明薇出嫁,十里红妆轰动京、金两地,嫁妆堆积如山,自是不缺银子的。程家规矩,既已给了丰厚嫁妆,亚岁宴的分红便断不能越过本房兄弟。三千两已是顶格,明薇自然无话可说。
分红结束,周氏将其余人使走,留下程明昱问,“芙儿那边怎么办?”
她也是方才看了账目方知,四房今年只给了六千两,比去年还少了一千两,儿子这铁面无私的性子,便是她这个作娘的也只有叹为观止的份。
程明昱理了理衣襟,漠然道,“她是她,四房是四房,两码事。”
周氏明白了,“你做事向来有成算,母亲不插手,只是芙儿这边,好歹去安抚安抚,莫叫她多想。”
“母亲多虑了,她不仅不会多想,只怕还高兴呢。”程明昱就是将夏芙的性子算得死死的。
周氏闻言眉开眼笑地哦了一声,摆出一脸感慨,“也对,同床共枕的是你们,我自然比不上程家主了解芙儿。”
一席话将这位世家掌门人说的耳根微红,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桌案,漫不经心叩动几下,岔开话题道,
“过去郑氏与李氏每年分红有两万两,夏芙不同。”夏芙担着兼祧的名分,享受不到任何长房的待遇,程明昱自认是亏待她的,“我再给她添一万两,母亲以为如何?”
周氏没有异议,“她会收吗?”
“我有法子让她收。”
言罢,他起身,捏着账目往沐心堂去,穿过几处游廊,行至沐心堂廊庑外,正见一道娇俏的身影在廊下踱来踱去,程明昱见了她,蹙着眉,立在一旁没动。
程明薇在大管家的提醒下,发觉了程明昱,飞快凑了过来,“兄长,您跟母亲商量什么呢,害我在这久等。”
“何事?”程明昱眉间隐有不耐之色。
程明薇理直气壮道,“三千两少了,我要五千两,你再给补两千两。”
程明昱被她给气笑了,负手问她,“给我一个理由。”
程明薇抿了抿唇角,带着几分撒娇,“哥哥,我相中一座温泉山庄,得五千两,哥哥只给三千两,我怎么够?”
程明昱没好气道,“程明薇,如今该我养你,还是你夫君养你?”
“你别提我夫君,”程明薇顿时神气,扶腰瞪向他,“若非哥哥一封举荐信,将他使去福州,此刻他还在我屋里为我捶肩捏背呢,哥哥将他遣走了,害我孤零零的,得补偿我。”
程明昱被她闹得没了脾气,无奈进屋,提笔写了一张批票,让她去总账房兑银子。
程明薇看着他龙飞凤舞签下名讳,很狗腿地道,“还是我哥哥能耐,弹指间二十万两银票分出去,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实在是救苦救难的人间谪仙。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还要做哥哥的妹妹。”
程明昱面无表情将批票递给她,连个眼神都没赏。
程明薇已习以为常,施施然将批票自他指尖抽过,高高兴兴飘出去了。
“大管家,陪我去总账房。”
程明昱听着她神气的腔调,不由得失笑。
这位祖宗嫌少,那边那位小祖宗呢,又该如何说服她收下?
思及这桩,他突然出声道,“银票准备好了吗?”
这时侯在门口的二管家,捧着一缠枝红漆盘进屋,将之恭敬奉给他,“家主,三万两银票在此。”
程明昱擡手将厚厚的封红拿在掌心,大步往听雨阁去。
平伯见状,跟在他身后追问,“家主,家主,您不更衣吗?”
程明昱每日三更衣,清晨一更,午憩一更,夜里一更。自与夏芙兼祧后,每回去听雨阁还需再添一更。今日他并未更衣,便径直去了那边,平伯满脸不解。
然程明昱并未回他,而是夹着封红,跨出角门,越过九曲石拱桥,来到听雨阁外。
今日来得迟,已是亥时初刻,茜纱窗外溶溶荡荡溢出一地黄沙,灯火通明,可见没睡,程明昱放了心,周嬷嬷恰替夏芙收拾衣裳去了,无人来迎,程明昱见屋内亮着灯,便信步往里来,
“夏芙?”
唯恐如上回那般唐突,程明昱先出声提醒,可惜里间毫无回应。
正疑惑着,只见一个雪球慢吞吞朝他滚来,发出一声“喵”。
自团团被夏芙带来,一直养在听雨阁。
程明昱没过来这段时日,她便搂着团团入睡。
还别说,带着团团,夜里睡得十分安稳。
程明昱看着停在脚跟前的雪猫,眼底隐隐有一丝嫌弃,他惯不爱养这些猫儿狗儿的,生怕沾了毛发在身上,过去程明薇也爱折腾这些,程明昱素来敬而远之。
一眼望去,不见夏芙,越过雪猫进了绣房,视线往南面扫去,但见一个美人儿倚在炕床打盹。
鹅黄的褙子松松覆在她身上,像一片被夕光浸透的暖纱,贴住那起伏妖娆的身段。她侧卧在炕床上,乌发散作一枕流云,衬得那截露出的脖颈白如凝脂。炕桌上的沉香袅袅升腾,她的呼吸却比那烟气还轻。活脱脱一幅工笔仕女图。
见她衣裳齐整,程明昱倒也没回避,而是毫不留情地伸出手臂,用掌心封红一角,轻轻往她鼻尖一挠。
这一挠将人给挠醒了,夏芙警醒般坐起,眼神雾蒙蒙地朝始作俑者瞪去。
那样子奶凶奶凶的,没有丝毫攻击力。
程明昱将人唤醒后,就没管她,掀着敝膝,来到桌案旁落座。
夏芙定睛一瞧,方知是他来了,又惊又喜,自炕床跳下来,
“家主,您来啦。”他不是说不来么。
害她没准备。
夏芙见他气定神闲坐在圈椅,飞快洗了一把手,打算为他斟茶。
不料程明昱朝她摆手,“不必忙活,我有东西给你。”
夏芙还是将茶搁在他跟前,看着他,目光随之落在桌案处的封红,隐有预感,“这是什么?”
程明昱示意她坐下,定声道,“这是给孩儿的封红。”
夏芙费解地看着他,慢慢回过味来,
所以家主这是提前给孩儿分红。
倒也不意外。
夏芙坐下,接过封红,手一掂量,很有些分量,估摸着最多是面额十两二十两的银票。
那也不少了。
当着程明昱的面,她也不作忌讳,径直掏出一张银票来,待看清面上金额,唬得头皮发麻。
一千两!
竟是一千两的面额,这么多银票,得多少银子呀。
夏芙只觉掌心滚烫无比,却还是强忍心头热浪,一张张细数起来。
三十张银票!
那便是足足三万两银子。
天爷!
“怎么给这么多,我不能要!”夏芙毫不犹豫将之推还给程明昱。
程明昱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白皙指尖点着那沓银票再度推过来,语气淡然,“我说过,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你替他收着,将来自有用处。”
“他是我的骨肉,我不许他过得比旁人差。”
“你无权替他拒绝。”
这话好似有一番道理。
收吗,觉着烫手。
不收替孩子拒绝他爹爹的好意,好似也不妥。
家主承诺过给孩子一份产业,必不叫他们母子短了吃穿,想必便是这笔银子了。
这笔银子搁去钱庄,利滚利,够他们母子一辈子的花销。
罢了,都傍上了他,又矜持什么。
夏芙咬着牙道,“好。”
落在程明昱眼里便是,好拿捏,也好糊弄。
程明昱面露欣慰,拾起茶盏悠然喝茶。
夏芙这边,小心翼翼将每一张银票叠齐,仔细搁入封红里。
二人一个敢给,一个敢收。
全然忘了此时此刻那孩子尚且没影。
饮下一口茶,苦涩漫过舌尖,程明昱方意识到已快到安寝时辰,不该喝茶,遂又搁下,从容起身,“你早些歇息。”
话落,擡步往外去。
夏芙见他转身往外走,一下子傻了眼,忙不叠追过去拦住去路,“家主,你怎么就走了?”那双水杏眼睁得大大的,布满惊惶与困惑。
他哪回来了不是行房再走,何以今日递下个封红,便要离去?
这不合常理?
是上回惹了他不快?
还是,当真只是来送封红的?
今日初十,论算,恰是两次月事当中的准日子,不能再往后拖了。
感激、惊骇、年关在即的紧迫、不得不挽留的羞耻,一时通通绞入她脑海,迫得夏芙五内俱焚,手足无措,她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只凭着本能,匆匆忙忙再斟一杯茶,慌忙地递到他跟前,
“家家主,喝茶。”
泪水尚在眼眶打转,齿关颤抖不止,却强自忍住,挤出一丝笑容,面怀期待望向他。
冬夜的寒风悄无声息地探入窗隙,将那一抹沉香送来,横亘在二人当中。
袅袅娜娜的烟尘险些模糊了那双清隽的眸子。
程明昱视线落在她手腕,恍惚记得八月的某夜,她第一回追出来,也是这般含羞带怯地递来一盏茶,皓白手腕如雪,骨细丰盈的一截,多瞧一眼恐要折了她去,颤颤巍巍,一如眼前。
目光顺着那盏茶缓缓上移,迎上她盈盈含泪的眼。只见那眶泪花被她悄然咽下,露出一双清澈雪亮的眸子,而此刻,那双眸中正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自上月结束,他便告诫自己,君子当清心寡欲,束心忍性,不伤于欲,不役于欲。
哪怕深夜每每那个时辰,身子欲望叠起,他亦能强自遏住,压下念头。
心里时刻盼着,怀上吧。
怀上,便可不必再去听雨阁。
怀上,便可不必再受欲望之蚀,
怀上,便可不用再教她习字,也不必再教她弹琴了
每日雷打不动翻阅弘农的邸报。
每日毫无消息。
直到二十六那一日,邸报不期而至,他所期所望终究是“落空”了。
也没有想象中失落。
他习惯心平气和接受一切变故,习惯心平气和踏平一切险阻,这是他一以贯之的作风,从未失过手。
被绑上了船,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又如何?
不过是多去一月,每夜一回,不超时不超量,仅此而已。
那点欲望,他还克制得住。
那点阵仗,不至于叫他束手无策。
已经很晚了,今日本不是来行房的,打算送过分红便走。
他甚至都不曾更衣。
然此时此刻,面对这张红扑扑的娇靥,面对这双满怀期待的眸子,面对这盏熟悉的茶,这场计划之外的邀请,
程明昱,你要拒绝吗?
他看着那个倒映在她清澈瞳仁深处的自己,问。</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