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到底没能安安稳稳吃上菜,夏芙被周身莺莺燕燕吵得脑仁疼。
“家主身上穿着的是月玄锦吧,听闻这是太湖边独有的‘秋玉蝉’所产,可金贵着呢。”
夏芙出生金陵,月玄锦的大名自然是如雷贯耳,所谓月玄锦是因色彩如月华流转、质地轻玄如烟而得名。用的正是秋玉蝉所产的丝,此蚕一年只养一季,仅在白露后、霜降前的三十天内吐丝,蚕丝天然呈淡墨青色,比寻常蚕丝细三分,却强韧两倍。一亩桑田所出蚕丝,仅够织一尺面料。
面料难得,做工更难得,需织工三人同时操作一架花楼机,历时百来日方能完成一匹,织成后,用玛瑙砑石反复碾压三十九遍,使面料呈现出瓷器般的温润光泽。最后用沉香、檀香、龙脑香三味香料混合,微火慢熏七日,让香气渗入丝缕,可经年不散。
素日有金银百两,换月玄一寸的美名。
姑苏的富贵人家也只敢用月玄锦做耳坠指环或头饰之类,而家主却可随随便便整一身穿上。
夏芙当然没用过月玄锦,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偏首望过去,便见正厅的廊下立着一人,他身形修长挺拔,立在那里便如孤松停云,自有一种不动如山的沉稳。
大约是他光华太盛,众人皆不由自主被那身气度所引,反倒无人留意他穿的是什么衣裳。只见程明昱擡袖举杯,与族人祝酒,一开口满座屏息,那嗓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落入每一人耳中,平缓而有力。
隔得太远,他仿佛矗在云端,可望而不可即。夏芙一时恍惚,实在难以相信,昨夜就是这个人在自己身子里那般凿,她双腿蓦地发软,心头涌上一阵极度的不真实感,连忙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身旁关于他的话题仍咻咻不绝。
“家主如此才貌,孑然一身实在可惜,我娘家陈郡谢氏之女,一直属意家主,府中长辈有意提亲,念着家主的誓言迟迟不敢来。”说话的是十二房一位媳妇。
孟氏笑着接话,“别说外头的世家贵女,就咱们隔壁庞家的大小姐,年过二十还不嫁,可不是眼巴巴盯着咱们家主么。前不久的七夕夜,庞大小姐借口给大伯母请安进了府来,悄悄便摸去了家主必经的游廊,若非家主身旁被围的跟个铁桶似的,庞大小姐的花灯便要送到跟前来了。”
十二房的肖嫂子险些笑出声,“她也敢?不怕被明澜长公主的人捉住,打她个落花流水。”
孟氏失笑,拉着她低低地说,“说到长公主殿下,我听闻她曾当众放话,若能与程郎春风一度,便是做鬼也风流。”
“咳咳”
孟氏发觉自己说完,身后的夏芙猛呛了几口,
“芙儿,你怎么了?”
夏芙握着一盏果饮,腿根子打软,扶着桌案笑得腮帮发硬,“没什么,方才喝得太快,呛住了。”
孟氏自然没多想,接着回身与肖嫂嫂唠嗑去了。
“哎,家主这般的男人,不是一旁人能肖想的”
夏芙这边手中杯盏摇摇欲坠,听得那些坊间传闻,头皮一阵发麻。
万望家主守住誓言,莫再续娶,否则她真怕自己将来死无葬身之地。
好在这一场围观并未持续太久,程明昱只露面与诸人祝一杯酒便忙去了。
他离席后,场面热闹起来,诸位纷纷回席,踏实用膳。
八月中秋,自是吃螃蟹的好时节,十二道大菜过后,正中被呈上一盘个大肥美的大闸蟹,看数量,每人有两只,已有手快的姑娘飞快拨了两只在自个碗里。
眨眼工夫,夏芙这一桌只剩四只。
大闸蟹虽不罕见,品质却有高低。程家堡的大闸蟹可是府上管事自淮南用快船连夜运来,品质为当世之最,外头买不到,今日中秋家宴,大家伙赶来吃席,可不就是贪这两只肥美的大闸蟹么。
孟氏的小姑子程明佳见嫂嫂迟迟不动筷子,眼巴巴道,“嫂嫂,你怀着孕,吃不得螃蟹,不如那两只给我吧。”
孟氏过去最馋这一口,怎奈如今怀着孩子,无论如何是碰不得的,她咬着牙移开视线,“你吃一只,芙儿吃一只。”
“我不用了。”夏芙心里也盼着个孩子,如何能碰这等大寒之物,不仅不要孟婧那两只螃蟹,反将自己那两只,一只舍给了程明佳,另一只给身侧十二房那位肖嫂子。
程明佳见状,也不等孟氏吩咐,自顾自将她那两只给拨过来,孟氏见状,急骂道,“你少吃些,可别回头闹肚子,被婆母责骂。”
孟氏更担心婆母责她没能看好小姑子。
程明佳已吩咐身后丫鬟为她钳蟹肉,顾不上理会孟氏,孟氏无奈地朝夏芙耸耸肩。
一顿午宴吃得尽兴,宴后,丫鬟婆子撤了席,又将格栅移开,好给奶奶太太们看戏。
夏芙原还等着望归亭,怎奈程明佳果然凉了脾胃,腹内凉凉作呕,闹出不少动静,吓了孟氏一跳,一面吩咐人去备姜汤,一面着人搀着她往偏处送。
夏芙见她焦急,只得将人按住,“你别动,我去看着她。”
孟氏怀着孕,也不好擅动,坐在圈椅,巴望夏芙背影,“芙儿,辛苦你了,实在不成,叫婆子送回家里。”
“放心吧。”
夏芙携人至长宁堂东侧一处水榭,丫鬟也火急火燎送来了姜汤,喂人服下,然程明佳依然没有好转,只得安排两位婆子一个丫鬟送她去府医处,夏芙原要跟去的,刚走出廊子,迎面遇见一位面熟的嬷嬷。
那位老嬷嬷擡擡手,安排身侧一大丫鬟送程明佳过去,随后来到夏芙跟前,屈膝纳福,
“二奶奶,大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夏芙当然认出她是周氏身旁的嬷嬷,只是仍不放心程明佳,嬷嬷笑道,“不必担心,您随老奴来便是。”
夏芙随老嬷嬷绕过几条长廊,自角门进了荣华堂。不走正门,只从后堂口子迈进明间,再绕进西次间内的碧纱橱。
只见大太太周氏盘腿坐在一张象牙榻上,跟前摆放一张四方小几,十几样精细的小碟陈列其中,正吃得津津有味。
夏芙先行了一礼,旋即含笑上前问她老人家,“大伯母,您方才没吃正宴吗?”
周氏擡手示意她坐在对面,“光顾着与人说话去了,没吃多少,来,我见你也没吃多少,你与我一道加餐。”
夏芙一愣,嗔笑道,“您怎么知道我没吃多少。”
周氏扶碗搭在膝处,怜爱地看着她,“你不知道吧,我一只眼盯着你呢。”
周氏自个在花厅用膳,自然不可能亲自盯着夏芙,这里的“盯”该指的是下人。
即便如此,在周氏这里,也是绝无仅有的事。
长房哪个主子身旁不是前呼后拥,犯不着操心,独夏芙的身份不便声张,又生得单弱了些,周氏可不得着人暗地里守着她,生怕她被人欺负么。
骤然得了这般看重,缘故是何夏芙也心知肚明。
她眉眼羞怯,不知如何接话,只得先净了手,打算侍奉她用膳,不料大太太不悦道,“我唤你来,可不是让你伺候的,快些坐下陪我吃。”
说罢,将一碗燕窝梅花汤饼推到她跟前,“呐,专给你备着的,这玩意儿可不好弄,得挑极嫩的鸡脯肉剁成茸,与上白糯米粉揉匀,以银模压成朵朵五瓣梅花,花心嵌入发好的官燕,入清鸡汤蒸熟方可。”
“你尝尝。”周氏笑着比了比。
夏芙这回没有推辞,拎着裙摆在她对面坐下,拾起盅碗便舀了一块入嘴,稍稍一品,果然风味极佳,“跟着您老人家,总能吃到好东西。”
周氏满意她的反应,“喜欢就好,夜里叫人给你送去听雨阁,每日不重样。”
周氏刻意提了个“夜里”,可真真叫夏芙脸烫耳尖红,她头都快埋去胸口,讷讷地不吱声。
周氏被她模样逗乐,先前的媳妇哪个不是大大方方的,偏她不经逗,话都没挑明,便羞成这样,倘若问一句昨晚顺不顺畅合不合意,她岂不要哭。
总归礼已成,便是自家人了。
周氏笑笑,没再逼问。
又给她夹了几样菜,养闺阁女一般,哄着她吃了才高兴。
夏芙从未得到过这般细心周到的呵护,心口有些发烫,虽说婆母待她也好,却多了一层长辈的威严,大伯母不然,好似拿她当孩儿一般,不计较她任何失礼之处。这种被娇宠的滋味,还是爹娘在世时才有过。
夏芙不知该如何报答她,睁着莹亮的眸子,认真问,“大伯母,药茶的方子您喝得如何了,可要再帮您换个方子?”
“不用。”周氏摆手,
自从敲定二人兼祧之事,周氏近来心情极好,连着晚上睡眠也惬意。
“旁的事先搁一旁,给我生个大胖孙儿要紧。”嘴里说着孙儿,实则盼着生孙女,如此两人还得纠缠不休,一来二去,保不齐便撒不开手了。
一句话又将夏芙给逗得脸红,她绷着小脸不敢说话,那模样涂了一层胭脂般,水灵娇嫩,煞是好看。
周氏乐不可支,正待问些什么,不料珠帘处传来嬷嬷的通报,
“太太,家主过来了。”
夏芙闻言慌忙起身,退开一步,便要告退。
周氏不快道,“急什么,坐你的。”
夏芙羞羞恼恼,“家主驾到,侄媳理应避让。”
周氏心想夜里都睡一个被窝了,避什么避?不过也知二人显见还无情投意合的苗头,不敢操之过急,便说,“让程家主候着。”
这话怕是当今圣上都不敢说。
唬得夏芙跟什么似的,只管装作没听见,忙不叠退开几步,羞赧地折身而出。
迈出后廊,正要循角门离开,怎料在后廊子与程明昱撞了个正着。
夏芙哪敢看他,视线不及一撞,飞快垂下眸,恭恭敬敬地朝他屈膝,秉持隔房弟媳的本分,越过他离开了。
擦身而过之际,有昨夜熟悉的体香在鼻尖一晃而过。
谁也没回头。
程明昱脚步在廊下顿了顿,到底一言未发进了屋。
踏进碧纱橱,周氏仍保持方才的坐姿,老神在在瞥着儿子面无表情的脸,笑笑道,
“撞见了?”
程明昱置若罔闻,径直自袖下掏出一份拜帖奉给她,
“母亲,儿子前来,为的是三弟婚事,今日杨家老爷来信,催问意向。”
程明昱这边有了着落,周氏心情大好,自然有功夫来张罗小儿子的婚事,也不接那份拜帖,只道,“上月你三弟先后与三位姑娘相看过,论相貌杨家姑娘最合他眼缘,我看就定她吧。”
程明昱没有异议。
“那儿子这就着人准备聘礼,择吉日下聘。”
长房几位媳妇的聘单,周氏这里都有,很快着人送了簿册来,她一面翻一面与程明昱商议,“我看就照着你二弟媳的规格给吧。”
程明昱将簿册接过,翻至二弟聘礼单子,就一些细节与周氏打商量,然周氏听着听着,忽然心口一痛。
程明昱见状俊脸微沉,忙搁下单子问道,“您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周氏捂住心口,连连摆手,深呼吸一口气才缓过来,掀帘看着他,痛心道,“明昱,芙儿就这般没名没分跟了你,别说聘礼,便是喜酒都没一杯,娘这心里难受。”
分明是兼祧,怎么就成了没名没分跟他?
程明昱眉间隐跳了几下,愣是被周氏说的无言以对。
大有一种上了贼船的无奈,今日提聘礼,明日是不是催过门?
程明昱明智不与她理论,面上仍不动声色,“事后,儿子不会委屈她。”
娶她是不成的,不过照着程家宗妇聘礼的规格,给她一份产业倒是无碍。
周氏听着,无奈地嗤了一声。
换作另外两个儿子,一巴掌呼过去,就得乖乖就范。
程明昱不成。
得磨,得他心甘情愿。
周氏斜睨着他,半是吩咐半是打趣,“你再忙,也得顾念着些女人家,夜里别叫她久等。”
这回程明昱愣了愣,倒是毫不犹豫应好。
夏芙这边忙得团团转,原来四太太今日多吃了个螃蟹,也凉了胃,回来吐得稀里哗啦,遭了好大一场罪,夏芙这边又是请府医,又是给她熬药,折腾至酉时初刻才消停。
“娘,我今夜守着您,哪儿都不去。”
“胡闹!”四太太卧在床榻,斜了她一眼,“我服过药,已好多了,这会儿胃里暖和和的,睡一程明日晨起便好全了,倒是明昱那边,你可耽搁不起,他公务繁忙,能来一次是一次,早些怀上,你也安心。”
这话是正理。
夏芙见她脸上有了血色,神态也如常,这才肯回听雨阁。
匆匆沐浴更衣,戌时二刻便候着了。
昨夜家主是戌时三刻来的。
想必今夜也迟不了多久。
昨夜在外头耽误了些工夫,夏芙不想瞎耗他时间,是以今夜沐浴过后,径自上床等着,至于那迷情香,自然是没点,不想再丢人。
夏芙这边已准备妥当,戌时三刻一到,外头果然响起脚步声。
程明昱准时抵达听雨阁,照旧越过夹廊进了内室,偌大的房内空无一人,视线不由往床榻移去,果见脚踏上停着一双精致的绣花鞋。
人已上了床。
对于夏芙的利落与果决,程明昱无话可说,甚至有些佩服。
不是没有顾虑过对方借机纠缠,然夏芙在这一处,分寸拿捏得炉火纯青,没有多余的攀谈,没有多余的眼神,恪守本分,谨守契约,不叫人挑一丁点儿错。
女人家如此爽快,程明昱自然也不会迟疑,立即来到盆架处净手。
大抵是听见了外头的动静,拔步床内传出夏芙的嗓音,
“家主,桌案备了茶水,您请自便。”
程明昱当然不会喝茶,淡淡应了一声算回复,来了这会儿功夫,未曾闻到昨夜那股迷情香,倒是意外,也好,那股香气他闻不得。
不紧不慢洗了手,又从容地将苍青的外袍褪去,搁在屏风架,这才掀帘进了拔步床。
今夜未曾点迷情香,夏芙其实少了几分底气,生怕事儿不成,两人尴尬。
果不其然,今夜程明昱上榻后,并未立即过来。
夏芙掌心开始冒汗,犹豫着如何化解,过去她实在没有哄男人的经验,那程明祐瞧了她,白日里都能动手动脚,遑论夜间,只等丫鬟们退下,便迫不及待朝她扑来。
程明昱显然不会。
怎么办?
要不她爬过去?
羞答答的女人家做出这等事是很为难的,幸在夏芙虽面儿薄骨子里其实有些虎,正摸摸索索要起身,黑暗里那道高大的身影倾了过来,没叫她为难,夏芙立即躺回去,一动不动,生怕露出半点声响。
凡事一回生二回熟,今夜便是如此。
又或者说,于程明昱而言,早已习以为常。
即便他已娶过两门妻,经历过三个女人,然行房于他而言只是绵延子嗣的义务罢了。
今夜与过往,并无明显区别。
唯一的区别在于一个是名正言顺的妻,一个是兼祧之妻。
双臂撑在她两侧,身子微偏向内,与夏芙交错开。
夏芙看向帘外,杏眼覆了一层水蒙蒙的雾,用力咽了咽喉咙深处涌上来的热浪。
昨夜那等熟悉的胀痛感再度席卷而来,残留在身子里的余韵瞬间苏醒,迫不及待地去接纳,不消片刻已严严实实占据她整个感官。
夏芙吐不出一声气,死死咬住五指,逼着自己不要失态,水雾般的眸子填满了茫然与无助。
今日不曾熏迷情香,何以还是这般失控?
再笨,也迷迷糊糊意识到了什么。
所以昨夜也并非拜迷情香所赐?
账内温度越来越高,呼吸渐变粘稠,夏芙的脸快要烧起来,汗一层层往外冒,很快湿透了她的鬓角,汗洇洇的一张脸如浸在胭脂缸里,似晕开的一朵彼岸花。不必多想,不欲多想,也不能多想,逼着自己去忽略它。
然而不能,它正一点点剔除丈夫留在她身子里的痕迹。甚至嘲讽地嚣张地告诉她,什么叫快活。
夏芙绝望地想这难道便是长公主盼而不得的一夜春风。
若真如此,她也算是尝到了。
也果真是人间的极致体验,只是她还不想死。
随着那道身影掀帘而出,帐内潮热的气浪渐渐消退。夏芙瘫软在床,眼神僵直地盯着他离去的方向,并未起身相送。家主生得俊美绝伦也就罢了,这等事也是男人中的男人哪。
回想自己方才的表现,再对比无声无息的程明昱,夏芙羞恼地把脸藏去了被褥里。姑娘初生牛犊不怕虎,轻易不言输,今夜的场子没能找回,明夜无论如何得争些气。
程明昱这边再度于亥时初刻准时回到书房,今夜虽在床笫之间耗时长了些,却也没耽误。先去浴室沐浴更衣,出来时,如旧换回一身雪衫,端坐在案后,继续方才未尽的事宜。
月色打西边窗逡巡而入,流淌在他周身,他眉目沉静,落笔生风。玉白的发带犹自在他身后飘扬,衬得他如松如竹,凛然不可轻掠,仿佛方才不曾经历一场激烈的床事,仿佛只是淋了一场及时雨,只是料理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