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所有人都有奇怪的地方,奇怪的阶段。有的怪一会儿,有的怪几年,有的可能怪上一辈子,都挺正常的。
甚至就连她原本不知该怎么解释的转岗,也在上船之后找到了理由。
钟灵号虽然小,配备却很齐全。
CTD温盐深剖面仪,ROV遥控潜水器,DP动态定位系统,OBS海底地震仪……
除此之外,还有月池。
多浪漫的名字,其实是船舯一个直通船底的井道,可以在那里垂直收放设备,减少外部风浪的影响。
陆菲是冲着DP实习来的,每天值完两个二副班,还得跟着DP操作员实习。再加上各种协助实验的临时任务,几乎没有任何空闲,能够压缩的只有睡觉和吃饭的时间。
她却觉得挺好,忙起来就没功夫胡思乱想了。
指导她的DP操作员名叫刘浩,跟她差不多年纪。
刘浩不像其他人那样,觉得她降职降薪来实习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反倒是说:“现在船舶驾驶员学这个正是时候,以后不光科考船,商船上也会逐渐配备,现在有些无人船都已经用上了。”
陆菲直到这时才意识到,岸上的人担心被AI抢走工作,对船上人来说,同样的威胁就来自于动态定位系统。自己误打误撞,居然先行了一步。
她上的培训课其实只有短短两周,模拟操作的机会也并不很多,自问学得不是太好,纯属纸上谈兵,而且就连这纸上都没怎么谈明白,什么卡尔曼滤波算法,什么位置参考,什么声学信标。
刘浩却让她不必深究,说:“你不一定非得弄明白后面的理论,大概了解原理就可以了,关键是要会用,让它变成你的辅助。”
DP不是“自动驾驶”,而是“多重冗余”和“应急程序”,或许在未来它真的会彻底替代船舶驾驶员的工作,但在近未来,它的用途更多的是修正人为操作的不足,实现更加灵敏的避障,更加优越、精细的航线规划,降低人为错误的风险。
同样的,岸上人喜欢发现AI犯傻,船上的人也喜欢自己比DP棋高一着的时刻。
一次CTD作业,钟灵号遇到海底暗流,船舶开始偏位。
刘浩正要通过DP系统处理,李东来已经做出判断:“横倾了,增加右舷的侧推功率。”
值班水手照办,成功稳住了船位。
李东来感觉挺有面儿,水手跟着道:“什么叫船感,这就叫船感!”
刘浩偷偷跟陆菲说:“老驾驶都这样,就跟我奶发现洗衣机没洗干净衣服,洗碗机没洗干净碗一个反应,果然如此,还是得靠我。”
陆菲觉得这比喻过于形象了,只是其实她也是这么想的。
开船八年,她也能算是个老驾驶,有些思路和习惯还是没能纠正过来,一旦遇到紧急情况,下意识的反应都是手动接管,而不是考虑怎么利用DP的辅助解决问题。或许几年十几年之后,再看这样的行为,就跟开车遇到障碍物,不踩刹车,而是开门拿脚蹬地一样好笑。
她忽然自觉幸运,可以在这么早的时候领会到这一点,有机会一次次地实操,亲身感知各个推进器正在如何微调,风浪冲击,与船的反应,有那么一些时刻,还真体会到了人船合一的感觉。
两个月如此飞逝而过,任务进入收尾阶段。
最后回收一套潜标,此次科考任务便可画上圆满的句号,钟灵号返航,刚好赶上春节小长假开始,大家各自回家过年。
船上弥漫着轻松愉快的气氛,直到主绞车发生故障。当时潜标被拉升到水深一千米,液压系统突然发出异响,压力读数急剧下降,整个A型架歪斜地卡死在了半空。
“绞车失压!A型架液压泄漏!”水头在对讲机里喊,一秒传遍全船。
沉重的潜标瞬间失去动力,悬停在水中,仅靠钢缆和瘫痪的A型架吊着,在风浪中钟摆一样晃动。
船长李东来即刻上了驾驶台,让水头锁定绞车刹车,设置安全禁区,轮机部马上到位评估。
然而,轮机长检查之后,发现问题很严重。主绞车的核心变量泵损坏,船上没有备件。A型架主液压缸爆裂,密封全毁,需要整体更换。据他初步估计,先得等附近岛上送备件过来,彻底修复至少需要四到五天。
李东来看了看海况预报和维修时间表,只得沉痛地宣布:“得,我们估计得在海上过年了。”
这消息传出去,全船跟着沉痛,却也都知道是不得不做的事情。
设备价值千万,肯定得修。
潜标是一年前放在这里的,记录了一整年的温度、盐度、流速数据,是研究南海环流和气候变化的关键,也肯定不能放弃。
大家各自跟家人报告了这个坏消息,然后开始抢修。
时间其实还不是最大的困难,潜标就这么不上不下地荡着,随时有可能因为船体漂移,导致过度拖拽,断裂掉落。科考团队着急,催轮机部快修,轮机部也焦虑得要命,备件没送到,他们也难为无米之炊。
陆菲盯着瘫痪的A型架和悬垂的钢缆,突然开口,说:“我们不能把潜标拉上来,那能不能把船移动到潜标正上方,然后开启DP模式精准悬停,这样钢缆始终保持相对垂直,就能避免断裂的风险。”
这确实是个办法,至少把紧张的救援变得稍微从容了一点,为轮机部争取到更多维修时间。
但也就意味着在这四五天之内,陆菲跟刘浩得一直轮班执行DP悬停作业。
这个春节也真就是这么过的,配件送到之后,轮机长团队日夜不休,拆解、清洗、更换,陆菲跟刘浩两人也一直在驾驶台翻班,盯着DP系统的每一个数据波动,直到维修结束。
等到全部修复,潜标被拉上来,已经是除夕的那一天了。
船终于返航,但这个新年也是铁定得在海上过的。
入夜之后,全船人聚在食堂吃了顿年夜饭,伙食剩下的也有限,常阿姨想尽办法做了四菜一汤,包了饺子和汤圆,总算把这一餐热热闹闹地凑了出来。
等到船驶近西沙群岛,渐渐有了5G信号,所有人都赶紧趁这个机会开始给家里打视频。
陆菲也不例外,去甲板上找了个地方,打给陆无涯。
冬天的南海,星空清澈得像冰,美得令人心颤。海上昼夜温差大,此刻气温不算低,但海风包含盐分和水汽,穿透衣服,让人觉得湿冷。再望着餐厅里冒出的热汽,实验室的灯火,还真感觉有了点过年的味道。
视频邀请发过去,那边接起来,也是同样热热闹闹的场面。
天后宫一样也是过年的,道教最重仪式,甚至比一般人家更讲究。
道院里年轻些的道士,家里长辈还在的,一般都会回家。而像陆无涯这种上了年纪的,都会留下。几位道长提前一个月就会开始写对联送给善信,到了除夕夜,也会聚在一起吃年夜饭。
这时候几桌人聚在斋堂,围坐圆台面,桌上摆着斋饭、水果之类。
陆无涯的道友都认识陆菲,手机挨个儿传过去,大家一个个都跟她说:“菲菲啊,新年好。”
陆菲也一声声地说:“新年好,道长新年好,新年好。”
有道友问:“菲菲还在船上啊?”
她便也笑着回答:“对,本来过年前回来的,临时有任务耽误了。”
又有道友问:“哪天回上海呀?”
她说:“过几天就到啦。”
……
就这么聊着,直到她在画面中看到叶行的脸,听见他对她道:“新年好。”
她一瞬失语,怔了下,手机已经传回陆无涯那里。
两人聊了几句,也许远离了岛屿,信号变差,画面开始卡断。她便说不聊了,让道长吃完年夜饭早点休息。
挂断之前,又是一圈告别,她再次看见叶行。
其他人只是跟她说再见,他却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头发,问:“你那里冷吗?”
她摇摇头说:“十几度,不太冷,只是风有点大。”
其实是冷的,但冷得让人清醒。
不知是镜头失真,还是他穿一身黑的缘故,她感觉他瘦了些,人显得有些苍白,但确实就是他。
他没再说什么,手机又回到陆无涯手中,陆菲跟道长说了再见,视频就这样挂断了。
屏幕暗下去,印象却留存。
她靠着船舷,在黑暗里静静站了很久,一直等到道长平时睡觉的点,估计天后宫的年夜饭肯定散了,才又给陆无涯打去电话。
铃响了一阵,那边慢悠悠地接起来,周围很安静,像是已经回到寮房里了。
陆菲直接问:“叶律师走了吗?”
陆无涯说:“走啦。”
陆菲又问:“他为什么会在天后宫?”
陆无涯给了个不相干的答案:“这两个月来好几次了,开头两个星期来一次,后来一个星期一次。”
陆菲说:“你怎么不告诉我?”
陆无涯说:“你也没跟我讲过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呀,我只当是个善信。”
陆菲无语,只得又问:“那他来干嘛?”
陆无涯说:“来道院么,总归是上香咯。”
陆菲哼笑了声,心想,大概亏心事做多了。
陆无涯接着道:“每次上完香,再跟我聊一会儿。”
“聊什么?”陆菲问。
“什么都聊,”陆无涯回答,“我说他上香动作挺标准,他说小时候跟老人住,学了一些。还说那时候有道士给他算过,说他是童子命。我问他几岁了,他说三十二。我说过了三十,就不要说自己童子命了。”
陆菲笑出来,心里想,就是,矫情。
而后又问:“你告诉他我上船了?”
陆无涯答:“没有,他没问。”
陆菲不知道再说什么。
倒是陆无涯反问:“你想让他问?还是我应该告诉他?”
陆菲阻止:“别,就随他去吧。”
陆无涯说:“搞不懂你们在做啥。”
陆菲说:“出家人搞不懂挺正常的。”
陆无涯轻轻笑了。</p>', '')